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綠色
林老夫人看過小魚,正與闵氏說話,忽然聽到院外響起異樣的動靜,不由微微一震。
須臾,一個下人進屋內禀道:“老夫人,夫人,公主殿下剛才已經下令将那推人的惡奴杖斃,外面正在……行杖刑。”
林老夫人沒有說話,旁邊的仆婦丫鬟卻大有振奮之意:“這真是大快人心!多虧了有咱們二公子!”
闵氏回頭望了一眼仍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小魚,又看向緘默不語的老夫人,忽然擡手将一衆下人都給屏退了。
“母親,您怎麽了?”
林老夫人沒有看她,目光似乎穿過珠簾望着院外的方向,神色恍惚:“靜娴,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覺了?”
闵氏也朝外望去:“母親是指二郎……與以前有些不同了吧。”
老夫人沉默了許久,終于緩緩道:“我是怕,我們林家往後會……”
話還沒說完,從屋外傳來的木杖重撻皮肉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二人神色微變,相視一眼,一時都不說話。
沒過多久,就有下人前來禀報,說是馮夢茹已經斷了氣。
院內,馮秀蓮在看到馮夢茹斃命後便猝然暈倒,倒地不醒。
華陽公主神色驚急,很是擔憂:“姑姑……”
林昇卻在此時悠悠然上前兩步,突然一腳踹在馮秀蓮的心口。
他風采文雅,這個踹人的動作也做得絲毫都不粗魯,卻沒想到一下就将那地上的馮秀蓮踹得哇嗚一聲口噴鮮血。
華陽公主臉色慘白:“二郎,你、你做什麽!”
林昇拂了拂袍子,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看腳下,對不住。”
馮秀蓮原本見侄女給活活打死,又驚又怕,唯恐自己也要牽連受罰,這才心生一計演這麽一出,好叫華陽公主可憐她幾分。然而她萬萬沒有料到,林昇竟一眼看穿了她的伎倆,非但是看穿了,還上來就給了她一腳。
這一腳的力道可遠比看起來重。
這會兒馮秀蓮只覺得自己五髒肺腑都擠到了一塊,半條命都要交待了。
華陽公主在一旁也生生看呆了,顯見的是受驚不小。
她雖然不至于太把奴才的命當一回事,卻是實打實的金枝玉葉、嬌生慣養,宮裏府裏縱使有懲罰下人的,也不會在她眼前行刑。可以說,這位公主殿下從小到大幾乎是沒有見過血。可眼下在她跟前,一死一傷,還都是貼身伺候的親信,華陽公主甚至覺得……那幾道板子就像是落在自己的身上一般,令她隐隐作痛。
此時,伴着她的一衆人也一點都沒了先前的盛氣淩人,個個如履薄冰,大氣都不敢出。
從前驸馬爺待公主殿下總是溫柔小心,雖說偶爾也有不盡如人意之處,但卻從未紅過眼。就算是六年前公主為了不讓驸馬爺去敦煌要與他和離,都沒見他和華陽公主大聲說話過。
印象中的驸馬爺最是心軟和善,尤其是對着公主殿下的時候,簡直可以說是無有不應。
今日華陽公主受了如此大的驚吓,幾乎站立不住。若換了從前,林昇必定不會視而不見。
可這會兒,林二公子卻視若無睹地邁進了屋子,直接就将華陽公主一行晾在了屋外頭。
林昇進屋的時候,宮中請來的洪太醫剛剛将口服的藥方開好遞交給下人,随後便告辭了。
他順手從下人手中拿來一看,須臾,眉頭一皺,沒說什麽,又将藥方還了回去。
屋子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藥酒味,林老夫人和闵氏正在裏間陪着小魚。
“四妹妹怎麽樣了?”林昇沒有走上前,只站在不遠處。
闵氏:“小魚的右腿給花枝紮着,流了不少血,也幸虧有那幾枝花才沒摔斷了腿,只是不知道是給吓着了還是怎麽的……都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要是一直不醒……可如何是好?”
林昇搖頭:“在她昏迷的時候,給她多服些祛熱的湯藥,熱散以後,神智清明,筋脈通暢,自然就醒了。”
闵氏聽了他的話,眉頭也不見舒展:“可這孩子也不知怎麽的,就是喝不盡東西,先前的茶水都給灑了大半……”
林老夫人想了想道:“夜裏讓人看仔細些,再去将城東的齊大夫請過來,今夜就讓人住在府裏。”
下人應聲而去。
林昇看向榻上的小魚,她側身蜷縮在被子底下,烏黑的頭發散亂在耦合色繡面的枕頭上,隐約只露出了半張臉。
額頭上滲着細汗,面容慘白,小手緊緊抓着被角,看神态竟似在做噩夢一般。
“侯爺何時才能回來?讓人去通傳了嗎?”闵氏問道。
林老夫人沖闵氏搖頭道:“這種情形,就算是他立馬回來,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
林昇道:“祖母和母親還是先回去歇息,四妹妹這兒有我。”
闵氏皺眉:“這怎麽行?”
