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楊戬

淡淡輕風拂過,腳下踏過厚實而略顯沉重、腐爛、悶熱的土地,楊戬卻忽然覺得看不懂他的師尊。

這感覺來的如此突然,卻并不強烈,就如一縷微風、一片細羽,劃過心田。留下淺顯卻又不容忽視的悸動。

玉鼎真人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羽衣鶴氅,白發順從而服貼的垂落,被一根極細且極精巧的銀環松松的束在腦後。身姿挺直,如竹如劍,如玉山之将傾聚那昆侖萬載寒涼之冰雪于一身。

缥缈漠然,不類生人。縱使身處凡塵俗世之中,也同這世間隔着遙遠的距離。格格不入之餘,硬生生撐起一方屬于自己的天地。清高而冷漠,孤傲且絕世,如在局中,身處局外。

在過去的很多時候,身為司法天神的楊戬,身上也多多少少帶了點這樣的氣息。當他冷着一張臉的時候,便好似同這世間紅塵隔絕,高高在上之餘,便連看上你一眼,也仿佛成了多餘的施舍。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只要是仙神,不管仙力高低能力大小,多多少少,都是超然且驕傲的。

世俗的滄海桑田,人世的悲歡變動,于他們而言,不過是漫長歲月裏極度無聊且虛度的一小截時光。

但這并不代表,他們便是沒有思想情緒的。甚至很多時候,當那被壓抑了的一切爆發出來,比世俗凡人更為強烈。這也是為何,如三聖母這等女仙思慕上凡夫俗子的時候,原本的一切坍塌眼中便只有戀人身影。

并不是所有的神仙都樂意将興趣放諸凡夫俗子之上,九天之上的仙神們,有情,卻也無情。相較世人想像中的慈悲與悲天憫人,更貼近于高高在上的看客。

仙神,本就是極驕傲且極自我。

上古諸神如此,太清、玉清、上清三位教主如此,玉鼎真人如此。楊戬,也同樣如此。

如果僅僅是一個心高氣傲的楊戬,或許并不值得誰去忌憚。但當那看似威嚴冷肅的司法天神,明明應和谄媚禦座上二位三界至尊做着這樣踐踏驕傲全無骨氣的事,看上去卻似乎比誰都孤傲高貴不可侵犯時,卻不得不叫人多想。

楊戬,他又怎麽敢、怎麽有底氣做出這麽一副冷峻超然的神情!

這是一種極度隐秘且惡意的心思,懷着這樣心思的,不管是仙神還是妖魔,都很難找到自己應當的道路。

但不管是什麽時候,即使是同樣的裝束與表情,玉鼎真人與楊戬是不一樣的。

楊戬的眼中有情,有對妹妹三聖母的疼寵,對外甥劉沉香的愛護,對森嚴冷漠天規的厭惡,對師尊玉鼎真人的孺慕……而這些,讓他可以是劉家村小河邊對着沉香笑得有如三月春風的神秘親戚,也可以是恨鐵不成鋼僅用一只手便将沉香打趴下叫人恨得牙癢癢的二郎神。

玉鼎真人不同,十年,百年,千年,萬年……消磨掉的不僅是那絲凡人的脆弱,更是對這世間的激情。就宛如一個冷眼旁觀的過客一般,在過去的千千萬萬個日子,即使知道命輪運動的大體軌跡,也無法做出更改。

甚至在某些時候,因着那不可違逆的規則意志,做出一些……他并不是怎麽情願與願意提及的事。

任是誰在看到玉鼎真人的第一眼,都不會覺得這會是個輕易妥協的。也因此,那些不怎麽情願與願意提及的事,對玉鼎真人的影響有多麽大。封神一戰後千年閉關,未嘗沒有躲避心思。

有些事,玉鼎真人不說,楊戬不去問,自然不會知道。但還有些事,是楊戬問了,玉鼎真人也未必會說的。

他本該瘋魔,這玉清教主門下,闡教十二仙之一,斬仙劍主,二郎神楊戬的師尊,本該瘋魔了的。

但天生神目如楊戬知道,師尊還是師尊,并沒有走火入魔或者處魔入侵的傾向。所以,他才會對玉鼎真人那諸多不同以往的行為表現,有所驚疑,乃至不解。

這千年不曾見面的師徒之間,有着一種詭異微妙,且默契的平衡。

世間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縱使是同樣的一個人,在不同的時期不同境況下也會做出改變。

而這世間如果說最了解卻也最不了解玉鼎真人的,卻也只有楊戬。這位天庭的司法天神,闡教三代首席弟子,清源妙道真君。這位斬仙劍主唯一的弟子,曾經一度以為他這師尊是個舍修行之外別無他物的冷漠上仙,世間種種,并不能在其眼中留下痕跡。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因為不入眼不入心,所以不在乎。因為無欲求,所以沒有破綻。他的師尊,本就是如此完美到極致的存在。

楊戬覺得他應該是知道他的師尊,清冷淡漠更勝天上月的玉鼎真人,為何會生出這樣的變化。但冥冥之中又有什麽阻隔着他,甚至內心裏,有幾分直覺,那結果定是他所想要逃避與不願面對的。

玉鼎真人并不知道這唯一弟子的這些想法,甚至不清楚,這向來聰慧的徒兒,可能察覺到了什麽,卻又如他般本能抗拒躲避。形狀美好極是清俊的眉眼間略略閃過一抹驚奇,轉而化做了然。這位昆侖上仙一臉淡漠的向着道路口破舊的小茶棚走去。

做為闡教三代首席弟子,楊戬能夠在一衆師兄弟姐妹們中脫穎而出,受諸師長青睐。便是上古大神如女娲娘娘,也青眼有加将手中山河社稷圖大方相贈。除了玉泉山一脈極是養眼的好相貌以外,本事自然是少不了的。

特別是他不去刻意作死時,很少有人能夠從這二郎神身上挑出不足。

人間之三國曹魏武帝有生子當如孫仲謀之感嘆,卻不知早在不知多少年前,清源妙道真君便是多少仙神口中的別人家徒弟。

做為別人家徒弟的楊戬,在不犯糊塗不作死不去挑戰師尊底線的時候,對玉鼎真人的情緒變動自是再敏感不過。千年前對着玉鼎真人那張無論何時都不曾有過波動的面孔尚能夠揣摩個一二三四五七六,現在雖然已經過千了千年,這本事倒并不曾落下。

因而在玉鼎真人眉眼閃過驚奇的第一時間,白衣墨扇風姿卓然,面上含着些許笑意的二郎顯聖真君一雙深邃好似黑矅石的眼,便順着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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