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南,醫館。

嬴晏坐在內間,對面坐着一位年長醫者。

屋內有濃濃的藥香,即便前後都開了敞門,依舊濃郁撲鼻。

大夫手裏拿着藥方在讀,桌邊攤開了一包草藥,正在細細比照,配好的草藥紛雜,憑着行醫多年的經驗,分辨了一會,大夫便察覺不妥。

瞧見大夫眉頭微皺,嬴晏心下緊張,“可有不妥?”

“這……”大夫神色遲疑,緩聲道,“這藥方中多加了一味烏芝草。”

嬴晏微愣:“烏芝草?”

大夫解釋:“烏芝草有安眠之效,是制做安和香的主料。”

聽此一言,嬴晏臉色頓時煞白,指尖掐進了肉裏。這安和香她知道,香氣幽雅,燃之可繞衫三日而氣味不絕,安眠之效甚好。

只是此香不能久用,不然會對其産生依賴,一日不燃,便不能安睡,又因制作繁瑣,用料金貴,便逐漸被棄用。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患失眠之症的達官貴人願用此香。

想及自己兩夜輾轉難眠,嬴晏心中不安愈甚,只聽大夫又道:“老夫行醫多年,未曾聽聞有人将烏芝草加入湯藥中,夫人可是斷用此藥後,夜間失眠?”

嬴晏點頭:“确有失眠。”

大夫嘆氣搖頭,神色頗為苦惱,“這……且容老夫想想。”

觀他神色,嬴晏便知此事多半不妙,層層皁紗遮擋下,一張瑩白的小臉緊繃,鵝黃色的袖口緊攥着,捏出了一道道褶皺。

行醫多年,見慣形形色色病人,大夫深谙寬慰的重要性,又出聲道:“夫人不必太過憂心,這烏芝草尋常可養,并非千金難買之物,雖誘人依賴,卻并不損體。”

言外之意,若是無解,怕是以後她得日日用着烏芝草了。

嬴晏心底一片寒涼。

她不解,陳文遇為何要在藥中加烏芝草?是開藥方的大夫過失?還是他有意為之?

紫宸殿。

永安帝在偏殿,龍袍松松垮垮的穿着,身邊有數名貌美妃嫔伺候。

一派歡聲笑語,奢靡熱鬧。

永安帝少時便風流好美色,更是喜新厭舊。為太子的時候,東宮便有不少美人,那時上頭有先帝壓着,永安帝尚且知節制,每日裏于政務兢兢業業,頗有賢君之風。

後來登基為帝,便再無所顧忌。

一開始的時候,有蘇皇後偶爾勸告,永安帝尚且收斂,自蘇氏被廢後,每年數個美人新入宮,祖制定下的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早早就滿了。

饒是如此,美人還是流水一般的往宮裏送。

永安帝一向重保養,如今四五十歲的年紀,這樣日夜放縱,身子還沒有被掏空,前兩日的時候,永慶宮姚美人剛誕下一皇子,賜名為域,排行二十八。還有兩位妃嫔剛剛有了身子。

美人玉手執酒,遞到永安帝唇邊:“陛下好酒量,再來呀。”

永安帝摟着美人纖細肩膀,正欲仰頭喝下,再外面伺候的大太監鄭禮忽然前來,站在帳外,禀道:“陛下,謝指揮來了。”

謝昀?

永安帝聞言,眼底迷離漸漸褪去,他伸手便推開身旁美人,理了衣衫,大步朝外走去,“謝愛卿在何處?”

鄭禮扶着他往外走:“謝指揮在正殿等陛下。”

……

紫宸殿正殿。

殿裏稍顯昏暗,鎏金饕餮紋三龍首足銅香爐裏香霧缭繞,龍椅旁邊的立着一把烏木椅,此時一容貌俊美的男人正坐在上頭,懶洋洋地靠着,手裏拎着本奏折在看。

乍一看去,還以為是監國太子。

一道明黃的身影出現在正殿,周身帝王威嚴,不見方才醉生夢死,只是眉眼間尚有輕浮。

“朕叫愛卿久等了。”永安帝溫和的聲音響起。

這一句君臣之間的客套,本是尋常之極,可放在這位一向自視甚高、剛愎自用的帝王身上,頗有驚世駭俗之感。

永安帝在龍椅上坐下,和顏悅色問:“愛卿來此,可是有何大事?”

