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安靜的病房內,孟檸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她似乎看到了記憶深處的自己和姜焰。

這是一年盛夏,許家花園裏蟬鳴聲不止。

少年穿着盛陽夏季校服,身形比現在還要清瘦,眉眼漆黑沉湛,眼睛深處望不到底,身上的氣息陰沉而冷戾。

他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像宋星辰和許燃那樣直接選擇保送,而是參加了高考,成了南城這一屆高三的理科狀元。

高考成績出來後,南城有許多知名媒體都想采訪姜焰。

被許聞聲困在家裏的孟檸,這幾天經常聽到傭人們議論他。

“也不知道他是姜慧茹跟哪個野男人生的孩子,模樣長得端正也就算了,腦子還這麽好使。”

“這麽看來,他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早知道我就對他好點了。”

“你可得了吧,姜慧茹沒被趕出去之前,天天爬到我們頭上作威作福,你都忘了?而且就算以後他發達了,人家還能記得你是哪根蔥……”

看到姜焰和陸家少爺一起從外面進來,傭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姜焰一個人上了樓,他進了孟檸房間。

少女正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纖細的手臂抱着膝蓋,身體蜷縮成一團。

他看着她漆黑的發頂,“他已經回首城了,以後不會再回來了。你不是想離開南城嗎,我帶你走。”

少年的嗓音沙啞,帶了點譏諷的意味兒。

孟檸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姜焰話裏面的他指的是宋星辰。

但對現在的她來說,是誰都和她沒有關系了。

就像許聞聲說的那樣,她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沒有親人,什麽都沒有,除了乖乖地聽他話,也沒有其他路可以選了。

少女眼睛空洞洞的,她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姜焰,你是我的仇人,我為什麽要跟你走?”

似乎是覺得這句話說服力還不夠,她蹙了蹙眉,又說:“再說,你能不能有點尊嚴,你都已經被趕出許家了,你還回來幹什麽?”

她閉了閉眼睛:“你走吧,去外地讀書以後就別再回來了。”

雖然他就算回來,也見不到讨厭的她了,但是南城對他來說,也不是一個值得留戀的地方吧。

姜焰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情緒翻滾不歇。

他冷冷地想,她自願也好,不情願也罷,等他将一切都安頓好,就算是給她下藥,他也會将她帶走。

沉默了片刻,他轉身離開。

許久,孟檸起身走到書桌前,她拿出一封空白的信封,想了很久,終于在封面上寫下了三個字——

致神明。

寫完這封遺書,少女蒼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回憶着自己短暫的一生。

……

恍惚之間,孟檸好像聽到了前桌的聲音,他的語氣關切:“孟檸,孟檸?”

少女猛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有些不适應突如其來的光線,她下意識地擡起手背擋了擋。

隔了幾秒,她終于看清了圍在她病床前的人們。

九班大部分同學,還有程慧文和許弈都在,大家都一臉關切地看着她。

少女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許弈身上。

她的頭很疼,嗓音微啞:“……姜焰呢?他怎麽樣了?”

許弈默了一瞬,摸了摸她的的頭發,低低哄道:“他沒……他比你先醒過來。”

孟檸剛想松一口氣,卻突然想到昏迷前姜焰似乎出了很多血,她輕聲問:“哥……你沒有騙我吧?”

許弈抿着唇,沒有說話。

九班一個男生咳嗽了一聲,接了一句:“檸姐,焰哥今天上午就醒了,剛剛我們還去病房看過他了呢!”

其他人跟着附和,“對,你和焰哥都受了點輕傷,至于司機有安全氣囊擋着,根本沒受什麽傷。”

“焰哥真的沒事,你放心吧,檸姐。”

孟檸坐起身來,“姜焰在哪個病房?我想去看看他。”

程慧文按住少女的肩膀,柔聲說道:“醫生說了,你和焰焰現在都需要靜養,檸檸乖,等明天再去看他……”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看到少女蒼白的臉上全是淚水,孟檸嗓音嗚咽着:“……你們都在騙我對不對?姜焰要是真的沒事,你們為什麽不讓我去找他?”

明明出事的時候,他将她死死地護在了懷裏,替她承受了所有的傷害。

程慧文眼圈泛紅,她看向九班的同學們,“謝謝你們來看檸檸,今天已經不早了,你們先回家吧。”

等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下她們一家人,程慧文輕輕拍着孟檸的背,“檸檸,焰焰真的沒事,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等吃過晚飯,媽媽再陪你一起去看他,好不好?”

