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領頭的太監嬴晏認得,他名叫李才秀,是針工局的掌印太監,身上穿的衣衫同陳文遇相似,只不過袖口沒有黑色錦緞繡蟒紋,左臂衣袖處亦不見三道蓮花紋。
這是普通四品內官同司禮監四品內官的區別,亦是同東廠宦官的區別。
嬴晏神色微微驚訝,昭臺宮冷寂,少有人踏足,這是哪陣兒風把李才秀吹來了。
李才秀行禮:“老奴見過十四殿下。”
嬴晏微笑:“李公公不必多禮。”說完,她偏頭看了眼陳文遇,這是沾了他的光吧?
正如她所料,李才秀朝陳文遇打招呼道:“陳公公也在這裏啊,真是巧了,我正來給十四殿下送春衣。”
陳文遇笑道:“李公公辛苦,親自跑一趟昭臺宮。”
“都是分內的事兒,有什麽辛苦不辛苦的。”李公公一副慈藹老實的模樣。
“……”早不來晚不來,踩着傍晚陳文遇在的時候來,還不是特意的。
今年的春衣早已經按照分例送到昭臺宮了,這些是額外的衣衫吧?
嬴晏眼神掃過那些衣衫,一看便知料子和做工都是極好的,李才秀這是搞哪出兒呢?
李公公微胖的面容親切,偏身讓出身後的宦官們手裏端着的衣衫:“十四殿下,這是今年宮裏入的最好的雲錦與蜀錦,裁制了十二件春衣,穿在身上既擋寒又透氣,軟和舒适。”
說這話時,他一直留意着陳文遇的神色,見他神情滿意,李才秀心底微微松了口氣。
嬴晏不戳穿,只一副欣喜模樣收下:“真是有勞李公公了呀,還惦記着本宮。”
李公公謙辭道:“哪裏哪裏,這是十四殿下應得的,殿下若是喜歡,老奴就安心了。”
早兩年時,常有捧高踩底的宮女宦官們克扣昭臺宮的分例,平日裏用的東西,都得花大銀錢去打點。那時嬴晏常想,她若出宮立府,日子得比住在這宮裏處處受限舒坦多了。
直到去年陳文遇調到禦前伺候,克扣分例的事情才漸漸少發生,甚至有不少宦官有意讨好昭臺宮。
宦官間也有派系争鬥,禮尚往來,利益相誘早是尋常手段。
陳文遇朝李公公颔首笑道:“李公公今日辛苦,咱家記下了。”
聽他如此說,李才秀笑得合不攏嘴,暗暗在心裏誇自己機智,果然,讨好這位十四殿下果然比直接去讨好陳公公容易多了。
李才秀笑容滿面道:“豈敢勞陳公公記挂,這些都是老奴分內職責。”說着,他轉身吩咐身後跟着的宦官們,将衣衫送入內室。
……
等人走了,嬴晏好奇問道:“李才秀有求于你?”
陳文遇點頭:“禦用監的掌印太監前兩日告老還鄉了,如今位置正空缺。”
嬴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禦用監可比針工局油水厚多了,可是少有的肥差,怪不得李才秀眼饞。
等到用過晚膳,陳文遇便拎着一包草藥,去偏殿廚房煎藥。
淨銀鍋架在火上,流水煎藥,沸珠相逐。
陳文遇盯着沸滾的藥汁,眼神幽深,直到草藥的藥效煮開時,藥香四溢,他捏着兩側小耳,将湯藥過濾掉藥渣,倒入碗中。
夜間寒涼,窗外春風習習,殿內寂靜暖和。
一碗烏漆抹黑的藥汁端上時,嬴晏已經卸了束發,解了束胸綢帶,穿着一件白綢寝衣,身姿秾纖曼妙。
聞見藥味兒,她皺了皺眉頭,日日喝着這湯藥已經快兩年了,身子确實不再如年幼時那般孱弱,康健了不少,就連夜裏也睡得安穩,但這苦澀味仍是一如既往的讨厭。
只是如今早已不是她撒嬌胡鬧的年紀和處境。
嬴晏嘆了口氣,端起碗一飲而盡,直到嘴裏含了兩顆蜜餞許久,方才覺得那苦澀味散去了些,眉眼漸漸舒展。
陳文遇又捏了一顆蜜餞遞到唇邊。
嬴晏沒吃,小聲道:“等我身子養好了,一定再也不吃蜜餞!”
陳文遇知她不喜苦味,每次喝藥都要備上一碟甜食,許是日日吃的多了,連蜜餞都一道不喜了。
他放回蜜餞,捏了塊花生酥糖喂她,又道:“等再過些日子,藥就可以停了。”
“真的嗎?”嬴晏抿着酥糖,潋滟眼眸裏閃過歡喜。
她歡喜神情落入眼中,陳文遇被晃了神,也跟着笑了下。
“我怎會騙你。”
嬴晏“唔”了一聲,笑容愈發歡喜。
陳文遇伸手接過空空藥碗,視線瞥過殘餘在碗底的一點兒藥汁時,微微停頓,眼底有晦暗不明的光色閃過。
喝過藥,沒一會兒的功夫,嬴晏半趴在桌子上就有些困了,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屋裏美人抱燭的銅大燈上燭火恍恍跳躍,屋裏亮如白晝,陳文遇俯身,挨個将其吹滅,四周瞬時昏暗下來,只留床尾一盞纏枝蓮燈還有點光亮。
陳文遇将俯在桌上睡着的女子攔腰抱起,走向床榻。
因為陳文遇宦官的身份,嬴晏對其從無男女大防之意,即便如此親密伺候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當,甚至睡意朦胧間,下意識地伸手環了他脖頸。
細細軟軟的手腕搭上來的時候陳文遇有一瞬的僵硬。
同那些自幼入宮的宦官不一樣,他十六歲才淨身,早已識得情滋味,縱然如今欲望已然很淡,但心底陰暗處仍有渴望,甚至更叫嚣扭曲。
這一切,嬴晏全然無知。
懷中小姑娘身上有淡淡的冷竹香,離得近了,方才能嗅到熏香遮掩下的一抹甜果香,身量輕巧軟綿,胸脯起伏,腰肢也纖細如柳枝。
若是沒有束胸扮男子,應當是位妖嬈美人。
陳文遇腦海裏突然浮現這麽一句話。
想及自己,他神色微微痛楚,而後松了手臂,放嬴晏在床上躺好,又扯過一旁的被子蓋在身上。
捏被角的時候,陳文遇目光無意間落在她手指上,那裏細細白白好似削蔥根,指甲粉嫩透亮,着實不像男人家的手。
晏晏的身份,也不知還能瞞多久。
陳文遇神色微暗,如今陛下雖然看中他,可尚未全然信任,他還需要一些時間。
等捏好了被角,見人熟睡,陳文遇慢步走到床尾,半蹲下身子。
那裏刻着一副蝶戲牡丹的木雕,陳文遇擡手,在上面擺弄了一會兒。
咯吱——
暗門打開的聲音在空蕩寂靜的屋室內分外清晰刺耳。
直到床尾處漸漸露出一個矮小的洞口,陳文遇拎着一個火折子,彎腰走了進去。
嬴晏陷入軟和的床榻,睡得深沉,全然無知。
作者有話要說: 嬴晏:我覺得陳文遇是個好人。
謝昀:他騙你的。
嬴晏:……
謝昀:世上只有我對你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