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流産

皇後瞧了一眼身旁的秋蕊, 只見她悄悄搖了搖頭,皇後稍稍松了口氣,扣在鳳座上的手指松了松, 原先撐得直挺的背脊往後倒了倒。

德妃也顧不着哭了,外頭忽閃過一道閃電, 緊跟着是雷聲劈下,下首的兩人皆冷不丁得給吓得打了一個哆嗦。

平王癱倒在地, 只覺今日來的真不是時候。

德妃用帕子拭了拭眼淚,又斷斷續續地哭起來,只是間或擡頭瞧一眼容璟的神色。

陛下寵愛貴妃, 世人皆知。

貴妃身子弱,這一胎乃是意料之外,可素日裏并未見着貴妃顯懷, 是以孕期應是不長, 最多不過三個月, 這時節的孩子最不易保住。

若是處理不當,興許日後連受孕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容璟斥了德妃一句:“還哭什麽, 要哭回你宮裏哭去。”而後又與皇後道:“叫這後宮中的人皆不許去承慶殿。”

便邁着步子走了。

四喜急匆匆地追上去, 走前回首與皇後對了一眼, 默默搖了搖頭。

這回才是真出大事了。

待到皇帝背影全然消失,德妃才嗚嗚咽咽地哭訴起來:“陛下對臣妾等,就這麽冷漠無情?”

又是一道雷劈下, 外頭的天色也暗沉了下來,閃電劃過,宮宇內短暫地亮堂了一下,皇後神色不明,眸光瞥到德妃, 只是靜靜盯着。

“是有人,踩到不該踩的地方了。”宮裏平靜了許久,總是有人要倒黴的。

驟雨傾盆而下。

夏日裏多是陣雨,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急匆匆一陣子,卻沒得叫行路的人沾了一身雨水味。

又如從前一樣,皇帝興起來時,總是不管不顧地淋着雨。

可是這回卻是急的。

四喜舉着禦傘,在後頭一直追,儀仗們早已不再是少見多怪的樣子,見了皇帝這樣疾跑,也只能舉着重得不得了的儀仗在後頭猛追。

容璟少年帶兵,稱帝後也不荒廢武學,是以這身體耐力還是俱佳,跟随的人呢,長期追着皇帝腳步,倒也沒一個體弱不能的。

只是手裏拿着東西,到底跑不過自家皇帝主子。

容璟幾乎是飛奔而去的,只恨宮中不能縱馬,否則短短數裏距離何至于耽誤這些功夫。

廊檐下盡是避雨的宮人,先頭還不曉得在前頭跑着的男子是誰,衆人都有些愣怔,直到瞧見了那群标識出衆的儀仗,和攬着拂塵的四喜大公公。

陛下何以宮中疾行?

沿途皆是行禮的,甘凜微趁着衆人皆低頭默視地面的時候悄悄擡了點頭,見陛下雨中狂奔,頓感驚愕,然後悄悄又低了下去。

她背脊挺得很直。

娘從前與她說,若要做人上人,便要先挺直自個兒的腰板,她相貌甚好,如何不能在後宮如魚得水?她們不敢,她們不能,是她們心懷顧忌,不敢放手一搏。

皆是愚昧懦弱之人。

“诶,陛下都走了,你還屈膝做什麽?”同行的宮人抵了抵甘凜微的手肘,她才如夢方醒,将屈着的膝蓋站直了,好奇問道:“陛下這是怎麽了?”

那宮人嘆了口氣,道:“崔貴妃小産,這宮裏,不知又有誰要倒黴了。”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崔貴妃的事早不再是秘密,她入這深宮無異于投身猛獸之籠,陛下的寵愛于她,皆是負累。

會小産,大約也是預料之中的。

甘凜微收起她那幅了然的表情,轉而也學着旁邊宮女嘆氣道:“誰說不是呢,陛下待貴妃那樣的好,貴妃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雨勢漸小,甘凜微伸手接了一點雨絲,而後慢慢踏出去,旁邊的人攔着道:“你作什麽?若是淋壞了可沒人管你!”

她卻是不管:“誤了差事小命也不保!”惹得旁邊的宮人也跟着她一塊,好在是雨逐漸停了,卻也免不了渾身濕透。

甘凜微順着皇帝走過的地方,一步步描摹。

總有一日,該會是她的。

雨停了,天色卻并未好多少。

承慶殿燈火通明,該點的燈全都點上了,就連耳房和小廚房的燈也一應俱燃,因為先前并不曉得貴妃有孕,産婆什麽的也無準備。

前頭替貞嫔接生的穩婆前些日子才打發出宮去,太醫院在外頭斟酌了許久,才敢上手。

絮絮流了很多的血。

“許姑姑何在。”容璟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

四喜忙尋了人來,許姑姑是正在內殿盯着穩婆的,不過有翠屏在一旁,兩個人倒顯得擁擠些了。

許姑姑渾身顫抖。

她入宮數年,除卻兵變的那晚,還從不曾有過這樣害怕的時候。

“奴婢向陛下請罪。”她直直跪下去,膝蓋撞在地上,聽着都叫人覺得疼。

冷汗疊出,場面壓抑得叫人說不出的恐懼。

“拖下去,杖斃。”他冷漠而又直接。

許姑姑瞬間癱軟在地,眼睛睜得渾圓,似乎怎麽也不敢相信。

陛下這些年來光施仁政,宮中宮人偶爾犯錯也不過小懲大誡,終歸不曾傷了性命去,先頭貞嫔産子那會,陛下也只是責了她身邊人,卻不曾要了性命。

她忽才想起從前的傳言。

九皇子性格孤僻,冷傲難近,最是陰鸷乖戾。

這樣的人,從來都不是什麽仁慈之輩,況且仁慈之輩又怎能做出兵變的決定來?

