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58)黎明的曙光

克魯是在三天之後回到自己家中的。

高文非常不願意克魯就這麽走了,但苦于自己第二天還要去聖堂工作,而克魯剛坐上當家位置,很多家族事務還沒有理清。所以縱然心裏有一萬個不情願,還是看着克魯消失在夜幕裏。

萊馬洛克吵鬧着一定要和克魯過去,不得已,高文也只好答應。

但回頭想想,這樣一來第二周周末也能讓克魯把萊馬洛克送回來,從而順理成章地再讓他于海怪家留宿——這麽一想,高文也沒什麽怨言了。

他倆到底都是兩家的當家,一切還是得以家族事業為重。

回到章魚家後,克魯把萊馬洛克安置在隔壁原本屬于艾琳娜的房間。不過房裏的東西全部換過了,他還特意讓仆從紋飾了海怪家的圖騰。他希望這能讓萊馬洛克産生熟悉和依賴的感覺,從而更自然地把克魯當成自己的血親。

這出于兩點考慮,其中一點是克魯必須守住自己和萊馬洛克的密切關系,說到底萊馬洛克是海怪家的次子,如果以後自己和高文的關系出現了裂痕,萊馬洛克将作為很好的粘合劑。

另一點則是出于他對萊馬洛克的真情實意。

克魯沒有忘記萊馬洛克在自己兩次人生節點中起到的作用,他的兄弟不是兄弟,未來也沒有孩子。而他願意把這兩類情感都給這個小家夥,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真的有能力保護他并看着他長大。

七月來臨的時候,特裏斯坦和加雷斯還是動身了。兩個人很默契,起來了洗洗漱漱,整理整理,便趁着蒙蒙亮的天空出了門。

出門前斯科維德驚醒了,他嘟囔着問他倆要到哪裏去。

特裏斯坦說出去走走,讓他接着睡。

斯科維德似乎感覺出事情不對勁,揉揉眼睛直接坐了起來。

加雷斯和特裏斯坦對視了一眼,前者突然笑了,問道——“晚上想吃什麽,到時我倆順帶捎回來。”

這話總算給斯科維德一點點安心,但他躺下來,又想起什麽似的突然坐起,赤着腳跑過去抓住加雷斯的袖口,問道——“我……我們……我們是不是讓你們覺得累贅了?”

“你他媽胡說什麽呢,”這一次特裏斯坦說話了,沒好氣地怼道——“你就乖乖地睡個回籠覺,睡醒咱倆就回來了。”

斯科維德糾結地咽了一口唾沫,一步一步慢慢挪回了床邊。

出了家門一直走到岸邊,老獵人找到了章魚家給他們準備的小船。

兩人坐上船,便一路往陰陽門的位置航行。

海巫的船就是快,就算沒有風,也有咒力推着他們前進。天空徹底地亮了起來,又慢慢地暗下。

他們駛過霞光,駛過陰雲,駛過點點的細雨,最終周圍起了霧,将他們嚴嚴實實地包裹其中。

那一扇門就在不遠處,門框像用濃霧凝聚起來一樣。綿軟的,雪白的。藍色的海水從這一邊流淌到另一邊,而異界的天空仍是電閃雷鳴,厚重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海上。

特裏斯坦把船錨放下,在一塊海礁旁停住。

他丢給加雷斯一根煙,兩人點了小小的火光,望着另一邊的世界。

特裏斯坦在猶豫,是的,即便他知道在這一邊有着很多的牽連,但他依然猶豫。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前二十年花在陸巫的世界,後二十年花在反面的世界。

每一個世界他都在竭盡全力地适應和了解,目的是活下來,同時也為保護加雷斯。

可他現在待在海巫的世界,他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之前所有的認知都必須作廢,然後再用那已經開始鏽化的大腦再次摸索與學習。

