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車輪辘辘,華蓋四角懸着的鈴铛叮當作響,馬車朝着城東南角的曲江園而去。

燕京的街道以朱雀大街為主幹道,向外延伸,四衢八街極其規整,街上人流如織,車馬往來,繁華喧鬧。

嬴晏不太喜歡幽閉的環境,總會勾起幼時不美好的記憶,壓抑得喘不過來氣,于是素白纖細的手指掀開绉紗,一直看着窗外。

真是沒見識,外頭有甚麽好看的?

嬴寬翹着二郎腿靠在車壁上,瞧她側顏,癟了癟嘴巴。

忽然,嬴晏瞧見朱雀大街上人潮散開,留出空靜的街道,有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這是……軍隊?

嬴晏詫異,欲一探究竟,将身子往外探了探,只見一道翩跹的黑色衣袂從視線中飄過,還不等視線往上瞧了人臉,身後的人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她肩膀。

“一會兒到了曲江園,別和我走散了。”嬴寬囑咐。

嬴晏注意力在外邊,輕聲應了一句好,又急急地往外看去。

神鸾衛有那麽好看!?

嬴寬瞪眼,恨不得把她腦袋掰過來。

片刻功夫,領頭人已經打馬過去。

嬴晏只瞧見一道挺拔颀長的背影,身着黑色繡金線的華麗錦衣,由金線繡成的蟒龍熠熠生輝,好似要沖破衣衫而出,肩上系着的暗色披風迎風飄揚,腰間懸着鑲寶石金玉的雁翅刀,氣勢逼人。

他身後跟着數人騎馬而過,皆身穿紫衫上繡着飛蟒獸紋,腰上配着柳葉刀,整齊劃一。

神鸾衛?

那方才領頭的應當是謝昀了。

嬴晏收回視線,有些失望沒能一窺他容顏,瞧這方向應當是向曲江園而去的。

她默了一瞬,這麽喜慶的日子,謝昀出現應當不太妙吧?

見人還在看,嬴寬心裏氣悶,提高聲音喊了一聲:“嬴晏!”

嬴晏吓了一跳,忙笑着轉身:“十哥哥。”

嬴寬氣結,深呼吸一口氣,好耐心重複了一遍:“曲江園裏人多雜亂,一會兒跟着我,別亂走,免得被人欺負了去。”

“十哥真好。”嬴晏笑着誇道。

嬴寬哼了下,遞了嬴晏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

想着方才街上打馬而過的神鸾衛,嬴寬又提醒道:“入了曲江園,離神鸾衛遠些,他們可先斬後奏,若是被他們抓去鎮撫司,可別怪十哥我不救你。”

他頓了頓:“尤其是指揮使謝昀,見着他繞道走。”

嬴晏從沒見過嬴寬如此小心一個人,疑惑問道:“他與十哥有過節?”

過節?

嬴寬沉默,想起了在涼州那段日子。

那時大熙與邑國交戰,需要戰馬供應,他免不得要與謝昀打交道。

邑國不敵,便動了歪心思,遣了無數死士前來暗殺謝昀。涼州白日長,那一天太陽剛要落山,殘陽如血,那個男人面無表情,手起刀落收割人性命,周圍屍骨如堆,說是地獄羅剎都不為過。

顯然那些回憶不是很美好,嬴寬神色難看,氣呼呼道:“沒有!”

“……”那就是有了。

嬴晏笑笑,好心沒戳穿他。

謝家歷經兩朝,是綿延了數百年的老世家。前朝覆滅,熙太-祖登基後,保留了部分前朝老臣的官職和爵位,謝家就是其中之一,在新朝封爵肅國公,帝寵不衰。

肅國公謝山如只娶一妻陳氏,膝下有兩子,長子謝時,次子謝昀,是為雙生。

她對謝昀又或者是謝時的印象,還停留在幼時,約莫她七八歲的時候,在紫宸殿殿前驚鴻一瞥的俊俏少年,似乎……模樣長得挺好看?

她記不清了。

這兩年她處于深宮,身邊也沒個心腹,消息十分閉塞。

只聽聞肅國公府二公子謝昀,三年多前帶兵出征邑國,收複了蜀州失地,今年年初的時候大捷而歸,沒有封王拜相,也沒留在軍營,而是接任了神鸾衛指揮使一職,深得帝心。

應當是那個時候同在涼州放馬的十哥有了交集吧?