謝昀似是習以為常,也不知謙辭。

他淡聲道:“幽州叛軍起義,已經連破十三城,如今正在山海關與我軍膠着,司将軍年事已高,臣以為,應當換人前去平亂。”

永安帝大驚,“已經打到山海關了?”山海關若破,便是直沖燕京而來。

他并非愚蠢,只是既想享樂,又想守住這祖宗江山,故而這些年來,一面重用文官,一面貶斥武官,一面提拔宦官,三者之間,平衡微妙。

在此之上,他又提拔了謝昀,為他手中忠心不二的利刃。

謝昀神色淡薄,“嗯,半月之前,便已打到山海關。”

“這群亂臣賊子!”永安帝怒罵,“真當我大熙無人不成?”說着,他将目光挪向謝昀,詢問道:“愛卿心中可有人選?”

謝昀淡笑:“臣以為沈嵩甚是合适。”

乍然聽此名字,永安帝愣了片刻,方才想起沈嵩是誰,沈嵩是沈成的兒子,二十年前熙邑交戰,沈成戰死,熙朝損失慘重,那時他降怒沈家,若非群臣阻攔,早已将其滿門處死。

永安帝猶豫半響,搖了搖頭,“愛卿可還有其他人選?”

謝昀勾唇輕諷,随口道:“臣也可帶兵前去平亂。”

“愛卿?”永安帝微愣,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愛卿若是前去幽州平亂,燕京誰守?”說罷,永安帝連連嘆氣,捶胸頓足,“泱泱大熙,竟無一人可用。”

謝昀沒搭腔,靜靜看他。

過了許久,永安帝又問:“愛卿以為沈嵩……可信?”

謝昀擡腕抿了一口茶:“沈家忠心赤誠。”

永安帝聞聲眉眼逐漸舒展:“朕信愛卿。”

說罷,他吩咐鄭禮拟寫诏書:“命沈嵩為兵馬大元帥,調兵十萬,前去幽州平亂,至于監軍……”他頓了頓,正神色遲疑,只聽謝昀懶洋洋又道:“臣聽聞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文遇,素有才思奇略。”

陳文遇?

所謂監軍,君之寵臣,國之所尊,永安帝自是想派身邊最信任的宦官前去,當屬鄭禮,聞言,他沉吟半響,最終點頭:“按愛卿所言。”

鄭禮握筆微頓幾息,而後挽袖繼續拟诏。

拟好诏書,蓋過玉玺,永安帝眼底含笑,看向謝昀:“有愛卿在,朕江山無憂。”

謝昀不置可否。

缭繞的香霧籠罩在他的眉眼,仿佛又陰谲了幾分。

嬴晏從醫館回了肅國公府,便換回男裝。

上善院很安靜,此時謝昀還沒回來。

嬴晏坐在樹下石凳,指尖輕點,心亂如麻。

旁邊站着素秋,瞧見自己殿下神色不太好看,便上前關切問道:“殿下此行,可是遇見麻煩了?”

嬴晏緩緩搖頭。

春風和煦,暖陽挂天,她卻覺得如墜寒窟。

在母後與霜露病逝之後,她能信任的、敢信任的只有陳文遇。

不知坐了多久,嬴晏驀地起身。

素秋跟上:“殿下去哪兒?”

嬴晏聲音淡然:“回宮。”

寬大袖口下,素白的指尖緊握,她得知道,陳文遇是蒙在鼓裏,還是有意為之。

嬴晏沒回昭臺宮,而是直接去了紫宸殿。

在紫宸殿外面候着的是一位名叫王才和的司禮監太監,嬴晏已然斂好了情緒。

她從容上前,笑問:“王公公,陳公公可在殿內,我有事尋他。”

王才和知曉眼前這位殿下同陳公公有交情,便眯眼笑道:“殿下稍等片刻,咱家這便去叫人。”

嬴晏颔首:“有勞王公公。”

王才和入內,行至陳文遇身側,低聲道:“陳公公,十四殿下尋你。”

彼時陳文遇正執握朱筆,在奏章上勾勒重點,以作批朱,永安帝放權,大多折子只由兩位秉筆太監批朱,再由太子過目與諸臣商榷,無法決斷的再上呈永安帝。

若是沒有疑問,便由司禮監大太監鄭禮蓋玉玺印,便可下發六部。

陳文遇動作一頓,擡眼:“十四殿下?”

王才和點頭:“就在殿外。”

陳文遇撂筆起身,朝外走去,步履急切,邊走邊想到,嬴晏素日裏低調,不曾有過棘手大事,這幾日她日日去肅國公府,莫非被謝昀發現了女身?

剛出了殿門,便瞧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立在檐角漆紅大柱旁。

她身子側立,露出一半容顏,盯着白玉欄杆,似在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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