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忠義(3)
忠義侯這個侯爵,是其他爵位都比不得的。
那是開國時候就有的侯爵,忠義二字,又是最直白的二字,頂着這名頭,就如同用金子貼臉,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行走。
在嶺南時,兩個人在外游歷。
在海港邊的小酒館裏,李硯很難得吃醉了酒,一撩衣擺,一只腳踏到條凳上。
條凳四條腿,其中一條短些。他晃晃悠悠地站穩了,伸手把陳恨的腦袋按到胸口。
陳恨那時也喝醉了,只是迷迷瞪瞪地靠着他,一擡眼一垂眸,皆是酒氣撩人。
李硯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又拍了拍他的臉,拍了兩下就變成了揉臉,他道:“以後封你做忠義侯,讓你把你在陳府受的罪都讨回來。”
酒館裏的人早也吃醉了,橫七豎八地睡着,就算聽見這話,也只當做是少年人聽多了戲詞耍酒瘋。
李硯看上去冷靜,卻心跳如鼓,陳恨靠在他的胸膛上,聽得耳朵疼。從他懷裏逃出來,整個人一歪,扶着桌子就要給他下跪,歪斜着身子拱手道:“臣……嗝兒……謝主隆恩。”
“你起來,不許你跪。”李硯把腳放下來,還沒站穩就要伸手去扶他。
兩個人都站不穩,一起往地上倒去。
倒在地上時,李硯的手仍緊緊地按在他的肩上,摸索着靠牆躺好,又摟着他,把人往懷裏帶了帶。
酒館是“露天”的——屋頂壞了許多,一擡頭便能看見星河瀚瀚。
李硯眯着眼睛去看,只覺得那星子忽近忽遠的。他再轉頭去看陳恨,陳恨倒是離他離得近,他随口便問:“你知道當了忠義侯,要做什麽嗎?”
“臣知道。”陳恨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好讓他放心,“臣……”
陳恨的聲音變小了,他醉了,睡着了,似是在夢中繼續方才的話:“會一直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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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回說這句話,是一時情迷才說的,這回說,是吃醉了說的。不過李硯不大在乎,總歸他是說了這話。
酒勁兒上頭,緊接着,李硯只看見陳恨靠在他懷裏睡着了,他做賊一樣朝四周望了望,酒館裏的人也都睡死了。
所有人都醉了,陳恨也醉死過去了,而他李硯也有些醉了。
四寂無聲——陳恨咂了咂嘴,那聲音一直傳到他心裏,怪好聽的,也怪響的。
李硯擡手鉗住他的下巴,正欲吻時,便被陳恨推開了,他說:“小兔崽子你瘋了。”
李硯吓得趕緊放開他,生怕他就此惱了自己。李硯分明醉了,卻因為擔心了一夜,好久也沒能睡着。
後來一連試探了陳恨好幾日,他才知道,原來陳恨喝醉之後是不記事的。早知如此,那時無論如何都該親他的。
李硯不必用封侯籠絡陳恨,因此并不将封侯的許諾時常挂在嘴邊,也不經常問他,封侯之後要回報自己什麽。
于陳恨,李硯不大在乎這個。
一直到了封忠義侯那日晚上,陳恨将前來侯府道賀的衆臣送走,才幫着張大爺關上正門,一轉眼就發現李硯身着便服,踱着步子自後門進來了。
那時候是三四月份,院子裏的梅花早就謝了。
陳恨去廚房轉了轉,适才宴畢,也沒有餘下的酒水。所幸席散未收,兩個人便将幾張桌上壇中剩餘的酒水湊起來,就坐在堂前臺階上飲酒。
天階月色涼如水。
混雜在一起的酒水最是醉人,李硯飲了半壇,帶了些醉意,摸索着又去攬他的肩,把他的腦袋按在懷裏。
如小孩子讨賞一般,他道:“朕沒騙你吧,你果然是忠義侯吧。”
陳恨亦是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臣謝主隆恩。”
這回他刻意留了幾分心思,低聲問道:“你懂不懂得,當了忠義侯,要做什麽?”