嬴晏沉吟片刻,十哥平日是行事張揚,無所忌憚,混起來天不怕地不怕,也就父皇和淑昭儀唬得住,謝昀竟然能讓他如此畏懼,可見其可怕。

她原本微弱的結交心思更淡。

見人神游天外,嬴寬板着臉,又嚴肅告誡了一遍:“萬不可招惹謝昀。”

嬴晏乖巧應下:“我聽十哥的。”

嬴晏和嬴寬到時,曲江園裏已經一派熱鬧,山水樓閣鱗次相接間宴舞歡歌,男男女女往來,曲水流觞,觥籌交錯,頭戴簪花的新科進士們春風得意。

平日裏,嬴晏多待在昭臺宮,鮮少出席宴會,初到曲江園,大多人不認識他。

嬴寬雖離京兩年,但在一衆勳貴子弟中仍然臉熟的很。

很快便有衣衫華貴的公子上前打招呼:“十殿下,許久不見啊。”

按照年紀,嬴寬本應該已經封王,因為去年他人在涼州,便耽擱下來,按照熙朝慣例,只能等今年五月份才能走封王賜府邸的流程。

嬴寬半眯着眸子,想了好一會兒,方颔首點頭:“鄭公子。”

此人名為鄭季然,是安平侯的嫡次子,年紀不大,尚未娶妻也沒入仕,平日裏聲色犬馬,時常出入風月場地,養了七八房小妾,是個不扣不扣的浪蕩子弟。

只看他臉頰氣色虛浮怠倦,便知道是不知節制,縱欲過度。

很顯然,他的目标不是嬴寬,而是他身邊的小公子——嬴晏。

鄭季然目光黏在嬴晏身上,笑道:“這位公子是?”

感受到不妙的視線,嬴晏緊張地攥起指尖,難道他看出她是女子了?

嬴寬黑臉,差點擡腳踹他,餘光瞥見一旁神鸾衛的身影,他才斂了怒氣,惡狠狠道:“這是我十四弟,鄭季然,你再敢亂看,本宮就戳瞎你狗眼,就地正法!”

這些紙醉金迷的世家門閥子弟,不少人有特別愛好,這鄭季然便是男女通吃,府裏不光養了七八房小妾,還有不少貌美娈寵。

十四弟男生女相,又身姿纖細,這鄭季然定然是生了龌龊心思。

十皇子的弟弟?

鄭季然倏地清醒了幾分,賠禮道:“原來是十四殿下,季然失禮了。”

雖是如此說,鄭季然仍然疑惑地垂下眼,心裏在想,十四皇子是誰?片刻之後,鄭季然恍然大悟,十四皇子嬴晏不就是那廢後之子嘛,不曾想竟是這般貌美惹人憐愛。

鄭季然心裏微微失望,縱然十四皇子不得勢,也是皇子龍孫,他萬萬不能調戲。

美人在前,看得着吃不着,鄭季然頗覺無趣,又見嬴寬一副吃人相,十分識趣地轉身告辭了。

見人走了,嬴寬解釋道:“鄭季然是安平侯嫡次子,有龍陽之好。“

原來如此,嬴晏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沒發現她是女子就好。

嬴寬沒錯過嬴晏方才的緊張,只當她是被鄭季然吓到了,心裏的憐惜又多了一點,開口寬慰道:“不必怕鄭季然,有我在。”

“嗯嗯,十哥最厲害了。”嬴晏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嬴寬笑了下,頗為豪氣的攬她肩膀,卻不想用力過猛,直将人推了個踉跄。

嬴晏站穩後,不明所以,扭頭委屈看他。

嬴寬:“……”

他輕咳一聲,斷不肯承認錯誤,只皺眉嫌棄道:“你太瘦了,一陣兒風吹就倒。”

若不是方才肩上的觸感,嬴晏都要當真了,她冷哼,從牙縫裏咬出一句話:“原來風貼在手掌上啊,十哥,你太厲害了。”

片刻的功夫被誇了兩遍厲害,卻是不同意味,嬴寬臉頰微臊,只能兇狠很瞪她一眼強撐氣勢,卻見人笑得甜美。

眉眼彎彎的模樣足以熄滅所有怒火。

有那麽一瞬間,嬴寬心裏覺得十四弟應當是投胎時投錯了男女,若為女子,定是傾城之姿。

嬴寬難得沒有如往常一般暴躁,學着嬴晏厚臉皮,硬邦邦道:“十四弟謬贊了。”

嬴晏驚訝笑笑,意外他竟然能長進如此多。

“對了十哥,”嬴晏話音一轉,問道,“你可認識顧與知?”

嬴寬搖頭:“見過幾面,不熟,怎麽了?”

