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埋葬
李城的語氣很真摯,麥子忍不住想,李城臉上的表情,是否也如他的表情一樣真摯。
猶豫了一下,麥子還是沒有開門,她不會給同一個人兩次害死她的機會。
麥子說,李城,你走吧,如果你執意要見我的話,我一定會死在你面前的,我說到做到。
李城不相信麥子會自殺,淡定的說,我知道,你不會自殺的。
麥子嘆了口氣,以前不會,不代表現在不會。
麥子反問道,不是你說的嗎,與其這麽痛苦的活着,還不如死了算了。
聽了麥子的話,李城着急的說,我走,我走,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麥子思索了一下李城口中的傻事到底是什麽,想明白以後,麥子想,李城的擔心多餘了,她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去做傻事的勇氣。
聽着李城離開時的腳步聲,麥子想問李城,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會下毒嗎。
可是,最終麥子還是沒有問出口,不管李城回答後悔還是不後悔,都不是麥子想要的答案。
李城走後,麥子要開始處理陳寥的屍體了,貼着門板站起來,麥子緩緩的走到了陳寥的身邊。
想伸手拽李城腿的時候,麥子才發現,她的右手還握着那把殺人的刀。
不管麥子怎麽努力,握刀的那只手都紋絲不動。
麥子不想握着那把刀,就又從桌子上拿起了另一把刀。
把手抵在桌子上,麥子小心的用刀刃對準了自己的右手的手腕。
咬了一下牙,麥子狠狠的把刀剁了下去。
麥子下手比較狠,被剁掉的手彈到了地上,又滾落到了陳寥的身旁。
地上那只右手,就算被砍斷了,也依舊緊緊的握着那把殺人的刀。就像麥子的魔障,如果不斬斷,就會一直侵蝕着麥子的靈魂,讓她最終失去自我。
麥子走過去,撿起斷手,把斷手塞在了陳寥的嘴裏。
看着陳寥扭曲的臉,麥子說,我用一只手,換你的一條命,好不好?
陳寥最好的歸宿,就是他家的後院。
那裏埋葬着很多被陳寥害死的人,陳寥被埋在那裏的話,一定不會孤單的。
麥子的右手沒了,要把陳寥搬到後院,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一瞬間,麥子想起了李城,可是找李城幫忙這個念頭剛湧現出來,麥子就狠狠的搖搖頭。
麥子恨李城,是李城讓麥子知道了什麽叫做背叛,所以,麥子就是死,也不想再見到李城了。
麥子用一只手,拽着陳寥的頭發,慢慢把陳寥的屍體往外拖。
因為沒有力氣,再加上愈加疼痛的左腿,麥子用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把陳寥的屍體拖了不到一百步。
擡頭看了一眼大大的太陽,麥子擦幹額頭上的汗水,想着太陽下山之前,她一定要把陳寥的屍體拖到後院去。
麥子倒不是着急,自從陳寥告訴麥子她可以永生後,麥子就知道,在以後的歲月中,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麥子之所以那麽着急,是因為她怕李城會突然出現,雖然她不想再見到李城了,可是她卻依舊不想讓李城知道她殺了陳寥。
麥子想給李城留個好印象,她不想李城以後想起她的時候,只把她當成一個醜陋的兇手。
太陽下山的那一刻,麥子終于把陳寥拖到了後院。
麥子給陳寥選擇的安身處,就是當時燒死李昭的地方。
麥子不想燒死陳寥,雖然陳寥抛棄了她,可是她依舊不想讓陳寥徹底的消失。
麥子決定給陳寥挖一個坑,就像她爹在臨死前挖的那個地窖一樣。
雖然麥子和她爹儲存的東西不一樣,但是有一點是一樣的,那就是,他們儲存的東西,都能帶給他們希望。
麥子看着陳寥的屍體想,就算陳寥現在死了,可陳寥曾帶給她的希望,也值得她好好的埋葬。