那時候陳恨正收回勾住他的手,抱起酒壇子飲酒,很鄭重地看向他,點了點頭:“臣明白的。”
李硯等着他說那句——臣會一直在的。結果陳恨捶了下他的胸口,仍是很鄭重地,像是宣誓一般,道:“臣對皇爺,忠心耿耿。”
他忠心耿耿,李硯卻耿耿于懷了。
李硯簡直想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給晃醒:你說的這是什麽屁話?你上回根本不是這麽說的!
陳恨不覺其它,只是吃吃地笑了。
後來吃多了酒,李硯也就不再看他,只是手仍搭在他的肩上,垂眸時說了那句天下與卿同守。
陳恨還以為他對自己回答的“耿耿”挺滿意的,還謙虛了兩句。
李硯扣在他肩上的手緊了緊。
這一晚之後,朝中事務繁忙,兩個人再沒有一起吃過酒。
再有,便是永嘉二年,正月十五的正午。
這回提起忠義侯侯爵的事情,陳恨直接說:“那臣辭了侯爵、将侯爵封賞全部退回。”
這話把李硯惹得雙眼通紅,酒勁都上了頭。
陳恨見他反應不對,才要道歉,說自己喝醉酒,說錯話了,李硯便一拂袖,把桌上酒壇摔落在地,哐的一聲,那酒壇就碎成了千塊萬塊。
完了,陳恨心裏一涼,自己怎麽就一時口快,說了這樣的話?
這下子李硯恐怕是真的傷心了,接下來,他就要指着那酒壇,說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了。
可是李硯卻只咬牙,說了兩個字:“你敢?”
“臣不敢,臣醉了。”陳恨示弱道,“臣說錯了,臣真的說錯了,求皇爺恕罪。”
李硯擡手,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腦袋,最後抓了一下他的脖子。
他問:“若不封你做忠義侯,你現下會在何處?做什麽?”
“臣……”
“說實話。”
“臣大概還在江南老家,做一個教書先生。閑的時候還可以寫寫詩,也可以寫寫書,寫不出來的時候,就劃着我娘留給我的船,到處亂漂,漂到哪裏算是那裏。”
這話好像又說錯了,陳恨用餘光偷觑李硯的臉色,這話又惹李硯黑臉了。
他悶悶地想,可他說的确實是實話,是李硯偏要聽實話的。
李硯冷笑道:“你想得好美。”
陳恨怯怯回道:“臣……也覺得很美。”
“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沒跟你說。”
陳恨猜測,李硯大概是要說自己重生的這件事。
看來李硯也受不了,受不了他二人近來這奇怪的相處方式。看起來親近得與從前無二,實際上卻有很多的不同,其實那底下,波濤暗湧。
要李硯自己講出重生的事情,大概也難為他,于是陳恨便點頭道:“臣知道了。”
李硯自嘲地笑了笑,說:“你不知道,你怎麽會知道?”沒等陳恨回話,他又道:“罷了,你怕是不想聽,不想聽便算了,日後你會知道的。”
陳恨隐隐覺着,他好像猜錯了,李硯要說的好像是另一件事情,而自己好像錯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兩人再沉默着坐了一會兒,陳恨想着,還是不能讓皇爺憋着一肚子氣回宮去,到時候要遭殃的多半還是他,便想着要哄哄皇爺。
戰略哄爺。
悄悄地往四處看了看,也沒什麽東西可以哄他,一晃身子,發現那兔子燈還插在自己身後的腰帶裏。
他分明記得,他把兔子燈拿下來,放在堂前桌上了,怎麽又……
大抵是李硯趁他不注意,什麽時候又給他挂上了,可是這種東西有什麽好挂在身後的?
陳恨将手繞到身後,抓起兔子燈,遞到他面前:“皇爺。”
李硯仍是冷着聲調:“怎麽?”
