第23章

等到邢伋追上來的時候,游渺已經站在了祖陵的入口處。

在他的面前,守陵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冰涼的雨水很快漫過了地面。

石階上的青色苔藓彷佛活過來一樣,在風雨中急速生長、飄搖不定,很快就将其依附的石頭全數覆蓋。

游渺趕過來的時候被守陵人偷襲,下意識地反應太快,以至于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麽線索就把人給打暈了。

此時出現在人們面前的祖陵不知被什麽東西炸開,原本的石門只剩一個黑洞洞的入口,風雨交加之中,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氾遇與蘭圃一行人也很快來了這裏,“發生什麽事了?”

邢伋見狀立刻擔憂地看了游渺一眼,祖陵裏的事情是個秘密,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看起來是隐瞞不下去了。

游渺卻是并不怎麽在乎的樣子。

正要往祖陵裏走,他突然注意到來的人中少了胡錯,下意識地一頓。

蘭圃接收到游渺疑惑的視線,解釋道:“怕有人調虎離山,我們就沒有一起過來,胡錯留下和青檀一起去保護小崽子了。”

實際上也是胡錯醉的太厲害,聽到動靜剛要起身,頭一仰就躺在地上睡了過去。

跟在他身後的那名護衛見狀倒是冷靜,直說現在情況不明,所有人都去并不明智,他們留下,一方面是酒醒之前胡錯根本就幫不上什麽忙,一方面也可以提防有人偷襲。

游渺聽了蘭圃的話點了點頭,如此一來他倒是可以放心游寧了,胡錯酒量不行,但是妖皇殿有人能給他醒酒,他留下一定程度上可以讓某些人投鼠忌器。

率先踏進祖陵,游渺時刻警惕着周圍的情況,直到刑伋跟過來,才輕聲道:“有人想要放走我娘。”

游渺的親生母親游酒被關在祖陵裏已經将近千年,在今天之前,除了帶刑伋來過一次,游渺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裏的事情。

刑伋瞥了游渺一眼:“我沒有說出去。”

“我自然是相信你”,游渺笑了一聲,因為聲音放的很低,再加上甬道內部接近密閉的空間裏自有回音加持,聽起來更加磁性以及神秘。

刑伋聽得心中一動,愣了愣,咳嗽一聲,這才接着道:“知道是誰做的嗎?”

最近事情出的有點多,還很頻繁,說不定就是一幫人做出來的。

游渺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甬道盡頭,兩側牆壁上燭火搖曳,配合着周遭不知從何處潛進來的風聲,愈發顯得氣氛詭異。

他察覺到祖陵裏出了意外之後很快就趕了過來,當時除了受到守陵人的攻擊之外,在妖皇殿看到的烏雲以及閃電已經全部消失不見。

“現在還不知道裏面的情況,也沒有發現什麽線索。”

其實他到這會兒了還不确定游酒有沒有離開,雖說祖陵裏的鎖鏈沒有鑰匙根本無法打開,但是能夠在他眼皮子底下鬧出這麽大動靜,做出這件事的人修為肯定不差,說不定就有辦法幫游酒掙脫束縛。

事實證明他的猜想是對的,兩人走到甬道盡頭,發現石門大開着,裏面已經空無一人,除了碎了一地的鐵索。

游渺伸出手,從鐵索上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氣息。

邢伋四下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痕跡,“動靜不小,但是卻沒有留下什麽線索。”

這兩者有些矛盾。

既然有人能夠這麽輕易把游酒帶出去,沒道理弄得外面又是風雨又是雷霆的。

游渺:“或許這是游酒掙脫鎖鏈的必經過程,又或許,他們是故意鬧出動靜,好讓我們知道,她逃出去了。”

邢伋注意到之前綁着游酒的石頭上有一個奇怪符文,用手撚了下上面的紅色粉末,默了默,贊同道:“有這個可能。”

游渺也看到了符文,許多熟悉的符號組成,但是彼此之間卻沒有一點規律,他思考了一下,自己似乎并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于是看向邢伋,“你見過這個嗎?”

“沒有”,邢伋搖頭:“看着有些怪異。”

游渺也有這個感覺,怪異。因為符文中有一部分他認識,屬于妖族最神秘的法陣符號,但是它的周圍卻又多了一些怎麽看怎麽突兀的東西,兩者加到一起格格不入,可不就是怪異?

邢伋:“看着有些像神族的陣法符號,但是很多地方又不太像。”

游渺想到了什麽,倏然擡起頭,用手捂住那一部分妖族符號,然後目光灼灼地看過來,“那現在呢?”

他捂住了那一圈符文最中間屬于妖族獨有的符號,只留了外圈看起來陌生的部分。

邢伋擡起頭,恍然大悟,“是融合了人族與神族的陣法符號!”

游渺動了動嘴唇,看起來他們要面對的不止一方勢力,“有些人是真的瘋癫。”

邢伋深有同感,融合了三方勢力的符文,這是有人故意給他們留下的警示。破封期還沒有來臨,已經有人忍不住想要把水攪渾,而且各族之中都有人摻和進來。

察看過祖陵裏的情況,游渺與邢伋一起出去,走到石門的位置,他突然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來一樣東西。

邢伋湊過來,“是什麽?”

借着石壁上的火光,只見游渺的掌心靜靜地躺着一朵紫色的桐花。

出去之後,氾遇他們還在外面等着,見到兩人出來,蘭圃最先開口詢問:“出了什麽事?”