孟檸紅着眼睛點了點頭。

她已經睡了一天一夜,這麽久沒有進食,醫生囑咐程慧文,先讓她吃點流質食物,再慢慢恢複正常飲食。

孟檸喝了小半碗白粥,就喝不下了。

程慧文陪着她去了六樓,她自己穿過寂靜的走廊,停在一間單獨的病房前面。

周子豪拎着飯盒走出來,看到孟檸,他“啧”了一聲,語氣聽起來十分委屈:“嫂子,老大他不厚道就算了,你怎麽可以這樣,你們在一起了都不告訴我!我給你們準備的兩千響鞭炮都沒派的上用場。”

他的語氣實在太輕松,孟檸有些相信程慧文和許弈他們說的話了,她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姜焰現在……在裏面嗎?”

周子豪點點頭,“在啊,不過老大他剛吃完飯就睡了。”

頓了頓,他壞笑了一聲,“那嫂子,我就不打擾你們親熱了,我走了,你快進去吧!”

孟檸推開門,病房裏沒開燈,一片漆黑,窗簾沒拉,如水的月光落入室內,照亮了床的一角。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床上的少年。

他腦袋上包着一塊白色的紗布,他正閉着眼睛,睫毛濃密纖長,鼻梁挺拔,唇形漂亮,只是顏色有點淡,周身氣壓平靜而安穩。

孟檸伸出手,微涼的指腹沿着他的眉眼往下,掠過他冷白的肌膚,最後落在他柔軟的唇上。

頓了頓,她想收回手,下一秒,手腕被緊緊地攥住。

姜焰吻了吻她的指尖,嗓音沙啞:“醒了?”

聽到他熟悉的聲音,孟檸眼眶發澀,她感受到自己的心髒再次有了溫度。

她咬了咬唇瓣,點頭:“嗯。”

姜焰緩慢地坐起身來,他擡起手,在空氣中摸索了兩下,手指終于落到她的臉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孟檸搖搖頭:“我沒事。”

姜焰放下心來,他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過來,像是捧着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将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裏:“……我也沒事。”

孟檸踢掉了腳上的拖鞋,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抱得更舒服一點。

她靠在他的懷裏,臉頰貼着他的心髒位置,輕聲喊他的名字:“姜焰。”

他的胸膛微微震動:“嗯?”

少女清亮的眼眸裏落滿了月色,白色的霧氣漸漸地彌漫其中,最後凝結成淚珠:“昏迷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境很長很長,所以我剛剛才醒過來。”

姜焰依舊閉着眼睛,他啞聲問道:“夢裏面有我嗎?”

孟檸的聲音輕顫:“有。”

少年眼角泛紅,他喉結滾了滾:“那就夠了。”

第二天,許弈陪孟檸一起去了看守所,不過他沒有進去。

許燃是自己報的案,主動向警方自的首。

許聞聲擔心公司股價動蕩,一開始極力反對她這麽做,甚至都替她找好了替罪羊,結果她自己偷偷跑到了公安局。

因為涉嫌故意殺人未遂,她立刻被拘留,送進了看守所裏,等待案件審理和判刑。

看到完好無缺的孟檸坐在她的對面,許燃憔悴的臉上多了一絲慶幸和寬慰,她想,自己終于不用再做噩夢了。

她說:“我以為你會像媽媽和哥哥那樣,不肯來看我。”

孟檸抿了一下唇角,她沒有說話。

許燃又說,“說來也可笑,我從來沒有将你當成妹妹看待,可是你出車禍的那一瞬間,我還是感到難過和痛苦,我以為是我們血脈相連……”

“結果爸爸竟然告訴我,你不是我的親妹妹,我根本沒必要因為這件事情自責,而我的妹妹許檸她早就死在了你長大的那個小山村,你只是那個寡婦不知道又從哪裏抱來的孩子。”

頓了頓,她笑了一下,“恭喜你,孟檸。走到今天,你終于搶走了屬于我的一切,我的媽媽,我的哥哥……還有我的宋星辰。”

孟檸平靜地看着她,“許燃,我承認以前有些事情是我做的不對,但是打從一開始被接回來,我就沒有想過要和你争些什麽,這輩子是你親手将他們越推越遠。”

許燃精神有些恍惚,她怔怔地看着門口的方向,輕聲說道:“你說……他們還會原諒我嗎?”

“他們永遠是你的家人。”

孟檸說完,起身往外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許燃輕聲說:“對不起。”

頓了一下,孟檸擡步走了出去。

屋裏只剩下泣不成聲的許燃。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或者下下章應該就是大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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