陳恨把兔子燈塞到他手裏:“原就是買給皇爺的。那時臣坐在門檻上,放在地上怕弄髒了,随手挂在身後,結果正巧被皇爺看見,就不敢給皇爺了。現在想想,還是送給皇爺的好。”
李硯道:“你還把朕當小孩子哄。”
雖這麽說,那兔子燈李硯還是收下了。
陳恨暗喜,戰略哄爺,簡直是手到擒來。
後來天色晚了,一想李硯晚上還有元宵宮宴,陳恨便提醒道:“皇爺,時辰不早了。”
“回宮。”
陳恨送他出了侯府的門,匪鑒就牽着馬在門前等着。
陳恨朝李硯作揖:“臣恭送皇爺。”
李硯只走出一步,忽然轉頭問他:“你真的不回宮了?”
他低頭:“臣不回去了。”這原本也是他要辦的事情。
“元宵宮宴也不去了?”
他依舊低着頭:“臣中午吃醉了酒,恐殿前失儀,便不去了。”
李硯又問了一遍:“不回宮了?”
他朝四處看了幾眼,随手指了指正趴在門檻上睡覺的陳貓貓,胡攪蠻纏道:“臣放不下府裏的貓。”
“準你帶進宮去養。”李硯又補了句,“你若放不下別的什麽,也全都帶去。”
陳恨一愣,他怎麽忽然說出這樣的話?吳端說皇爺有意留他在宮中,原來是這個意思?他是不是想錯了什麽?
他很快就回了神,扯出一個笑來,講了一個好難聽的笑話。他指了指頭頂忠義侯府的牌匾,說:“那臣還放不下忠義侯府呢。”
李硯往前近了一步,腳尖抵着他的腳尖。陳恨再往後退,腳跟貼在門檻上,便驚了趴在門檻上睡着的陳貓貓。陳貓貓尖聲叫了一聲便跳開了。
若是可以,陳恨也想驚叫一聲然後跑開。
随他後退的腳步,李硯很快也近了半步,仍是抵住他的腳尖。
離得太近了,陳恨讪笑着就要跨進門檻裏邊去,李硯一伸手便攬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陳恨送給他的兔子燈重新別在他的腰帶上,低聲對他說:
“今日你要辭了忠義侯的位置,好去江南寫詩寫書,泛舟河上,好不惬意。朕說你想得美,你确實是想得美。”
“你從前待朕這麽好,怎麽現在就變了?問了你三回,要不要回宮,你一遍一遍的,回的這是什麽混賬話?朝裏有人說你最會察言觀色、迎合聖心,現在怎麽不會了?”
“朕說了三回,這是第三回 ,你就是貓,天生反骨,朕不用皇爺的名頭來壓着你,你就不懂得服軟。”
李硯自懷中掏出一封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陳恨定睛一看,那是他壓在長樂宮枕頭底下的奏折,大概內容是辭爵。
完了,陳恨身子一軟,完了,李硯被他弄瘋了。
只聽李硯冷聲道:“你不是放不下忠義侯府麽?你日夜想着要辭爵麽?朕遂你的願,準你的奏。”
他轉頭宣匪鑒,匪鑒便站在階下奉旨,李硯道:“宣閣中拟旨,削忠義侯侯爵……”他停了停,死死盯着陳恨,一字一頓道:“沒掖幽庭奴籍,撥養居殿近身伺候。”
“你不進宮,朕自有法子帶你進宮。把你綁回去不大好看,朕又怕你跑,想來想去,還是用奴籍把你在宮中釘死了,最為妥當。”
“朕待你從來沒什麽架子,竟教你與朕都忘記了,朕原本就可以對你做些什麽。”
李硯明白,他這一道旨圈着陳恨,陳恨不會生氣,頂多過兩天也就好了。因為造反的事情,陳恨愧疚,對他恨不起來。
既能困着,又恨不起來——
李硯抱着陳恨的腰的手,輕拍了一下挂在他身後的兔子燈。陳恨看着那兔子燈搖搖晃晃的,轉眼便看見李硯朝他笑了,他笑得克制,只是稍勾起唇角,不細看也看不出他是笑着的。
——你非但恨不起來,日後還要你身上處處都為朕動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的五瓶營養液!(我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不是打對了,還是jj抽了,刷新了好幾遍這位小可愛的名字也只有一個雙引號,但是雙引號又是大家都有的,太奇怪啦,這位小可愛在的話可以冒個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