游渺:“一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蘭圃看着不太像,但是看出來游渺不想細說,也沒有在衆人面前多問什麽。

宗羽之主鴻翼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因為原形是一只金雕,盡管目光平和地看向別人,依舊會給人一種犀利危險的感覺。

他與嘯虎之主白力向來沒有興趣多管閑事,之所以會和衆人一起在外面等着,不過是出于共事多年的一點交情罷了。

眼下游渺自己說了沒什麽事,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無意多留,于是告辭離開。

氾遇倒是對祖陵有些興趣,過去的一千年裏他可沒聽說過裏面關着某個人,不過還沒有動作就被不周拉住,來不及開口就被搶先堵住了話頭。

不周看向游渺,客氣一笑:“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們也離開了。

等到四人先後離開,蘭圃的視線從游渺與邢伋身上打了個轉兒,似笑非笑道:“真的沒什麽事?”

游渺直視她眼中的試探,如實回答:“我們能解決。”

“也好”。蘭圃歪了歪頭,嘴角微微挑起,“要是需要人幫忙的話,別忘了叫上我。”

游渺也笑了一下,“我會的。”

蘭圃一直以來都對他很是照顧,雖然脾氣不太好,但是卻把游渺當弟弟看待。

這件事邢伋也是知道的,一開始看到蘭圃這麽親近游渺,還有些別扭,現在已經完全可以用平常心去面對了。

游渺往前走了一步,發現邢伋還在看着蘭圃離開的方向發呆,心中好笑的同時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想什麽呢?還不走?”

邢伋回神,眼神飄忽看向別處,“蘭圃年紀也不小了,我記得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蘭圃的年紀比起他們而言确實是大了不少,幾乎是和上一任妖皇同輩的人,只不過百花一族向來長壽又不怎麽顯年齡,看起來和他們沒什麽差別。

游渺:“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邢伋說只是好奇,“這些年,她就沒想要找個人陪在身邊嗎?”

“誰知道呢?”游渺轉過身往妖皇殿走,“或許是沒遇到合适的人吧。”

說完,餘光看到邢伋憂心忡忡地樣子,忍不住想笑的同時,又不願意他一直這麽多想下去,“我有的時候覺得,蘭圃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兒子。”

邢伋突然精神了起來:“你說什麽?”

“蘭圃以前有過一個兒子。”游渺點到而止,別人的事情不能拿來當作談資,他只需要讓邢伋明白,蘭圃對他絕無男女私情就行。

“竟然是這樣嗎?”邢伋沒有繼續問蘭圃的事,他只是暗搓搓地高興了起來,游渺說到這個地步他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心中藏了多年的郁氣散去,邢伋只覺得周遭的空氣都清新了許多,他看向游渺,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游渺低下頭看着手中的紫色桐花,“去把她找回來。”

她指的是游酒,桐花是她留在祖陵裏的唯一一條線索,先不論是不是故意要把他們引過去,他都要去看看。

邢伋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去查查,這朵桐花來自哪裏。”

以游酒的行事風格,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留下一樣沒什麽用處的東西,她在祖陵裏放了朵桐花,肯定是有她的用意。

游渺自從把桐花撿起來拿在手上,心中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曾經也是這樣,從某個地方撿了什麽東西,舉着拿給一個人看。

只不過這種感受一閃即逝,等到游渺想要看清畫面裏的那個人長什麽樣子的時候,就好像蜻蜓點水,帶起了水面一圈圈的漣漪,飄飄蕩蕩地,所有一切都消散殆盡。

這種感受不怎麽好受,游渺不喜歡,他盯着桐花看了許久,久到眼睛酸澀不堪,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畫面。

一個村鎮,一條小路,一棵桐樹,以及樹下一個女子的背影……

他突然站起來,“我知道這東西來自什麽地方了。”

刑伋第一次看到游渺這麽激動,“你查到了?”

游渺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來。”

從妖皇殿出來以後,游渺帶着邢伋一路往東邊而去,經由連山城的上空,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兩人停在了一個位于山坳裏的小村鎮外面。

游渺看着眼前的小路,這是進村的唯一道路,兩側種滿了桐樹,村口那棵尤其高大茂盛,看起來經歷了不短的時光,幹裂的樹皮上滿是歲月的痕跡。

此時正值仲春時節,樹上開出了一朵朵紫色的桐花,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香甜味道。

村口的桐樹上挂着一塊木板,用木釘子釘上去的,游渺走近幾步看清,上面寫着“桐花村”三個字。

“桐花村······”

游渺無意識地念出這三個字,邁步進了村子。

另一邊,上天界某個地方,一個黑衣人推開一扇大門,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個房間前面,站在窗外,對裏面只能看到模糊影子的人說了有關游寧滿月宴上發生的一系列變故。

人影站在窗前,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說:“游酒已經逃出來了。”

黑衣人的臉被罩在兜帽的陰影之下,看不清表情,“她不是這麽容易被控制的人,我不明白您為什麽非要和她合作?”

人影似乎在把玩什麽,手中的東西被抛起又接住,“交易罷了,我從來沒指望她真的會幫我們。”

黑衣人不明白:“既然這樣,為什麽我們還要幫她從祖陵裏逃出去?”

人影:“不管怎麽說,她已經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武清那件事就是最好的證明。”

“現階段的任務完成的還不錯,是時候進行下一步了。”

黑衣人:“是。”

交談結束,黑衣人走出大門,一路隐匿身形下界,到了森丘古地之外,他摘下頭上的兜帽,目光幽深地看向赤狐族地的方向。

在封印外面站了許久,他臉上複雜的神情淡去,變成了龍介一貫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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