後院的土很松軟,很适合挖坑,麥子找不到工具,只能用手挖。
麥子以為挖坑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以前麥子的爹,只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就挖出了一個大大的地窖。
可是真到挖起來,麥子才知道,徒手挖坑,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沒有工具是一個問題,每挖一會就會突然蹦出來的骨頭,也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那些骨頭看起來有年頭了,麥子把骨頭舉起來,仔細的辨別着。
那根骨頭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特別好看,淡白色的光暈好像為那根骨頭披上了一層寒冷的月光。
其實麥子根本就不用辨別,能出現在陳寥家後院的,除了人骨,就再也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把骨頭放到旁邊,麥子繼續用僅有的一只手挖坑,其實想想也挺神奇的,麥子的右手腕,在流了一會兒血之後,就自動止血了。
麥子想,她以前是不想死,可是以後,她就是想死也死不了了。
等湊足了三人份的人骨夠,麥子終于挖出了一個勉強能放下陳寥的坑。
麥子感覺自己的左手手尖有點疼,擡起來一看,麥子才發現,她的指甲已經不見了,可能是她挖土的時候掉的。
沒了指甲的保護,麥子感覺自己的手指光禿禿的,原本指甲的位置,被滲出來的鮮血填滿,在月光下,特別的顯眼。
麥子想,陳寥就像手指上的指甲,她本以為指甲是不能失去的東西,可是真到失去那天,麥子才發現,其實有沒有指甲,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差別。
雖然指甲脫落的瞬間很疼,可是疼習慣了,也就好了。
麥子把陳寥拖到了坑裏,用手往陳寥的身上埋土。
每埋一下,麥子就要和陳寥道一句永別。
麥子感覺,她不光埋葬了陳寥的屍體,也埋葬了自己混亂的過去。
麥子記起了遇到陳寥以前的生活,雖然凄苦,但是很淡然,可是遇到陳寥以後,麥子的生活徹底亂了套,甚至連麥子都有點不認識那時的自己了。
混亂的生活,神經質般的堅持,還有愈加醜惡的靈魂,現在在回憶起來,依舊讓麥子一陣陣的害怕。
荒涼的夜色中,麥子抱着身子,坐在埋葬陳寥的土地上瑟瑟發抖。
再見,陳寥。再見,那個讓人陌生的自己。
第二天,李城果然又來見麥子了,麥子依舊把門插的死死的,不讓李城進來。
李城站在門外,對麥子說,我要走了,去打仗,可能要很久之後才會回來,你開門見見我,好不好。
麥子沒有說話,靜靜地聽你着門外的動靜。
李城嘆了口氣,繼續說,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是我還是希望你會等我。
沉默了一會,李城輕輕的拍了一下門,憂傷的說,你還是不要等我了,我怕我會死在戰場上。
李城知道麥子不會原諒自己,就轉身離開了,離開之前,李城對麥子說:答應我,在我回來之前,你不可以死。
麥子走到門前,把手放在了門栓上,猶豫着要不要開門。
最終,麥子還是心軟了,輕輕的推開了門,可是,門外空無一人,李城已經離開了。
麥子嘆了一口氣,又把門緊緊的關上了。
還沒到晚上,麥子就困了,自從到了陳寥家,她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躺在床上,麥子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在夢裏,麥子夢到了李城,李城趴在她的身上,用牙齒輕輕的咬破了她脖子上的血管。
麥子問李城,你不是走了嗎?
