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秦秾華告別周嫔後,乘鳳轎回到梧桐宮。

剛進殿門, 一個身手矯健的少年就從梧桐樹跳下。他肩背挺闊, 身姿颀長, 不知不覺已比她高過一頭不止。身上穿着一襲暗玉紫瑞鹿團花圓領袍, 一頭發尾帶卷的長發高高束起,發帶是她一針一線繡出。

他大步流星走到秦秾華面前,嚴肅而認真的目光先在她周身掃了一遍,好像在觀察她有沒有少胳膊少腿。

秦秾華被他緊張的态度逗笑,心裏原本的不快也散了。

她不自覺軟了心腸,伸手取下少年肩上的一片綠葉, 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笑道:“等多久了?”

他目光專注, 沉聲道:“……不久。”

兩人并肩走回寝殿, 結綠已備好熱茶等候。

秦秾華屏退其餘宮人,只留結綠在殿外侍立。

“說罷。你和魏弼欽是怎麽回事?”

她前腳在羅漢床上落座, 後腳, 羅漢床上就又多出一小狼, 一小貓。

秦曜淵長手長腳, 将她隔離在床角, 專心驅趕想要靠近秦秾華的小秾華,對她的問題仿佛沒有聽見。

“喵!”

被驅趕數次後, 小秾華露出尖牙發出抗議, 下一刻, 它就被無情的秦曜淵一腳掃下了床。

“淵兒?”秦秾華說:“阿姊說話, 你聽見了麽?”

小秾華被黑惡勢力打敗,可憐巴巴地蹲在床下。

“……聽見了。”

黑惡勢力靠了過來,心滿意足将她獨占。

秦秾華剛要說話,結綠在外禀報醴泉送宮外密信來了,她收下醴泉送來的十幾個小盒子,再也無精力去追問秦曜淵和魏弼欽之間的沖突。

十三個首飾盒大小的木盒,裏面的密信有的來自華學,有的來自極天商會,有的來自既明堂,有的來自控獸處,偶爾,田莊和義莊處也會發生需要她定奪裁決的事情,盡管她将許多細微末節和可大可小的事情交給了手底下的人,陸雍和的加入也極大地減輕了她的壓力,但是留給她的事情依然那麽多。

政商兩行,情報都有時效性。

慢一分,快一刻,都可能扭轉原來的局勢。

醴泉送來宮外密信,秦秾華一分都不敢耽擱,争分奪秒地在小折子上批紅,或駁回,或批準,時而提筆寫下一行小字。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結綠中途走入寝殿,點亮了殿中所有燈盞。

秦秾華看完極天商會的年中彙報,正想批複幾句,忽然發覺筆尖的墨水幹澀了。

硯臺就在手邊,她剛要拿起墨條,一直趴在長案上觀看的少年忽然搶過墨條,模仿着她之前的模樣,在硯臺裏輕輕打着轉。

“不無聊嗎?”秦秾華問。

“……不無聊。”

“不無聊做什麽?”

他擡起眼眸,烏黑的瞳孔深處透着一抹剔透的紫。

“看你。”

秦秾華忍不住笑了。

“我們淵兒,以後不知會傷透多少小姑娘的心……”

“為什麽?”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問道。

“因為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有情。”他堅定道。

這回輪到秦秾華一愣。

“你是花,我是水。”他堅定道:“你我都有情。”

秦秾華啞然失笑。

別的少年到這個年紀大多情窦初開了,他怎麽還像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一樣?

墨已經磨好了,她蘸了墨,提筆寫下批複,再擡眼,他又趴在了長案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秦秾華不知該怎麽說他,不由自主又開始笑。

“……你笑着好看。”他定定地凝視着她,忽然說。

秦秾華逗他,故意為難道:“阿姊平時也笑,難道平時不好看?”

