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更衣
仁秀萬萬沒有料到,還有不願意伺候皇帝的宮女。
這個膽大妄為、活該被罰的宮女,就是進宮才一個月的何元菱。
第二日一早,奉皇上的旨意,仁秀公公又帶人來了宮人舍。這回不用再問“誰是何元菱”,大名鼎鼎的何宮女,接連兩天“皇上有請”,快要紅透半邊天了。
望着何元菱被帶走,宮女們先是幸災樂禍起來。
“我就說,昨兒也太便宜她了,得罪了皇上,哪可能這麽輕松就放過她。”
“是不是拉她吃板子去了?”
此話一出,宮女們又沉默了,幸災樂禍變成了不能确定。
“可剛剛仁秀公公态度很好的樣子。”
“我也覺得不是被拉走,倒像被請走。”
宮女們情緒立刻又變了,不能确定變成了不敢相信。
“請三請四也請不到何宮女頭上吧?她才進宮一個月,又有何過人之處了?”
“便是孟美人,前日也是主動求見才得了片刻相處。要說仁秀公公會來請何宮女,大家都是不信的。”
宮女們七嘴八舌地議論着,只有呂青兒縮在角落裏,擔心地望着何元菱離去的背影。
不管宮女們信不信,何元菱總是被仁秀公公“請”走了。
眼見着前頭就是玉澤堂,何元菱的腳步慢了下來。仁秀不滿:“快點兒,皇上等着呢。”
何元菱鼓起勇氣:“仁秀公公,奴婢是司造間的人……”
“怎麽着,你的意思,還要我去跟你們王宮女打招呼?”仁秀的臉上不大好看了。
“不不,公公誤會了。奴婢就是擔心,司造間的人去玉澤堂伺候,不合适。”
何元菱觀察着仁秀的反應。果然仁秀冷笑一聲:“皇上覺得合适,那就合适。你一個小宮女哪來那麽多廢話。別給臉不要臉。”
“仁秀公公,奴婢進宮,接受的也是司造間的培訓,奴婢怕玉澤堂的活兒幹不來……”
仁秀站定,板着臉望着何元菱:“何宮女,既然話說到這兒,我也不妨與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別以為皇上昨兒饒了你,你就有了什麽底氣。讨價還價這種事兒,今日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往後,你只有說‘是’的份兒,懂了沒?”
何
元菱呆愣片刻,終于乖乖地垂頭,說了聲“是”。
仁秀也是心中來氣,這丫頭,太不識相了,虧得老子還以為她是故意來接近皇上,搞半天,是個腦子不清爽的……
不,仁秀突然清醒過來。
也有可能是腦子太清爽了,知道跟着皇帝沒啥前途,還随時有時候犯錯,不如混在司造間的人堆裏,不顯山不露水,混到出宮算了。
反正不管怎樣。仁秀覺得自己總算看清了,他查過何元菱的背景,罪臣之女,沒背景沒來歷,現在這态度,也明顯沒啥野心和圖謀,就算放在皇帝身邊,應該也挺安全。
何元菱垂頭喪氣走進玉澤堂,被仁秀公公橫了一眼,立刻打起精神,彎起嘴角,又變成了一個後宮精神美少女,這才走進了正殿。
卻聽見東殿裏有說話聲。只是隔着簾子,聽不甚清楚。
仁秀朝何元菱瞥一眼,示意她在外頭等候,自己也垂手躬身,安靜地守在一旁。
片刻,裏頭的說話聲停了,簾子掀開,一位中年官員走出來,懷中抱着一個一尺見方的紅漆盒子。
仁秀迎上去:“駱大人,小的着人送您。”
那中年官員是機樞處的大學士駱應嘉。機樞處一共五位大學士,也就是大靖朝的內閣成員,除了首輔程博簡之外,另外四位大學士分別是次輔邬思明、排位第三第四的高嚴和芮長棟,以及位居末席的駱應嘉。
駱應嘉年紀最輕、資歷最淺,在內閣基本以“是是是”、“對對對”為主要工作,說不上什麽話。
如果說還有什麽重要責任,那就是每月逢一逢六這天,将內閣草拟的重要折子送到禦前,請皇帝朱批。
今天是七月十一,正是駱應嘉面聖的日子。當然皇帝也是一如即往,根據程博簡拟好的回複,用他秀雅的筆跡,重新謄抄一遍罷了。
見仁秀如此陪着小心,駱應嘉也不敢托大,忙說自己有機樞處的馬車送來,不勞仁秀公公費心。
仁秀這才一臉誠懇地目送駱應嘉離開了玉澤堂。
何元菱雖垂着眼睛,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但仁秀與駱大人的對話不可避免地傳進她的耳朵。
看來皇帝雖然被架空,但程博簡還沒到膽大包天的地步,那些公文折子