皇帝素來殺伐果斷,以往不計較,只是因為沒有上心。

可眼前這個才是真實的陛下。

從頭到尾,叫人看一眼都不寒而栗。

他是素來如此的,從不曾有過任何改變。

“貴妃有孕數月你等都不曾發現,今日不光是你,若是貴妃有事,承慶殿所有人都要給貴妃陪葬。你們最好祈求貴妃平安。”他掃了一眼垂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承慶殿衆人。

小賈子偷偷瞧了一眼他師傅。

四喜搖了搖頭。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啊,這樣的事,他也是愛莫能助了。

況且天子一怒,浮屍百萬。

血水一盆一盆的往外端,容璟幾乎沒力氣去看,只攥着拳頭,嘶啞着聲音與四喜道:“給朕查,朕要那人,死無葬身之地。”

四喜頓了頓,而後領命下去。

走時帶了一隊的金吾衛。

這次之後,只怕金吾衛要狠狠換一披人了,至少得是自己人。

不知過了許久,容璟将視線從天空轉向蘭音的寝殿,那裏頭出來一個蹒跚走路的婦人,她袖口上沾了一些血跡,容璟覺着紮眼的很。

那婦人也是驚懼交加,怯懦地不敢看皇帝的臉,直挺挺地跪下去,背脊彎得像蝦米。

她顫巍巍道:“好在是貴妃先頭有過一胎,是以終未有什麽大的影響,只是這個孩子實在太小了,奴婢們無力保住。”

那婦人究竟說了什麽,容璟也沒聽見耳朵裏,只滿腦子都是“貴妃先頭有過一胎”。

她和薛辭,原有過一個孩子了。

她騙了他。

她和薛辭,除卻婚姻締結的聯系外,還有一個孩兒。

他能斬斷蘭音與薛辭的聯系,卻怎樣也斬不斷蘭音與那孩子的聯系。

孩子是母親的心血,是母親身上實實在在的血肉,那血肉自身上掉落,而後孕育成人。

只要有一方還活着,便是不死不休的糾纏。

“做的很好,賞。”容璟緩步走向旁邊的金吾衛,默不作聲地摸向他手中的刀。

那婦人見皇帝不但未生氣,反而還要賞賜自己,登時也是高興得很,忙千恩萬謝的磕頭。

“多謝陛下賞賜。”

“貴妃生過孩子的事,除了你,還有誰曉得。”他緩慢問到。

那婦人得意道:“她們經驗尚淺,又只有小婦人一人助貴妃小産,是以唯奴婢一人知曉。”話語裏滿是歡喜。

“那很好。”倒是......省事多了。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容璟俊美的面龐被勾勒出,緊跟着而來的雷聲恰時掩蓋住婦人驚呼的聲音。

“此人照顧不周,害得貴妃險些喪命,拖下去處理了。”

容璟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而後将帕子丢給四喜,順勢給了一個警告的眼神。

四喜低下頭不敢說話。

在場除了那婦人,便只有四喜和皇帝曉得貴妃生過孩子之事了,金吾衛離得不近,根本聽不着。

“此事若有洩露,只會是你。”容璟盯着他,眸光閃爍。

而後他拍了拍四喜的肩膀:“不要辜負朕對你的信任。”

寝殿之內

絮絮已然度過危險期了,太醫們站在殿外,商議着用藥事宜,冷不丁進來一個人。

太醫們擡頭望去,急匆匆行禮:“陛下萬安。”

容璟點了點頭,問道:“貴妃怎麽樣了?”

其中一人道:“貴妃無礙,只是失血過多,要好生補一補,于往後子嗣也有好處。”

容璟悄悄松了一口氣。

往後,他和蘭音,還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的。

他進了內殿,絮絮剛睡過去,翠屏守在她身邊,眼睛似有些紅腫。

“許姑姑已被杖斃,朕念在你是貴妃陪嫁,不想讓她傷心,這才留着你一命,往後可不要再做什麽不合适的事。”他警告翠屏。

“貴妃的避子藥,是你換的吧。”容璟話中稍有些疲憊。

翠屏跪下,嗓音微有些啞:“貴妃不肯受孕不是家族期盼,可貴妃執意要服用避子湯藥,此藥若是長期服用于身體無益,往後更會難以受孕,奴婢不想貴妃日後留下遺憾,是以陽奉陰違,偷偷将藥換了。”

陛下早曉得她是老爺和公子派來的人。

既如此,又何必遮遮掩掩,到底陛下和老爺的期盼一致,直白些說出來,反而不惹人懷疑。

“下不為例。”他道。

絮絮想是累極了,是以睡得很熟。

她容色蒼白,叫人忍不住憐惜。

只是蘭音性子倔強,從來只認死理。

此次流産,想來......她也并不排斥吧。

夜色将至,容璟叫人熬了粥,備在爐子上,以作不時之需。若是蘭音醒了,還可以補充一□□力。

容璟自個兒支着下巴,守在床側,等着蘭音醒過來。

“陛下.......為何會在此處?”她語含不解,似乎有些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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