嬴晏如實回答:“我聽聞他雅名,心裏好奇。”

“有什麽好奇的,都是一個鼻子倆眼睛的人而已。”嬴寬随口道。

“……”猴子也是一個鼻子倆眼睛呢。

嬴晏無語凝噎。

嬴寬視線挪動着,忽然伸手,遙遙指了指那道颀長挺拔的身影,“喏,那就是顧與知。”

嬴晏擡眼看去,瞧見一位身穿月白缂絲鶴紋錦袍的男子正與三兩好友把酒言歡,因為離得太遠,瞧不清樣貌,只覺得氣質出群。

她在心裏默默記下。

嬴寬伸手想拍拍她肩膀,落下時,遲疑了幾許,最終放輕了力道。

他朝她挑了笑:“走,十哥我帶你去看美人。”

被迫收回視線後,嬴晏被人拽着,往曲江園深處走。

彼時,曲江園深處,望仙亭。

原本熱鬧的聞喜宴仿佛在一瞬間安靜下來,一衆錦衣華服侍衛隊列整齊的走來,他們衣上繡着張牙舞爪飛蟒獸紋,腰佩柳葉刀雖未出鞘,卻隐隐可窺寒光。

衆人握着酒杯的手微僵,心中倏地騰起巨大的不安,面面相觑間,不知所措。

神鸾衛來此作甚?

有不識謝昀者忍不住問道:“這是誰啊?”

旁邊的人聽了吓一跳,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附在耳邊小聲解釋道:“那是肅國公府的二公子,謝昀,前一陣兒剛接任神鸾衛指揮使一職。”

他壓低了嗓,“還記得日前戶部尚書李茂貪污軍饷一案嗎?”

那人點頭,“我聽聞李茂不止貪污軍饷,還牽扯了軍籍造假,涉案官員衆多,連九公主和九驸馬都牽扯進去了呢。”

“那可不是,”旁邊有人插嘴,頗為唏噓,“李府與長平侯府一夜之間高牆傾塌,罷官削爵抄家不說,還都極刑處死,九驸馬算是體面了,賜了毒酒一杯,就連九公主啊,都被貶為庶民,趕去了安國寺代發修行,為國祈福。”

先前說話之人搖頭:“哪裏如此簡單,在斷案之前,謝昀先斬後奏,越過大理寺、刑部和禦史臺,直接将他們關去了北鎮撫司,證據就是從那裏審出來的。”

那人面色一白,北鎮撫司是什麽地方,是熙朝最惡名昭著的诏獄,一向執法無情,酷刑殘忍,但凡進裏面走一遭的,沒幾個能活着出來。

他磕磕巴巴道:“九公主可是陛下寵愛的女兒,謝昀也敢把她關進去?”

“不敢?”旁邊人嗤笑,“你可知陛下得知後,不僅沒震怒降罪,還誇他辦事公正利落呢。  ”

那人的下巴簡直都要驚掉。

身旁之人還沒說夠,繼續道:“我聽聞李茂和長平侯,都死無全屍啊,血淋淋地丢去了亂葬崗,還有那九驸馬,也不是飲毒酒而死,而是被折磨致死,遍體鱗傷,手指都斷了。”

先前說話那人的臉色一下子慘白,不知所措。

謝昀回京兩月餘,先後接手了神鸾衛和金羽軍,動作迅速地查了李茂一案,牽扯官員之廣,手段之狠決血腥,原本威名響徹兩國的少年将軍,一下子變成了面目可憎的惡人。

一衆人竊竊私語,有性情清高門閥子弟,暗罵他是皇帝走狗。

謝昀不在意,眉眼舒展着,神情随和地從他們身上掃,最後落在那幾個罵他的人身上。

“這幾位公子甚是眼熟,很像邑國尖細呢。”

謝昀淡笑,擡手示意:“來人,把他們幾個綁了,押去北鎮撫司審問。”

那幾個人瞬時風光不再,抖如篩糠,無論是想跪地求饒又或是破口大罵,都沒來得及動作,便被一旁的神鸾衛堵了一張嘴,五花大綁拖了下去。

周圍人戰戰兢兢。

有人硬着頭皮,大膽上前打招呼,笑容可掬:“謝指揮大駕光臨,我等有失遠迎。”

“不必拘禮,”謝昀挑唇,輕笑了下,“諸位還請盡歡,本座只是來繞繞。”

諸人:“……”

這位爺随便繞一繞,便是抄家滅口要人命的事兒,誰敢肆意盡歡不拘禮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謝昀:很好,抹黑我。

嬴寬弱弱:本來……就是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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