與其說他舍不得反面的世界,倒不如說他舍不得已經走過的路。所以他需要來到這裏,最後再看一眼自己的過往。

世界的那一邊有人在喊叫,鋼鐵的航船于海浪中跌宕。炮火比特裏斯坦離開之前更猛烈了,紅黃交替的光線正如他之前在陸巫世界見過的對決一樣讓人眼花缭亂。

天空中有轟鳴聲經過,鋼鐵怪物在陰郁的蒼穹盤旋。它們投下一枚枚彈藥,于是彈藥便打在船上,打在水裏,打在人類的肉身上。

頃刻間,那肉身便炸成一朵比炮火光輝更絢麗的血花。

飛射着子彈的槍支扛在肩膀,握在手裏,還有的直接夾在支架上,擡起朝天,便把呼嘯的鐵鳥也一并拉入海洋。

武器變得更先進了,而相互殺戮的心卻未曾改變。無論是在異界還是在當下,人類似乎都逃不出嗜血的本性。

特裏斯坦的一根煙抽完,又抽了一根。

直到兩個獵人沉默地将一整盒海煙掏空——特裏斯坦看了看天空,朝加雷斯點點頭。

他們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卻心知肚明這将是一次訣別。

生活的浪潮把他們往前推,總是推到陌生的地方。然後又在好不容易熟悉起來之後逼着他們分別,逼着他們斬斷過往。

這是多麽殘忍的事,可似乎也正因如此,才能在分離的一刻提醒人們,自己曾經産生過多麽強烈的感情。

他們收了船錨,往回去的路上飄。

霧氣漸漸散去,天色漸漸變暗。

等到他們再回到小屋時,才突然想起自己什麽都沒有買。

不過沒關系,因為斯科維德升起了篝火。他和畜生們已經撒過網,打過漁。此刻幾條燒好的魚正放在盤子裏,遠遠地便能聞到香氣飄來。

斯科維德正愁苦地坐在篝火前,他等了一整天,從天亮等到天黑,心情也随着時間的過去一點點下沉。

直到此刻,他甚至已經斷定大夥又要再一次被抛棄。

在腦子越來越好的當下,他看得出畜生們就是在拖累獵人。于是他又忍不住勸慰自己——即便抛棄了也正常,即便抛棄了,他倆也仍然是他們的恩人。

所以當他看到獵人回來的一刻,還以為是自己産生了幻覺。

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再踉踉跄跄地沖到老獵人的面前。他激動得口齒不清,支吾了半天,最終只能說一句——“我、我以為……你們不回了。”

“不回去哪?”特裏斯坦別了斯科維德一眼。

斯科維德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說不清楚,但那一刻,他感覺很滿足。

在海島上的獵人需要斬斷過去,在陸巫領地上的海民也是如此。

傑蘭特從炎虎的城鎮逃到黃昏城的時候,已經精疲力竭。他規避了人群熙攘的街道,進入黑繩街找了一家小旅館,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他睡得不踏實,但又因疲倦而無法真正清醒。睡覺的時候他把金幣嚴嚴實實地抱在懷裏,只要有一絲半毫的響動便立馬警醒。

他總覺得身邊的一切都不真實,他害怕睡到一半就會有人闖進來,将他從床上揪下,再痛揍一頓,戴着鐵鏈鐐铐捆回去。

這樣戰戰兢兢的心情陪伴了他大半個月,這半個月來他既沒見到追捕他的人,也沒有聽到有關他逃走的風聲。

而他打聽了赤狼和炎虎的關系,得知兩家的關系比較僵硬,領地互不進犯後,才終于舒了一口氣。

大概他是選對了逃竄的地方,即便賭場老板的手再長再有力,恐怕也難以伸到赤狼的土地上。

這一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他沒事就在外頭走走。他把三條巫師街都逛了個遍,最終看中了旅館所在街道不遠處的一個廢棄店鋪。

他沒有貨比三家,因為當他第一次經過店鋪門口時,就認出了破爛腐朽的門板上,自己家族和章魚家族的徽印。

那一刻他百感交集,眼眶一紅,趕緊用手捂住了臉。

他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把眼淚憋回去。

他想起了在船上遇見的雄性水母,想起了塞在自己鞋裏的店鋪地址,想起了關于戴比和父親巴羅死亡的秘密,還想起了克魯,想起了魔杖,想起了救贖的藥劑,和那些他理解不了的權力角逐與犧牲。

他推開店鋪的門走進去,關上門,縮在裏頭和蟲鼠作伴了一天一夜,徹底地浸沒在黑暗與回憶中。

而當天空再次亮起,光線從門縫射入時,他把木門推開,走回了旅館。

他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找到巫師街的管理人,他把一大袋金幣放在那張漂亮的雕花木桌上。

他說——“我要買下那家店鋪,我不知道這些錢夠不夠。”

管理者說夠,夠,可是那家店已經廢棄很久了,你确定你要買下來?我不能保證你的生意,我也無法為你店鋪的裝潢提供任何幫助——你知道,就憑它那副樣子,我怕一錘子就能把它弄塌了。

這一切,傑蘭特都不在乎。在他遇見這家店的剎那,他便知道自己命中注定得在此紮根。

它就是利維坦給他的啓示,而他相信這将是他到達下一個碼頭前,必須搭乘的船只。

新店是在三個月後開張的,開張的那一天他重新打造了牌匾。他沒有印上自家的家徽,只印了一個大大的人類字符——G。

他将在裏面販售自己的毒液,這一次掙得的每一分錢,都将屬于他自己的口袋。

牌匾在工人的吆喝中升了起來,他指揮着工人往左一點,再往右一點。可是怎麽看那牌匾都不滿意,于是又把工人叫下來。

他望着巨大的G字沉默着,過了好一會,突然對旁邊的木匠說——“給我加個章魚吧,就在字符的旁邊。”

木匠愣了一下,反問——“藥店和章魚有什麽關系嗎?”

