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謀略1

夜色,燈如豆。

楚鳳宸趁着夜色挑燈來到了禦醫院。

月光下,空氣中殘留的焦灰味還沒有徹底地散去,原本的雕欄畫棟亭臺樓榭都已經變了模樣,陰森森如同鬼魅一樣張牙舞爪着。院落前幾個宮人正在清掃着一地殘骸,隐隐約約,幾聲啜泣聲傳來,又很快消散在了風裏。

宮燈明明滅滅。

楚鳳宸縮了縮脖子,退了幾步,倚在了禦醫院前的樹上,冷眼望着一地的殘骸。

如果孫禦醫死了,如果藥方并沒有交到裴毓的手上,以他那樣的身體,究竟還能撐多久?

如果裴毓死了……

如果他死了,于燕晗,于朝綱,于她,這其中千絲萬縷,她實在分辨不清。

“陛下。”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楚鳳宸遲緩地回過頭,看見了顧璟一雙明亮的眼睛。

顧璟踟蹰片刻,良久,才遲疑地伸出手落在了她的肩頭,輕輕拍了一記。他說:“前途雖然未蔔,臣會遵守與陛下約定,死生不論。”

“可是朕……”

顧璟低眉輕道:“倫常皇權,公道天理,臣來守。”

“顧璟……”

顧璟卻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了一勾,露出一抹僵硬的笑來。

楚鳳宸呆呆看了許久,不可置信眨了眨眼睛——顧璟此人,向來是一根木頭,不論欣喜或是難過都時刻冷着一張木頭冰塊一樣的臉。他這算是在安慰她麽?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赤裸裸,顧璟好不容易彎翹的嘴角又抿了起來,清亮的眼裏露出一抹難堪的尴尬。他匆匆別過了頭,彎腰接過了她手中的宮燈,僵硬着脊背站在原地,倒成了一個執燈的架子。

“噗……”楚鳳宸終于笑了出來,忍無可忍戳了戳他的肩膀,“喂,你不要一副國喪的模樣好不好,朕還活着呢。”

“……”

“你再這副恨不得披麻戴孝的臉,等這一關過了,朕直接把你調去神官府貢着。”

“……”

“哈哈……”看那一臉木頭模樣,楚鳳宸笑彎了腰。好不容易收斂了笑,她捂着肚子直起身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顧璟啊,”她輕聲說,“你這樣的人一定會活到九十九,百年後留名姓于青史,千年後留佳話在人間,許多年後,也許沒有人會記得一個無功無過的傀儡楚鳳宸,你顧璟卻會長存,連同燕晗兩字被歲月銘記,千載流芳。”

“陛下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楚鳳宸低道,“你入宮,是赴死局。你是想做我的最後一個護衛,為我擋一次死劫。可是我不需要你這樣做。”

“陛下!生死安危豈可兒戲!”

她抹了抹眼睛,那兒其實沒有眼淚,她原本以為有,可是卻沒有。

“朕不需要你這樣做。”

顧璟握緊了拳頭。

“顧璟,朕需要的是你活着。”她想到堂堂宸皇慘淡的現狀,又笑了,聲音卻少有的鄭重,“顧璟,如果朕有所不測,請你記住,你是燕晗的驸馬都尉,唯一的楚家人。”

顧璟驚詫擡頭。

楚鳳宸卻不想說太多,在月光下仰頭望一眼星空,搖搖墜墜朝寝宮走去。

在她身後,那個執燈的人卻沒有跟上來。

她一個人在路上行走,明明沒有喝酒卻有了幾分醉意。朦朦胧胧,挂滿宮燈的大道變成了開滿花的城郊小徑,每一步都是踏着花聞着芬芳。進入深處一襲紫衣遙遙站立,等她快要抓住他的衣袂,他才終于回了頭。

