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娘
楚靜芸一早用過早食之後,便帶着寄雨前來曲深院,才走到門外,她就聽到楚靜茗的丫鬟碧月正吱吱喳喳地和主子說話,還有另一個陌生婆子的聲音,讓她心下不解,不知曲深院何時又多了個人,也不知這個人會不會把她今日來的事宣揚出去。
不過楚靜芸又轉思一想,反正她早就所有準備,不怕別人一眼看穿她送給楚靜茗什麽東西,再說她已經決定的事也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至于将來的事嘛,那只能看楚靜茗有沒有本事,能不能護得住自己的東西了。
這麽一想之後,楚靜芸便放寬心思,徑自踏進院門,直直向正房走來,見了愣愣望向她的三人,笑道:“我在門外就聽到九妹的聲音,可見得是真的無事了,如此一來,我也可以放下心來。”
“五姐怎麽來了?”楚靜茗擡頭看向楚靜芸,心裏雖感訝異,但臉上仍不忘帶笑問道。
“我怎麽就不能來了?妳好歹是我的親妹妹,和四娘子六娘子她們那些還隔着一層關系的堂姐妹可不同。”楚靜芸坦然回道。
“瞧五姐這話說的,阿茗不止不敢嫌棄五姐,還要謝謝五姐肯來看阿茗呢。”楚靜茗一邊偷偷打量着楚靜芸,一邊回應道。
“謝我就不必了,我可沒能力像三姐一樣去母親面前替妳求情請大夫,頂多只能送來一點銀兩罷了。”楚靜芸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五姐可別這麽說,雖是身外物,卻并非什麽人都能說給就給的,五姐又何嘗不知,我姨娘也是看母親眼色過日子的人,她自己又沒有本事,不能在父親母親面前替阿茗求點好處,每次想到這些事,阿茗心裏就覺得…唉!”楚靜茗狀似無奈又怨怼地嘆一口氣。
“這種話可不能胡說,母親對我們未曾虧待…好歹該有的吃穿用度還是有的嘛。”楚靜芸這話說的自己都覺得心虛了,楚靜茗過得是什麽日子,她又不是不知道,真的就只能夠溫飽而已,自己也是這次被楚靜茗的落水給吓着了,才會興起拿出真正有用的東西來幫楚靜茗的心思。
“阿茗明白,這些話只敢在五姐跟前說兩句而已,五姐也是庶出的,又素來博學多聞、明理懂事,本事比阿茗強了不止一點,想來應是比三姐更明白阿茗的心情。”楚靜茗低垂着頭,黯然道。
“原來是這樣嗎?我一直以為九妹比較喜歡三姐呢,可是這會兒聽九妹的語氣,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樣。”楚靜芸眼底微微閃過一絲訝異與了然,随即若無其事地笑道。
其實楚靜芸心底也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氣,她欣喜地想道,就說她看人一向少有出錯的,今日聽到九妹的這番話後,更證明她果然不像表面上那樣真心想與楚靜蓉站在同一邊的,往日那些表現應該都是為了能在這個府裏安穩生存的緣故,也或許她心底其實很羨慕能被父親疼愛的自己吧。