“……假笑不好看。”

少年伸手,手掌貼上她的臉頰,他的體溫通過肌膚相觸,源源不斷輸送過來。

他輕聲道:

“現在,好看。”

秦秾華忍俊不禁,伸手去撓他的下巴,不成想是自投羅網,轉眼就被少年握在手中。

他将她的手按到胸口,目光懇切地看着她:“你答應過我……要一直在我身邊。”

電光石火間,秦秾華猜到魏弼欽和他說了什麽。

他一定是說了“早夭之象”那番話,不然秦曜淵不會如此反常。

“傻淵兒……”秦秾華笑着戳開他的額頭,輕聲說:“阿姊會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阿姊的那一天……”

秦曜淵忽然沉下臉色,斬釘截鐵道:“沒有那一天。”

“……是,沒有那一天。”她笑着附和。

中途,秦秾華休息了一會,秦曜淵像影子似的跟着她轉,她喝茶,秦曜淵給她吹涼,她喝藥,秦曜淵眉頭皺得比她還緊,她去寒酥池沐浴更衣,秦曜淵先一步洗完,穿着白色中衣蹲在在門口,百無聊賴地逗貓。

她踏出熱氣缭繞的寒酥池,在微風下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不得了,少年的臉色都要青了。

秦秾華洗去倦意後,重新回到長案前工作,不知不覺,窗外傳來子時的更聲。

她眨了眨疲憊的雙眼,擡眼一看,少年已經趴在長案上睡着了。她向一旁的結綠輕聲吩咐:“把沒批完的小折子收一收,明天一早再繼續。已經批完的,今夜就送出宮。”

結綠也輕言細語道:“知道了。”

“淵兒?淵兒?”秦秾華輕輕拍拍少年,他毫無回應。

“九皇子今日在廣威将軍府練了槍,回宮後又打了神棍練手,一定是累着了。”結綠捂嘴笑道。

秦秾華也笑,她走到妝凳前坐下,一邊拆下頭上固定發髻的素玉發釵,一邊說:“讓烏寶進來吧。”

沒一會,烏寶恭敬地彎着腰趨步而入。

秦秾華說:“烏寶,送殿下回去歇息。”

“喏。”

烏寶行禮領命,走到羅漢床邊,輕聲呼喚:“九殿下?九殿下?殿下?快醒醒,該回屋歇息了……”

秦曜淵不動如山。

烏寶心生疑惑,伸手朝秦曜淵肩頭摸去:“殿……”

話音未落,哐當一聲。

秦秾華正在拆頭上發髻,聞聲立即回頭,烏寶跌坐地上,雙眼大瞪,一臉懵騰。

“烏寶,你怎麽了?”秦秾華關心道。

烏寶的眼神往一動不動的九皇子身上瞟,人家雙眼緊閉,一聲不吭,他能說什麽……

“奴……奴婢腿腳不便,磕在這腳踏上了……”他幹笑道。

“小心些。”秦秾華笑道。

結綠奇怪地看了眼羅漢床上的秦曜淵,說:“九皇子睡得真沉,這樣都不醒。”

“罷了。”秦秾華笑道:“去拿床毛毯來。”

秦秾華對着鏡子完全拆散自己的發髻時,結綠正好拿着薄毛毯回來,她接過毛毯,笑道:“你們都出去罷。”

“喏。”

除了守夜的結綠,其餘宮人都熄燈離開了寝殿。

秦秾華拿着毛毯,走到羅漢床前,輕輕蓋在緊閉雙眼的少年身上。

“……下次裝睡,記得把眼部肌肉放松。”她笑道。

毛毯下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某些狼,現在還記得緊閉雙眼。

秦秾華在他下巴撓了撓,輕聲說:“晚安……阿姊的小狼。”

她轉過身,剛邁出一步,身後一只胳膊伸來,轉瞬把她圈回原地。

秦曜淵把臉貼在她後腰位置,一言不發。

雪的冷香從襦裙後隐隐約約透出,夜色模糊了表情,放大了情緒,他抱着她,不讓她回頭,在她疑惑叫出“淵兒”兩個字的時候,覺得自己變成了練字時扔掉的一張廢紙,有誰把他攥起來,揉成了皺皺巴巴的紙團。

“殿下——”

