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踏出城隍廟之後, 嬴晏便發覺不對勁了, 街道戒嚴,路人行色匆匆, 不遠處有神鸾衛的身影出沒。

嬴晏怔了一瞬,心底很快閃過了然。

先前陵山被打昏在地, 謝昀若是得知,估摸會以為她被歹人擄走, 應當是謝昀派人在找她。

只是此情此景, 着實出乎意料了。

嬴晏驚訝不已,她沒想到謝昀竟然動用了神鸾衛,瞧這大張旗鼓的架勢, 十之八-九會鬧得燕京人心惶惶。

心裏如此想, 嬴晏神色不安愧疚,往外走時,步履急切了幾許。

剛出巷口,她便被神鸾侍衛層層疊疊圍起來了。

與一衆佩刀冷面的神鸾衛相比,嬴晏手無寸鐵,便顯得格外孤零單薄了。

她手裏握着螺钿木盒,有些不知所措。

領首的那名神鸾衛嬴晏不認得,可他卻認得嬴晏,确認眼前是嬴晏無誤後, 他扭頭對一旁人吩咐:“去通知指揮使大人,說十四殿下已經找到了。”

……

前去通知的人很快,沒一會兒功夫, 有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原本圍着她的神鸾衛往兩邊退去,空出一條路來。

一位黑色錦衣的男人籲的一聲勒繩停馬,而後翻身而下,衣袂翩跹間,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謝昀生得一副好容貌,卻天生無情,此時冷面死寂,仿佛從地獄而來。

嬴晏呼吸一窒,底氣稍虛,小聲喊:“二爺……”

瞧見人完好無損的站在面前,謝昀緊繃的神情總算緩了緩,他大步上前,伸手一勾,便将人按在了懷裏。

“晏晏。”

謝昀低喊了一聲,原本清悅的嗓音微啞。

若是平日,嬴晏定然能馬上察覺他語氣異樣,只是此時卻無暇顧及。

配在謝昀腰間的刀柄因為方才那一抱,狠狠撞上了她腹部,刀柄隔着薄薄的衣衫壓在軟肉上,又疼又涼。

嬴晏細眉緊蹙,忍不住嘤咛,伸手使勁推他。

卻不想這樣一推,謝昀不僅紋絲不動,锢着她的力氣反而愈發重了起來,微涼的手掌壓在她單薄的肩胛骨,仿佛要将她壓進身體裏一般。

他又喊了一句:“晏晏。”

這一次,嬴晏終于聽清了,在他單薄微顫的兩個字裏琢磨出了點不同尋常的意味,她眼眸微閃,試探性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溫聲輕道:“二爺,我沒事。”

話音落下,緊緊锢着她的手臂總算松了些許。

嬴晏聲音小小:“二爺,能不能先松一下,你的刀壓得我好疼。”

謝昀終于松手。

他低頭看去,小姑娘眼眶裏有淚水盈盈,謝昀後知後覺,解下腰間佩刀丢給一旁從陽,骨節修長的手指按上她腰輕柔,溫聲問:“還疼?”

一旁的神鸾侍衛哪敢看,十分整齊劃一的低頭,盯着眼前三分地,仿佛沒瞧見不遠處的兩人一般。

嬴晏面色霎時緋紅:“不、不疼了。”一邊說一邊拉下謝昀的手。

謝昀也沒在意她動作抗拒,周圍人多,确實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他摟着人腰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一路上,他手掌搭在她腹部,不忘輕捏緩揉。

……

上善院。

面前的小桌上擺着螺钿戗金木盒,此時木盒打開,露出一串白紫色的砗磲珠。

“去城隍廟了?”謝昀語氣似是如常。

“嗯……”

屋內燭火恍恍,謝昀胳膊松松地半支在軟榻上,慵懶貴氣如昔,氣勢內斂平和,卻處處透露着風雨欲來之感。

嬴晏局促不安地站在旁邊,心裏暗道:方才的溫柔果然是假象,這厮果然要開始秋後算賬了。

謝昀手裏握着細膩白瓷杯,悠哉品茗,又問:“一個人去的?”

嬴晏沉默。

長衣巷距離城隍廟有不遠距離,以她的行路的快慢,三刻鐘的時間別說來回了,能七拐八拐走到那裏,就算不滿了。

況且陵山被敲暈在地,豈是她能做到的?

