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嬴晏心神慌張, 走得很急, 氣喘籲籲,面含粉意。

上善院, 書房。

嬴晏推開門,入目一道颀長的墨色身影, 背對她而站。

放眼往後看去,有數十排烏木書架整齊排列, 上面擺滿了書卷書籍, 顯得肅穆莊重。

平日給謝昀讀書時,嬴晏便知道他看的書五花八門,正野史說、神異志怪、風流話本皆有。

乍然見如此多藏書, 嬴晏心裏還是難免吃了一驚。這藏書量, 比得上一間規模中等的書坊了。

嬴晏輕手輕腳将門關好,擋了屋外光線,轉過身朝人看去。

外邊天色雖然尚且明亮,但屋內稍顯昏暗,此時已經點了數盞燭大燈,有虛虛的影兒投下。

謝昀露出半面精致俊美的側顏,不瞧那雙惑人眼睛與周身冷戾駭人氣勢,只覺清俊公子世無雙。

謝昀手指輕翻,似在挑揀什麽書本, 神情專注。

嬴晏局促不安,此情此景,驟然開口, 怕是要打擾謝昀。

她捏了捏指尖,猶豫要不要喊人。

恰在此時,謝昀已經轉過身,手裏拎着本書,朝她走來。

嬴晏彎眸甜笑:“二爺。”

謝昀擡眼從她稍顯不安的小臉上掃過,順手将人抱在懷裏坐下,他挑了眉間,似笑非笑:“怎麽了?”

他動作娴熟,似乎一點也沒覺得兩人如此親密有何不妥。

嬴晏有求于人,自然不會逆他心思,只乖巧地窩在懷裏。

因為修習的武藝不同尋常的緣故,他的體溫比尋常人都要低上一點,天氣漸熱,如此抱着倒也舒服。

感受到懷裏溫暖綿軟的人兒乖巧,謝昀勾了勾唇角,心情頗好,涼薄隐匿,拽起了她素手把玩。

封王如此大的消息,謝昀應當知曉,瞧見他從容不迫的模樣,嬴晏心底不安稍散。

嬴晏沒在意他動作,小聲道:“二爺,今日封王旨意下了。”

果不其然,謝昀不緊不慢“嗯”了聲,五指穿過她五指,将整只手窩在了掌裏。

他指腹壓在她骨節按了按,“不喜歡麽?”

嬴晏不明所以,什麽不喜歡?

被人按着骨節,甚是怪異,嬴晏動了動手腕,有些不适地往外拽了拽,不想謝昀用力一捏了。

嬴晏吃痛,十分識趣兒地沒再動作,方才的疑惑也被這麽一捏,抛到了九霄雲外。

嬴晏惟恐另只手也遭難,連忙環過他肩,搭在了背上,軟聲又問:“二爺如何看此次封王旨意?”

謝昀随意道:“收下便是。”

聽他輕描淡寫語氣,嬴晏心神愈安。

嬴晏斟酌着,小心翼翼道:“父皇賜了我三處富庶郡縣為封地,爵位世襲罔替。”

這份榮寵可以說是在數位兄弟姐妹中獨一份了。

本朝皇子滿十六封王,不少人封地只是那巴掌大的一小塊兒,甚至有人連封地也無,更遑論爵位世襲罔替了。

按照祖制,皇子王爵為降爵襲承,也就是說,王爺的兒子襲承爵位後為郡王,郡王的兒子襲承爵位後便是國公,再往後便是郡公、郡侯、郡伯,直到降為平民。

謝昀擡眼:“不滿意?”

嬴晏:“……”

她哪裏是不滿意,她是怕被朝臣上奏不合禮法,然後一朝恢複女身,再被父皇盛怒之下一杯毒酒賜死好麽?

謝昀揉捏着她手,偏涼的嗓音難得溫潤,又問:“封地不喜歡?想要哪裏?”

謝昀口吻懶散而随意,仿佛偌大江山随她挑選似的。

嬴晏懵了一瞬,頭腦霎時一片空白,卷翹的眼睫眨了又眨,這才恍然明白先前所問“不喜歡麽”是何意。

嬴晏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小小,“二爺,我被寵若驚。”

她一不參政,二無功勳,哪裏擔得起如此榮寵。

謝昀輕笑,知她一向謹小慎微,不疾不徐解釋:“今日宣政殿上,欽天監監正明朝陽言,近日來大熙內憂外患,皆因六皇子嬴啓與國運相沖。”

嬴晏怔住, “明朝陽?”

她雖不曾參與朝政,卻也曾聽聞明朝陽大名,其精通天文歷法,預言甚準。

“那六哥……”

“已經廢了。”

嬴晏咋舌,嬴啓這才被立為太子幾個月,竟然如此容易便被廢了麽?

只是……欽天監?

嬴晏蹙了蹙眉尖,正欲再說什麽,謝昀忽然攀上香軟臉蛋捏了捏,緩聲道:“晏晏是善福之人,能佑大熙。”

小姑娘臉蛋姣好瑩潤,近來捏在手裏愈發溫軟滑膩,令人愛不釋手。

“我?”嬴晏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睛。

謝昀懶洋洋:“嗯。”

嬴晏: “……”

一時她竟然不知該做何想,想她自幼不受寵,被冷落十幾年,今日因為欽天監監正區區一句善福之人,便扭轉乾坤,得父皇如此偏寵。

真是荒唐又可笑。

謝昀見不得人走神,手上動作的動作重了幾分,掐着她下巴微緊。

嬴晏“呀”了一聲,總算回神兒,嘆了口氣道:“明朝陽倒真是……”

話音未完,嬴晏語氣一頓,終于捕捉到了腦海中一閃而逝的關鍵,她猛地偏頭,對上了那雙幽黑惑人眼眸,“是二爺幫我?”