楚靜芸看着一臉平靜的楚靜茗,她又接着想道,不過九妹竟沒有因為長輩待她們的不同而心生怨怼,或者把她連帶地恨在心裏,倒也算還有一絲難得的清明之心,既是如此,她倒不介意日後有機會多幫幫九妹這個可憐的孩子。
“阿茗不敢說喜歡或不喜歡,只是見大夥兒都一貫地巴結三姐,就覺得自己也該那樣做比較好罷了,當然啦,三姐對阿茗也不壞,但是阿茗一點都不喜歡那種感覺卻是真的…。”楚靜茗故作恹恹地嘟起小嘴,一副委屈不盡的模樣。
“三姐對妳确實是非常照顧了,不像我…其實我不敢想象倘若我姨娘也像妳姨娘那樣的話,我如今又是什麽景況,不過那日聽了一件事,我才想我們更該慶幸母親從沒想過什麽讓咱們給三姐做縢妾陪嫁的事,要不然…到那種時候才真是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楚靜芸輕嘆一聲,突然又說出一個叫楚靜茗冷汗直流的訊息。
“啊?!縢妾?那是什麽意思?姨娘、姨娘從未說過這種事。”楚靜茗惶恐不解地轉頭看向林嬷嬷。
“九娘不必驚慌,如今京城裏的世家早已無以庶姐妹作縢陪嫁的規矩,想來五娘所說之事應是從書上看來的吧?”林嬷嬷一臉淡定地寬慰道。
“九妹,這位嬷嬷是誰?怎麽會在妳這裏?看起來似乎還很有些見識的樣子。”楚靜芸聽到林嬷嬷的回話,趁機問起林嬷嬷的來歷。
“她是林嬷嬷,原本管着母親的陪嫁莊子,如今回來郡公府裏,母親就讓她來我院子裏做管事嬷嬷,日後我這個院子的事都歸她打理,她還會教我許多規矩呢。”楚靜茗連忙回道。
“是嗎?可是妳這個院子…。”楚靜芸有些狐疑地轉頭看了看四周,明明整個院子就只有住着三個人而已,還能有什麽事可打理的?而且還是王氏撥過來的人?莫不是王氏的眼線?不過楚靜茗從不曾入了誰的眼,放個眼線在這裏能做什麽?
“五娘放心吧,曹嬷嬷先前來跟我們提過,夫人已經吩咐羅嬷嬷過幾天就得把曲深院裏的人手補齊,所以曲深院有個管事嬷嬷是絕對需要的。”碧月看出楚靜芸眼底的疑惑,立刻為她解說道。
楚靜芸聞言,又悄悄打量了林嬷嬷幾眼,她仔細想了想,以前确實不曾聽過府裏有林嬷嬷這個人,還不能知其好歹,不過她知道前兩天,父親楚天華破例送了楚靜茗好些銀兩藥材,再加上王氏微微露出願意正經教養楚靜茗的意思,她便是再送給楚靜茗任何東西也不會太打眼,這比她剛才所猜想的情況更有利一點,不過她還是要找機會教導楚靜茗怎樣打理自己的私産,她私心以為這種管家事務,楚靜蓉和嫡母應該都不會真心教導庶女的。
楚靜芸想定之後,便示意紫桃把東西遞上來,然後輕巧地移到楚靜茗的面前,笑道:“那以後碧月就不必那麽辛苦,九妹身邊也不怕沒人伺候了,上次的意外…九妹再怎麽福大命大,卻未必次次都能逢兇化吉,對了!這裏兩個盒子,大盒子裏收着幾味藥材,給妳平日養身子用,小盒子裏是幾樣首飾,我并沒有戴過幾次,而且現在已經用不上了,反倒是妳如今的年紀戴起來正好,所以我就吩咐寄雨挑出來送妳。”
“五姐何必這般破費?阿茗實在受之有愧。”楚靜茗心下納悶,先前楚靜蓉會送她東西,多少是因為心裏存了點安撫拉攏之意,而且往日她就與楚靜蓉走的比較近,收下楚靜蓉的東西也不會引來異議,可是楚靜芸為什麽要送她東西呢?