謝昀這是在明知故問。

嬴晏不知如何回答,陳文遇這次是偷偷回燕京的,兩人本就不睦,斷不能讓謝昀知道,否則他一道折子禀上了父皇,陳文遇有性命之憂。

謝昀眼底冷光浮動:“怎麽不說話?嗯?”

嬴晏眼簾微垂,聲音簡潔:“不是。”不是一個人去的城隍廟,

嬴晏心裏隐約覺得,她若是撒謊胡扯,定然會釀成無法彌補的大錯。

何況話說得愈多,便漏洞百出。

說完這兩個字,她便唇瓣緊抿,如閉口蚌珠一般,再不言一字了。

“平日不是一張小嘴慣會花言巧語麽。”謝昀淡聲嗤笑,深長睫羽在眼睑投下涼薄如刀的弧度,語氣涼涼上挑,“今日是怎麽了,嗯?”

幽幽氣勢壓迫下,嬴晏的唇角終于翕辟了。

她捏着袖口,乖巧認錯:“今日讓二爺擔憂,是我不對。”

謝昀“嗯”了一聲,垂眸盯着瓷杯,清亮的茶水中倒映着一雙詭谲的眼眸。

“繼續。”謝昀淡聲。

繼續什麽?嬴晏緊張地捏了捏指尖。

因為位置的緣故,謝昀在對面雪白牆壁上投下一道幽暗的黑影,黑影垂下時,正好籠着嬴晏的身姿,如巨獸一般,仿佛要将她吞噬。

嬴晏心中不安愈甚,她面上擠了一抹微笑,意圖蒙混過關:“今日将我帶去城隍廟的乃是故人,事發突然,沒能及時告知二爺,讓二爺擔憂一場,是我沒考慮周全。”

謝昀輕聲笑了,在寂寂夜色中分外詭異,直叫人頭皮發麻。

“故人?”

謝昀微微往前探了身子,将那串砗磲珠勾在了指骨上,唇角勾了抹諷刺弧度,“故人贈的手串,倒是精巧別致。”

說話間,他撫摸着砗磲珠微微摩挲,似是品鑒一般,不想下一刻,指腹便驟然用力,砗磲珠碎成齑粉,餘下二十幾顆珠子劈裏啪啦砸落在地。

明明是清脆悅耳的聲音,卻恍若尖銳刀劍劃過,一下一下紮在心上。

嬴晏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撈住碎珠。

指尖剛動了幾分,恍然察覺這般動作似是不合時宜,又縮回了袖口。

謝昀望着滾落在地的碎珠,驀地無聲嗤笑。

嬴晏見此,心頭又是一慌,忍不住微微懊惱,怎麽還忘了這串珠串,故人贈珠,多容易叫人浮想聯翩。

“過來。”

嬴晏沒猶豫,當即挪步上前,在謝昀身邊坐下。

沒等坐穩,謝昀手指便捏上了她後頸,輕輕撫過時,帶來一陣詭異的冰涼感,像是将她纖細的脖頸捏斷一般。

嬴晏抿了下唇角,伸手抱了抱他,避重就輕:“二爺莫要生氣了可好?”

謝昀氣極反笑,語氣夾諷:“我何時生氣?”

嬴晏默然,眼前這位爺除了沒在臉上寫着“我生氣了”四個字,渾身上下連頭發絲都表明着他生氣了。

她倒也能理解幾分謝昀為何生氣,他在這邊火急火燎憂心忡忡找她,她卻在另一邊悠哉與故人敘舊。

嬴晏大着膽子,親了親他唇瓣。

“我知道二爺擔憂我安危,”嬴晏語氣溫軟,帶着幾分哄誘,“如今我已經平安歸來,二爺消消氣可好?”

謝昀垂着一雙涼薄黑眸,捏着人後頸往前拉了幾分,兩張面孔近得幾乎要貼上,男人語氣淡淡:“晏晏,你是覺得本座好哄騙麽?”

“……”

嬴晏卷翹的眼睫眨了眨,“不是。”

“二爺,我那位故人身份有異,恕我不能告知,除此之外,嬴晏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哄騙之意。”

謝昀冷哼一聲,不為所動。

嬴晏無奈,只好微微偏了頭,溫軟的唇瓣壓上他脖頸,輕輕咬了一口。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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