遇仙池六張插屏後,魏弼欽雙膝彎曲,跪在地上向他行了大禮。

“五年前,貧道在江西龍虎山觀望到玉京方向彩氣沖天。為一探究竟,貧道拜別草廬,自龍虎山一路步行而行。只為順應天道,找尋天子氣的主人。為達此目的,貧道不得已求助穆氏,但貧道并非穆氏犬馬。若非天子現世,貧道本無問世之意。”

“殿下為五年前現世,貧道也是五年前觀到天子氣沖天,殿下正是這百年一遇的天下明主,貧道才智淺薄,仍願鞍前馬後,為殿下開盛世天下盡一份力!”

魏弼欽還說了什麽,但他都已不太記得了,他還沉浸在“早夭之象”的震驚中,便已聽他說道:

“七公主身上也有天子氣,然深厚不強健,磅礴卻有盡,乃假天子。每逢亂世将開,天下便有假天子出現,他們雖有天子氣纏身,卻并非真天子。天道之下,天子只有一人。七公主的假龍氣化為金鳳吞噬殿下的真龍之氣,奪走殿下的氣運和福祿,若長此以往,陰陽異位,殿下自身難保!”

“貧道不自量力,懇請殿下為自己,為天下——”他厲聲道:“誅玉京公主!”

什麽陰陽異位。

什麽自身難保。

那一刻,秦曜淵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該死。

“淵兒——”秦秾華笑道:“你退化成黏人的狼寶寶了麽?”

如她預想一樣,平生最讨厭被當做孩子的秦曜淵立即翻臉。

松手,翻身,毛毯提過頭頂。

三個動作一氣呵成,轉眼完成。

秦秾華笑他的孩子氣,正要走開,毛毯下傳出他故作冷硬的聲音:

“魏弼欽說……”

秦秾華回過頭:“說什麽?”

“說我是你的福星,你要多和我呆在一起才能不生病。”他翻過身,從毛茸茸的毯子下露出一雙冷若寒星的眼睛:“……我看他有幾分本事,你要聽他的話。”

“我聽不聽話,取決于你聽不聽話。”秦秾華說:“叫阿姊——”

毛毯下,許久後傳出不情不願的一句:“……阿姊。”

秦秾華摸摸他毯子外毛茸茸的腦袋,笑道:“知道啦。”

躺上床的時候,秦秾華在心裏想——他還是個孩子呢。

虧了秦曜淵一晚的打岔,她沒什麽機會深想魏弼欽今日白天的話,現在一靜下來了,她就不禁又想起他的批語——

早夭之象。

上一世,她的确早夭了。這一世,她也沒什麽長壽的跡象。

死倒是沒什麽,但她想在死之前,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對內,穆氏要除,海禁要開,新政要推,對外,金雷十三州要收,梁國說不定要打,東胡草原上的幾個部落也該掃蕩一遍,把任何可能是元王的套馬漢子給滅了……

她的事情,還多着呢。

在那之前,她不能……

不能……

睡意漸漸襲來,秦秾華勾畫着她的盛世藍圖,不知不覺墜入夢鄉。

在夢裏,她有了健康的身體,不但可以日理萬機,還能馬上征戰,她拳打大梁,腳踢大夏,每日過着充實的997生活,為了打穿東胡四部,找出最後成為她心腹大患的套馬漢子,她來到東胡大草原,軍隊渡河時,心血來潮要登高望遠的天壽帝卻不小心掉下了船。

她因尚且不知天壽帝将傳國玉玺藏在何處而淚流不止時,河神被她的真切淚水打動,從河水中浮起,舉着一個黏糊糊的鳳印,問:

“這個鳳印是你掉的嗎?”

“不是。”

河神再度潛入水中,過了一會,舉起纏着水草蚌殼的秦曜安。

“這個弟弟是你掉的嗎?”

“不是。”

河神第三次潛入河水後,給她拽出一個風度翩翩的陸雍和。

“這個男人是你掉的嗎?”