楚靜茗一邊琢磨着對方的目的,一邊将手伸到盒子上方,卻是忽然發現楚靜芸尚未移開的手指彷佛不經意地轉移位置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幾下,似乎暗示着什麽秘密。
“九妹也長大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時時以素顏示人,偶爾适度的打扮是種基本禮儀,二姨娘是個老實的,即使能想到這些瑣碎,怕也是有無能為力之感,咱們是姐妹,做姐姐的替妹妹着想,難道不應該嗎?”楚靜芸擡頭看見楚靜茗眼底的狐疑,便明白她已經收到自己的暗示,臉上的笑容不由得越顯出幾分真誠。
“謝謝五姐,只沒想到阿茗這次生了這場病,當真是因禍得福呢,不止連兩日收了許多好東西,就連碧月也能松一口氣,以後不必再那麽辛苦地打理內外。”楚靜茗微微一愣,目光特意在楚靜芸臉上停了一會兒,又見她若有若無地對自己眨着眼睛,竟有些忍不住想笑,她這麽想的同時,嘴角也跟着微微揚起,旁人看着只以為她一時看見這麽多好東西,心裏開心罷了,倒沒人多想。
“九妹如今能否極泰來是喜事,不過有些東西可別輕易讓外人知曉,總得趁勢替自己多留點東西,平日與人相處時才有底氣。”楚靜芸又不着痕跡地提醒了一句。
“是,阿茗懂的!”楚靜茗笑瞇瞇地用力點頭。
楚靜茗的識人本事不如楚靜芸,但也有屬于自己的直覺,她直覺楚靜芸不像某些自視甚高的穿越女,總仗着自己比別人多了那些從現代學到的知識,就以為自己處處比這些本土居民優越,心裏對本土居民不時透出一種不屑一顧的鄙夷心态。
楚靜芸願意主動來探望明顯與她不在同一個立場上的自己,又非空手而來,顯見得她的本性還是善良柔軟的,甚至可能還有種喜歡照顧弱小的本性,因此她想,只要她不主動傷害楚靜芸,那麽楚靜芸也必不會為難她,楚靜茗因為突然發現到與楚靜芸和平相處的好處比她原以為的還多得多,心裏竟有股壓抑不住的雀躍。
“好啦,我不吵妳休息了,哎!我記得昨晚于嬷嬷還提醒過我,說是年前回鄉探親的趙夫子月底就會回來了,雖說妳生病也是個偷懶的借口,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趁着有空把落下的功課趕緊補上,不然等夫子回來發現妳沒做好他交代的功課,翻臉責罰妳,到時可別怪我沒提醒妳唷!”楚靜芸說着就起身,喚了站在門旁等候的寄晴回去。
“唉~~趙夫子要回來了呀!!”楚靜茗讓碧月送楚靜芸到院門上,自己卻傻眼地飛快翻閱原主的記憶,發現還真有這麽一件事…。
楚天華很是重視子女的教育,不說光是替楚安霖等幾個男孩子安排的夫子就有擅文或擅武的夫子及師傅各兩三名,便連她們這幾個女孩兒,除去必要的女學,他也特別請來一個年近半百的趙老夫子教導她們賦詩作詞的各種知識…對了!聽說這位趙夫子以前在翰林院當過官的,還是朝廷裏幾個四五品文官的老師,授課之餘,更與京城裏的文人學士進行各式各樣的文學集會,所以楚靜芸所作的那幾首詩詞才會在她還不曾出府參加任何宴席之前就已經流傳出去。
大隋朝并不排斥閨閣女子有才學之名在外,這與唐朝那種有才學的多半是某種出身的姑娘又不太一樣,楚天華疼愛有出息的嫡子嫡女,但也同樣疼愛楚靜芸,自然不是沒有原因的,畢竟做長輩的哪有不喜歡人家誇贊自己兒女的?
又因為楚靜蓉同樣有才學之名揚于京城,所以外頭的人都知道汝南郡公府有一對才貌雙全的姐妹花,也有不少人等着想與汝南郡公府結親,然而這對王氏來說…卻是種極大的諷刺,一個令她厭惡的庶女竟被人拿來和她的女兒相提并論,甚至贊美楚靜芸的人比贊美楚靜蓉的人還多一些,她要是不暗恨在心,那才叫做怪事。
楚靜茗甩甩頭,不再想那些無聊的事,反正她這個蠢才,趙夫子老早就放棄了,她也沒必要為了博好名聲,把自己累個半死不活,倒是剛得知的另一件訊息比較令她在意些。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