“沒關系,”傑蘭特回答,“就突然想加罷了。”

傑蘭特好像說了個謊,但他覺得這也是實話。

他确實想要嶄新的生活,完整的自由,想要與過去一刀兩斷,如此才能向着更好的彼岸揚帆起航。

但他還有一點不想忘記的東西。

那東西是他口袋裏兩枚被磨了花紋的金幣,是牌匾上一條會轉動眼睛的小章魚。

尤文正式進入火石堡加入正規軍的一天,希爾娜沒能來送她。

尤文對此表示理解,希爾娜很快就成為預備當家,她再也不是随時能陪伴在她身邊的夥伴。而當尤文再從火石堡出來的那一天,她也得為希爾娜下跪,她得稱呼她——我的主人,我的王。

來接應這批水母兵士的是雷爾,打開大門的一剎那,他幾乎沒認出對方就是尤文。

當然,尤文也沒有認出他。

厚重的石門打開,雷爾得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然後石門隆隆關上,他卻好半天沒有收回目光。

尤文在他身側靜靜地等,其他士兵也在靜靜地等。所有人都沒有發出聲音,好像是一座座逼真的石像。

過了好一會,雷爾才自行回神,對士兵進行宣講,然後給他們分配宿舍,介紹火石堡的訓練臺,食堂,角鬥場和考核間。

等到一切都安頓妥當,尤文突然問他——“你是……你是之前的學生會副主席,高文.利維亞坦的朋友嗎?”

這話說出時,雷爾很明顯地怔了一下。

接着他笑了起來,點點頭。

“是,”他說,“好久沒人這麽說了,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此後兩人并無多話,直到雷爾準備離開,并讓兵員們自行熟悉環境時,又突然停住腳步,轉回尤文的旁邊。

他問,“高文最近還好嗎?”

尤文平靜地回答——“他很好,他已經順利和輔助結合,即将迎來二審了。”

“輔助是——”

“克魯.奧te普si,章魚家的小兒子。”尤文說道,語氣很輕,但雷爾聽得清每一個字節。

“好,好……”雷爾點點頭,再次露出一個微笑,補充道——“他一定可以通過二審的。”

“但願如此。”尤文也勉強地回應了一個笑容,結束了兩人的談話。

那一天,火石堡外的天空是紅色的。紅得像火,紅得像血。連浪花也染上了天空的色彩,翻騰拍擊,仿若地獄燃燒的火湖。

克魯站在海邊,身邊坐着小小的萊馬洛克。

萊馬洛克喜歡聽克魯講故事,講海獸的故事,地獄的故事,精靈的故事,還有小惡魔的故事。

克魯說那些故事都藏在淚河裏,然後淚河入海,就融進了海底。

“淚河在哪?”萊馬洛克問,他拍拍浪花,手指間的蹼被溫暖的海浪打濕。

“在罪人吊橋之下,”克魯說,“在每個小惡魔必須經過的地方。”

“為什麽要經過呢?”萊馬洛克又問,他的頭發也被染上了紅光,顏色看着和克魯的觸手一樣。

“經過了才能長大。”克魯說着,用觸手摸了摸萊馬洛克的腦袋。

“怎麽樣……才叫做長大?”萊馬洛克再問,他捉住克魯的觸手,捏了捏,又卷在一起,用沙子埋起來。

克魯的眼睛轉了一下,望向了血色的天地。他沒有回答萊馬洛克的問題,反而問他——“你想和劍鯨家的女孩結婚嗎?”

萊馬洛克長長地“唔——”了一聲,擡起頭看着克魯,天真地回答——“我不知道。那要看我喜不喜歡她,她好不好看……”

克魯說,“那就證明你還沒長大。”

“長大了我就會想和她結婚嗎?”萊馬洛克晃晃頭,用沙子把克魯的觸手埋得更深。

“不,”克魯把另一條觸手交給萊馬洛克,低聲說道——“長大了你就會知道,你哥哥作出的決定到底意味着什麽。”

是的,萊馬洛克定下了婚約,在他明白什麽是愛情、什麽是婚姻之前,他就已經被規劃好了情感的路線。

克魯對此是反對的,只是高文并沒有聽勸。

高文相信劍鯨是因為有了悔意才開始向海怪示好,而克魯卻相信人的本質沒有那麽容易改變。

“那你走過去了嗎?你長大了嗎?”萊馬洛克的突然問話,中斷了克魯的思緒。

克魯搖搖頭,答道——“不,我正在吊橋的中間。”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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