李城把嘴從麥子的血管上移開,溫柔的對麥子說,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麥子死死的盯着李城的眼睛,她想讓這場夢境,持續的時間更長一點。
李城用手撫摸着麥子的臉,悲傷的說,我知道你不願意見我,可是我再臨走之前,還是想來見你一面。
麥子想告訴李城,她已經原諒他了,可是麥子的喉嚨裏就跟塞了東西一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城溫柔的看了麥子一眼之後就離開了。
麥子想伸手拉住李城,可是她不知道怎麽了,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李城徹底走出房間以後,麥子就連意識都漸漸渙散了。
一陣黑暗之後,麥子猛然的睜開眼睛。
看着空無一人的房間,麥子想失望的想,原來李城的出現,真的只是一場夢境而已。
麥子赤着腳跑到了外邊,她要去找李城,她要告訴李城,她并沒有怪他。
因為過分信任,所以才會憤怒。
因為太過自信,所以才會肆無忌憚的指責。
明明陳寥比李城做的更過分,可是麥子卻只對李城做過的事情心生怨恨。
不是因為偏愛,不是因為冷漠,而是麥子知道,不管她多任性,李城都不會離開她的。
李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抛下麥子的人。
麥子不知道李城家的具體位置,問了好多人之後,麥子才找到了李城的家。
李家的管家告訴麥子,李城已經離開了。
麥子問管家,李城什麽時候回來。
管家說,打完了仗就回來了。
麥子問管家,這場戰争什麽時候才能打完?
管家搖搖頭,對麥子說,可能一兩個月,也可能一年半載,什麽時候打完,只有天知道。
麥子從李城家出來以後,又跑去了城門,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着李城離開的方向,麥子大聲的說,李城,我會等你回來的,我會一直等着你的。
麥子喜歡李城,這種喜歡不是愛情,而是一種類似于親情的東西。
麥子從李城身上,找到了一種可以長久依賴的感覺,而且,麥子很确定,這種感覺,并不是錯覺。
回到陳寥家的時候,麥子去了後院,站在埋葬陳寥的地方,麥子開心的對陳寥說。
我找到了那個願意一直陪我活下去的人了,不過他現在暫時離開了,不能陪我一起來見你,不過沒關系,總有一天,我會帶他來見你的。
離開後院之前,麥子去了柴房,把那個破舊的佛像砸了個稀巴爛。
看着摔得粉碎的佛像,麥子終于想明白了,李城才是那個對的人。
麥子摸着自己疼痛的左腿,想起了自己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不是自己的,當然會疼。
和陳寥在一起的時候,麥子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都一直處于一種疼痛的狀态中,顯然,陳寥并不是那個對的人。
而和李城在一起的時候,麥子一直很舒服,李城從沒給麥子造成過任何的傷害。
離開陳寥的家時,麥子只帶走了李城送給她的盒子。
看着精致的盒子,麥子輕輕的問,是不是我把盒子上的七道鎖都打開,你就會回到我的身邊?
麥子無處可去,只能每天都坐在李城家的門口。
幸好麥子不用吃飯和睡覺的,所以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并沒有讓麥子感到有多難過。
後來,管家看不下去了,把麥子領進了李家,并對外宣稱麥子是他的孫女。
管家給麥子安排了一個小屋,小屋雖然破舊,卻很溫馨。
躺在柔軟的床上,看着明亮的房間,麥子在心裏對陳寥說:你看,我現在很好,我沒有在你給予的黑暗中沉淪下去,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好人,他們給予我的溫暖,絕對不會讓我變成一個像你一樣的魔鬼。
在李府住下來以後,麥子每天做的的事情,依舊是坐在李府的臺階上,邊擺弄李城送給她的盒子,邊靜靜等着李城回來的那天。
慢慢的,李府的人都熟悉了那個每天都坐在門口,靜靜地擺弄着盒子的小姑娘。
每個見過麥子的人,都會搖着頭嘆息一聲,這麽好看的小姑娘,怎麽就單單少了一只手呢。
要是在以前,麥子肯定會對說這話的人心生怨恨,可是現在,麥子不會了,她知道,并不是每個可憐她的人,都心存嘲諷,也許,他們真的是在為自己經受的苦難而感到惋惜。
有些時候,李昭的娘也會來找麥子聊天,自從李昭死後,她在李家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前了。
李昭的娘問麥子,你在等人嗎?
麥子看着那張和李昭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輕輕的點了點頭。
李昭的娘問麥子,你在等誰?
麥子微笑着說,我在等一個對我很好的人。
說完之後,麥子愣住了。
用手摸了摸自己微翹的嘴角之後,麥子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李城,你知道嗎,我終于學會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