林昇:“母親,您摸一摸祖母的手。”
闵氏遲疑着觸碰了一下林老夫人的雙手,登時神色大變:“母親的手怎麽冷成這樣?”
林老夫人的雙手,即便是在這溫暖如春的屋內,都冷得像冰。
林老夫人沉着臉沒有出聲。
一旁的老嬷嬷忍不住将剛剛在院內發生的種種一一說了。
闵氏又急又氣:“您、您怎麽能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
“奴婢幾個都拼命勸老夫人來着,奈何老夫人就是不聽……”
林老夫人擰眉:“多嘴。”
下人們頓時惴惴不敢出聲。
林昇看着闵氏,聲音略低道:“母親先陪祖母去外間暖暖身子,四妹妹這兒有我看着。”
闵氏點了點頭,這回不敢再有遲疑,忙扶着林老夫人去了外間。
如此一來,裏間除了小魚、林昇,便只剩下巧蓮和巧心兩個丫鬟。随後,林昇遣巧心去看着下人熬藥,又讓巧蓮将茶水沏好端來喂小魚喝。
可小魚還是同方才一樣,死咬着牙關不松口。
巧蓮苦着臉,急得不行:“小姐,您倒是把嘴張開呀……”
林昇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讓開,我來——”
巧蓮連忙起身,騰位置給他。
林昇單手将小魚扶起,自己坐下,讓小魚靠在懷中。
不過小半日沒見,她竟像是瘦了許多,下巴都削尖不少。
此刻在他懷中靠着,輕得就像沒有一般。
林昇俯首,在她耳邊道:“小魚?”
他平時都只喊她四妹妹或是妹妹,卻從來沒有叫過她名字。
林昇的聲音低沉清越,又因刻意壓低透出一絲喑啞。
也不知道怎麽的,巧蓮覺得二公子這一聲“小魚”仿佛格外好聽,藏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令人……心頭一酥。
他喊了兩回,小魚都沒有任何動靜。
她長長的睫毛微微地打着顫,就像一朵脆弱至極的花,輕易一撚就能撚碎。
就連平時那股萦繞她周身的甜香氣似乎都跟着淡了些。
若只是摔傷腿,沒道理會如此。
林昇捉過她的胳膊,将手搭了上去。
巧蓮一怔,二公子分明不通醫術,怎麽突然就給他們小姐把起脈來了?
在她疑惑之際,林昇的臉色卻飛快沉了下去。
“巧蓮,你馬上去抓幾味草藥,去同仁藥房,就說是解斷腸草的清藥——”
巧蓮驚了一大跳,不敢滞留,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屋。
林昇低頭看着懷中喃喃自語的小魚,神色愈發冷峻。
他擡手正要去碰一碰她的額頭,卻不知她是給涼着還是怎麽,突然哆嗦了一下,就往他懷裏縮:“冷……”
林昇一頓,伸手抓起床上的被子,将她整個裹住。
小魚側頭倚靠着他,仍然迷迷糊糊在念叨着什麽。
他越發将頭低下:“還冷?”
那股清冷的氣息一下子将她籠罩住。
小魚抓緊了他胸口的衣服,突然低低抽泣了一聲:“阿娘……我冷……”
林昇的目光落在女孩近在咫尺的臉上,神色微凝。
她喊的是“阿娘”,聽起來與平時所喊的“娘親”差不多,其實卻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她是在喊她那位遠在杭城的養母。
這個平素在他跟前張牙舞爪、狡猾乖戾的丫頭,此時此刻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哭都不敢大聲。
即便在夢裏,還要忍着不哭。
林昇看着她在自己懷中低低抽泣,一動未動。
直到她似乎哭累了,他才伸出手,在她後頸一按:“乖,張開嘴,把水喝了。”
小魚略微蹙眉,沒有吭聲,卻撅起了嘴。
林昇卻并不打算放過她。
“聽話——”他又道。
小魚的眉頭皺得更緊。
“冰糖葫蘆吃不吃?”他忽然壓低聲來了一句。
就算是腦袋朦朦胧胧的,小魚都還是饞那個味道,聽到耳邊“冰糖葫蘆”四個字,竟不由自主地仰起頭笑起來:“要吃……”
她半睜開眼,努力想看一看冰糖葫蘆的樣子,卻發覺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深綠色。
就像岩石從頭頂壓下來一般。
有什麽東西朝她靠近過來,準确無誤地撅住了她。
那一陣令人眩暈的清冷藥香,剎那間浸透了她。
小魚嘤咛一聲,手軟綿綿地抓住了他背後的衣衫,再也發不出半點聲氣。
有溫熱的水,汩汩地湧進她唇齒之間。
還有……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補字數,更新四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