“還有別人麽?”

謝昀勾唇笑了下,理所當然地又捏了捏她臉蛋,輕涼的嗓音誘惑:“我自然要幫我的妻子。”

不得不說,謝昀确有惑人心志的能力,如那深山老林中的精怪一般,哪裏是嬴晏這等小姑娘受得住的。

嬴晏一顆心怦怦直跳,呼吸不自覺地放輕,生怕擾了眼前俊美男人。

嬴晏眼神微閃,心尖隐隐約約湧起了一抹異樣情緒,他的妻子嗎?

片刻之後,嬴晏便理好了情緒,淺淺一笑道:“二爺深謀遠慮。”

有明朝陽這一句話,即便她暴露女子身份,父皇再怒火中燒,也不會要了她性命。

只是……

不知想到了什麽,嬴晏咬了下唇瓣,神色遲疑,又染上了幾分慌,“二爺,如今大熙內憂外患,西北有邑國虎視眈眈那,東北有叛軍來勢洶洶,我……”

她頓了頓,神情為難,“我佑不了大熙。”說是國運福星,哪有那麽容易。

若是大熙憂患不平,她這“善福”之人沒點兒用處,父皇恐怕要拿她第一個開刀。

謝昀挑眉,輕嗤一聲:“以為我沒思忖過麽?”

見他神色,嬴晏微微懊惱,怕是眼前這位爺以為她不識好歹,忙放軟了聲音道:“二爺一向思慮周詳。”

謝昀冷哼一聲。

他垂了垂深長睫羽,淡聲道:“幽州叛亂将平,至于邑國,不日将有使臣入京,遞上和解國書。”一邊說着一邊挑開了束胸白綢,幫她松一松。

沈嵩到山海關之後,快刀斬亂麻,餘下散兵游勇,不足為懼,之所以遲遲未歸,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全晏晏善福之名。

至于邑國,他早在月前便遞上私信,若是邑皇不願和解,那他再帶兵出征一次好了。

嬴晏神情驚詫,這兩件事的确夠全她善福之名,只是……這都是謝昀兩月來安排的嗎?

如此想着,嬴晏搭在他肩頭的細白手指也蜷曲了一下,一時間,心緒甚是複雜。

他對她遠遠比她想得要看重。

謝昀低頭,睨她一眼:“你且安心就是。”

“我自是相信二爺。”嬴晏溫軟一笑。

只是嬴晏疑惑不解,以謝昀如今的身份地位,只要願意在身份暴露那日,替她說兩句話,父皇顧及他的面子,十之八-九會赦免她欺君之罪。

嬴晏想不出所以然來,忍不住小聲問道:“二爺為何要如此複雜謀劃?”

謝昀慢悠悠問:“晏晏可曾想過為何蘇皇後将你扮作男子?”

嬴晏微愣,緩緩搖頭,她亦是疑惑不解的事情。

幼時有三哥穩坐太子位,母後後位亦是穩固,無論何種緣由,都不必将她扮作男子。

見人思忖,謝昀幽涼的眼底閃過詭谲,善心提醒了一句:“嬴氏一族男子對花生過敏,不能食用,女子卻不需忌諱。”

嬴晏卷翹眼睫微眨,不明他為何如突然提及此事,此事并非隐秘,燕京人盡皆知,嬴氏男子若食花生,量少身上會起紅疹,量多會要了性命。無論是宮宴又或是各個府邸宴席,都不會出現與花生相關的東西。

她亦是自幼便知不能食用花生,只為遮掩女子身份。

嬴晏蹙了蹙眉尖,她心思玲珑,很快便悟出了其中關鍵,母後這是為了向父皇證明,她是嬴氏血脈?

如此想着,嬴晏背後突然沁出冷汗,她細白手指握了握,一個不可思議地想法浮現在腦海之中,莫非……

謝昀點她眉心,止了她胡思亂想,“你是嬴氏血脈。”

嬴晏:“……”

謝昀淡聲:“永安八年時,蘇皇後按照祖制,正月間前去安國寺祈福,曾被邑國細作擄走三日。”

嬴晏瞪大了眼睛,她怎麽不知道?

謝昀看透她所想,“若是傳出我大熙國母被他國細作擄走的消息,豈不是整個舉國顏面無存?”

的确如此,嬴晏默然。

她于永安八年十月末出生,掐指一算,母親有孕時,正好是在永安八年正月間,父皇應當是懷疑了。

按照父皇的性子,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

正如嬴晏所想,當年永安帝的确是想一碗湯藥落胎,後來蘇皇後以蘇氏全族的性命對天舉誓,又以性命相要挾,這才堪堪做罷。

到底與蘇蘊禾少年夫妻,有幾分情誼在,只是這心底懷疑,未能斷絕。

蘇蘊禾了解嬴承毅,知曉若是生出來的是位皇女,定會痛下殺心,于是就将嬴晏扮做了男子,一瞞數年。

想通關鍵,嬴晏脊背發寒。

困擾她多年的疑惑終于有了源頭,歸根究底,還是猜忌與懷疑,釀成了今日局面。

謝昀撫了撫她僵直的脊背,慵懶地往椅子後背靠了靠,輕描淡寫:“陳年往事了,無需多想。”

嬴晏搖搖頭,嘆了口氣。

怪不得謝昀要費此周折,他是想讓她更安全一點麽?

嬴晏擡眼,凝了眼前容貌俊美的男人半響,朦胧潋滟的眼裏情緒翻湧如海,欲言又止。

最終什麽都沒說,不管謝昀為了誰願意如此周折費神幫她,這份情誼她都得記下。

嬴晏纖白似藕的手腕環過他肩頸,往懷裏蹭了蹭,聲音親昵而真摯:“多謝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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