“不是。”

河神贊賞道:“你是一個誠實而清淨寡欲的人,既如此,我便實現你來此的願望。”

河神一個響指,長着大尾巴的秦曜淵出現在秦秾華身邊。

“等等!我只……”想要帶着玉玺的天壽帝啊……

話沒說完,河神已經跳入水中,只剩下大尾巴狼牢牢抱着她,勒得她喘不過氣,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她腰上掃來掃去——

“河神別走……”

秦秾華猛地睜眼,熟悉的寝殿房梁出現在視野裏。她下意識松了口氣。

還好……

還好……

玉玺沒丢……

腰上忽然收緊,她被措手不及拉向一側,秦秾華睜大眼睛,擡頭的瞬間對上一雙幽深而慵懶的眼眸。

少年黑發淩亂,領口大敞,白色衣領截斷筆直而清晰的鎖骨,露出領口的那片膚色白皙而健康,不見一絲贅肉。

他的臉上還有半睡半醒的那絲懵懂,乍醒後特有的沙啞嗓音自滾動的喉結後出。

“……誰走了?”

秦秾華呆呆地看着他,正在嘗試拼接起昨夜和今晨。

她明明,給睡在羅漢床上的少年蓋了毛毯——怎麽一睜眼,他就到自己床上了?

她的确沒有叮囑他不許爬床,可——可這——

這不是大家都清楚的常識嗎?

“為什麽不說話?”少年又問,睡眼惺忪的眼裏露着晶石般的紫,如無底的漩渦。

兩人離得太近,秦秾華不僅能感到他灑在鼻尖的吐息,還能感覺到隔着中衣傳出的體溫,不僅如此,她腿上,有什麽東西動了動,又熱,又——

秦秾華反應過來,條件反射一腳踢了出去。

秦曜淵毫無防備,帶着被子聲勢浩大地滾下了床。

“公主醒了?”

殿外傳來結綠的聲音,眼見人就要走出屏風,秦秾華立即出聲:“我再睡一會!”

結綠停頓半晌,“喏”了一聲,不但退出寝殿,還将門緊緊關了起來。

“……為什麽踢我?”

秦曜淵從地上坐起,眉頭糾結,不但用譴責的目光看着她,神色裏還有點委屈。

秦秾華瞪着他,說不出話。

他還是個孩子?

啊呸!

秦秾華板起臉:“你再不經許可……”

忽然,天頂搖晃起來。

窗框,桌上的茶具,書桌上的筆墨紙硯,還有書架上的一本本書稿,全都顫動起了。

秦秾華不由自主停下說話,被她踢到地上的秦曜淵忽然神色大變,從地上一躍而起。

結綠和烏寶闖入殿內救人時,秦曜淵剛好抱着她跳出窗戶。

大地在顫動,朔明宮四處都在傳來人的驚叫。

秦秾華光着腳,摟着少年的脖子,朝沖出耳房的陸雍和喊道:“快出宮!通知醴泉和控獸處立即行動!”

陸雍和剎住腳步,神色莫名地看着兩人,除了震驚,臉上還多了點別的什麽。

“抓緊時間,現在就去!”秦秾華在嘈雜的環境裏厲聲催促。

陸雍和終于回過神來,略一停頓,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轟地一聲,一間久未住人的耳房倒塌了,剛好砸在一片小小的田地上,不遠處,烏寶慘叫起來——

“我的韭菜田啊!”

瑞曦宮門前,天壽帝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跑出宮門,高大全在一旁一路攙扶。

連天壽帝都如此狼狽,其他人更不必說。

大地仍在顫動,不知何處,傳來建築轟然倒塌的巨響,驚天動地,至少持續了一盞茶的時間。

高大全面色蒼白,說:“那是摘星宮的方向……”

最後逃出瑞曦宮的一名內侍腿腳發軟,當着衆人癱坐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震動停止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劫後餘生的哭泣。

天壽帝仍面色慘白,他死死抓着高大全的胳膊,瞪着瑞曦宮,顫聲道:

“五星錯行,隕星如雨,潛龍出淵……”

“這是,潛龍出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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