,還都是假借皇帝之手頒發,也難怪天下人一提起那些苛政,都還是對弘晖皇帝破口大罵。
做完樣子的仁秀從門口回來,便帶了何元菱進內屋。
“皇上,何宮女來了。”
大概是因為今天要見朝臣的關系,秦栩君與平日的閑适打扮不同,一身明黃色帝王常服,窄袖束腰,頭發束得緊緊的,戴着玄色冠帽。
何元菱頭一次見到秦栩君如此鄭重的打扮,不由暗暗贊嘆,這位皇帝果然是生得儀容華貴,今日這番,更顯得秀雅而又威儀,素日的懶散收得幹幹淨淨,竟隐隐有了明君之相。
哪想到,皇帝大人真是帥不過三秒,一見仁秀和何元菱進來,立刻嚷道:“朕要更衣,束得慌。”
何元菱趕緊低頭垂目。這麽帥的男子換衣裳,何元菱不好意思沾人家便宜。
哪知道秦栩君不這麽想。
“何宮女怎麽不聽使喚,是昨日沒罰爽利?”秦栩君語氣冷峻,感覺立刻就要翻臉。
仁秀本已上前,剛替皇帝大人卸了玉腰帶,一聽皇帝說這話,當即回頭:“何宮女,你來學着點。”
何元菱當然只有聽命的份兒,趕緊上前,學着仁秀的樣子,給皇帝大人解扣子。
秦栩君生得修長高大,饒是何元菱并不算矮,也差了他一個頭。
不過眼下何元菱沒功夫去體會身高差,她一心都撲在這龍袍身上。雖然只是常服,但也是正經八百的明黃織金盤龍袍,真是沒想法,進宮才一個月,本姑娘就親手摸到了龍袍,還是在皇帝大人身上直接摸……
咳咳。手感還是挺好的。
手感更好的還在後頭。
龍袍被小心翼翼卸下,仁秀捧着按規矩疊好,放到一個特制的架子上,又去給皇帝拿夏日常穿的紗衣。
那邊,何元菱正替皇帝大人整理龍袍之下的裏衣。
裏衣由江南最好的白色絲綢制成,極為輕薄,觸手冰涼,即便是七月酷暑,也沾不上一點點汗漬。
何元菱輕輕替皇帝大人撫平雪白的衣襟,突然就想到了那句詩:遍身羅绮者,不是養蠶人。
而自己這個正宗江南蠶桑人家出身的,卻根本沒有機會穿上哪怕是最低品質的絲綢。
不公平嗎?
是的。古往今來,所有的封建
王朝莫不如此。而如今的大靖,與何元菱所知的明朝略有些相似之處,都是皇帝荒唐、內閣高效,而民間手工業蓬勃發展。
但農民的日子卻很不好過。
當下已有部分省份出現反賊與流民,若賦稅再如此沉重下去,讓農民們過不了好日子,離大靖滅亡的确是不遠了。
讓老百姓有安穩日子過,才是何元菱進宮的終極目标。
秦栩君只覺得這位何宮女的手替自己撫了衣襟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不由低頭去看她。
一低頭,卻望見何元菱不僅手撫在自己胸前一動不動,從腦袋低垂的角度來判斷,這位姑娘的眼神應該也正好落在自己胸前。
秦栩君頓時蹙起眉頭:“摸夠了沒?”
這一聲,無異于萬鈞雷霆,把陷入沉思的何元菱吓得魂飛魄散。
但,何元菱之所以能成為先帝群群主,上天也沒眼瞎,何元菱是最鎮定的何元菱,縱然吓到半死,臉上已露出驚惶之色,身子卻絲毫未動。
立即調整好表情,輕撫了一下皇帝大人胸前的衣襟,然後才松開手,退後一步,昂起小臉,望向皇帝大人。
秦栩君不由挑起眉。這個宮女實在是膽大包天,死到臨頭居然還摸了最後一把,堂堂皇帝大人,竟然被一個小宮女吃了豆腐,簡直是聞所未聞。
哪知道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宮女,根本無視皇帝大人的怒容,輕嘆一聲,幽幽地道:“當年奴婢家中便是種桑養蠶的。”
秦栩君一愣,立即明白,她是見着自己的絲綢裏衣,觸景生情。
頓時心就軟了。
“長州府富庶,你家種桑養蠶,應該生活也不差吧。”
“并不……”
何元菱才說了兩個字,就望見仁秀捧着一件淺湖色的薄綢長衫過來,立即噤了聲。
二人替皇帝穿好衣裳,又去了頂冠,換了日常的白玉簪子,秦栩君終于恢複了平日裏的閑散模樣。
“皇上今兒是要作畫還是看書?”仁秀陪着小心問。
秦栩君卻深深地望了一眼何元菱,然後道:“今日朕要聽何宮女講和水有關的故事,自然是要去水邊。福熙園水榭去。”
這真是大出仁秀的意料之外。皇帝陛下向來只在屋裏呆着,今兒竟然要去花園裏玩,是想去畫花園裏的美景嗎?
仁秀還在動腦子的功夫,皇帝陛下已經潇灑地出了玉澤堂。
這回,何宮女比仁秀機靈,已經緊緊地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