裴毓。

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聲,忽然覺得全世界的花都開了。

生離死別,方知心念。

這一夜,燕晗驕縱跋扈的宸皇陛下,終于長大。

對于軟禁,楚鳳宸十分有經驗。登基的這些年裏,她被裴毓這厮明着暗着軟禁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是直到今時今日她才終于明白,往常裴毓手下留了多少情面。往日被軟禁,那是在一座大宅子裏,各色糕點喂着,各種新鮮玩意兒哄着,裴毓時不時還會帶些貓貓狗狗老虎獅子送到她跟前,有時是解悶,有時單純是吓吓她,可是,宅子裏始終是熱鬧的。

而如今,偌大一個宮苑,除了三餐時間,終于一個人都沒有了。

活了十五載,楚鳳宸第一次知道了沒有人說話的滋味兒。

時間一日一日游走,沈卿之在消失了半月之後終于出現。他拎着一壺酒,一盒點心,穿着最自在的便服來到了帝王寝宮,就座、斟酒、微笑,如同一個主人一樣地做完這一切,然後含笑妍妍地看着當今的聖上。

楚鳳宸笨拙站在原地,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個亂臣賊子。他這一派溫文爾雅模樣,倒有了幾分裴毓的人渣味兒,明明渾身破綻卻讓人指摘……

“陛下為何發起了呆?”沈卿之輕笑,“月色正好,陛下可否與微臣暢飲一杯?”

楚鳳宸皺眉:“朕不會喝酒。”

沈卿之笑了:“這是果酒,只有些許花香而已,不醉人的。”

楚鳳宸猶豫了一會兒,坐到了他對面,默默看着他——沈卿之有心事,這個其實不難看出來。他和裴毓都是一路人,這種人心裏不知道有多少道彎彎繞繞,他們越是溫和如水的時候心底越發猙獰。他今天提着酒來,恐怕是在朝堂之上吃了虧吧。當今世上能讓沈卿之吃癟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剛正不阿的顧璟,還有一個,是裴毓。

裴毓他很可能還活着,并且,已經能與沈卿之抗衡。

她的心跳得很快,想了想,端起眼前的酒一飲而盡。如果真的是這樣,她也應該靜下心來。

沈卿之眼裏的光芒閃了閃,嘴角揚起一絲弧度,白皙的手又拿起了酒壺替她斟了一杯。

楚鳳宸又乖乖咽下。

第三杯。

楚鳳宸咬咬牙,又端起來一口灌了。然後,眼前的沈卿之就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她用力甩甩腦袋,想要看清他,到後來卻腦袋一重,癱軟在了桌上。

“陛下酒量略淺啊。”耳畔,沈卿之的聲音響起。

回應他的是當今聖上小小的呼嚕聲。

沈卿之的目光閃了閃,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腰把當今聖上抱了起來,輕輕放在龍榻上。

燭光搖曳。

他坐在床邊聽着當今聖上平穩的呼吸,本來澄淨溫和的眼眸裏漸漸有了一點點陰霾。片刻後,他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稍稍用力——手下的呼吸馬上急促起來——只要再一點點,再加上一點點力道,所有錯綜複雜的事情就會變得簡單而粗暴了。

可是,指尖觸及的肌膚柔滑得如同最輕軟的棉絮。

到底是金枝玉葉啊。

沈卿之勾了勾嘴角,松了手,拉過床榻上的錦被替她蓋好,輕步離開了帝寝。

就在房門阖上的一剎那,本來應該昏睡不醒的楚鳳宸卻陡然間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在房間裏掃視了一圈,而後輕手輕腳下了床,披上衣服往後園走。

在後園裏,有個瘦削的身影似乎是等待已久,聽見她的步伐,那個人顫顫巍巍上前,伸出了手。

楚鳳宸交了一粒藥丸到她手中。

許久,那個人終于冷靜下來,聲音譏诮:“我已經照你的吩咐,暗示了他可以做你的驸馬,這樣就能不花吹灰之力就能名正言順得到天下。可是你真以為沈卿之是那麽軟弱的人麽?”

沈卿之麽?

楚鳳宸懶洋洋道:“能省力為什麽不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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