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上霓裳羽衣如明月隐去,地上霓裳羽衣便也漸漸停歇。優流迦伏倒在葡萄藤上,氣喘籲籲。

葡萄藤下的陰影裏走出一人,雪衣披發,唇邊含笑,正是李聲聞。過了片刻,李天王也揉着頭頂從藤蔓後鑽出來,嘟囔道:“你幹什麽突然躲起來?”

優流迦聽到動靜,将空蕩蕩的眼瞳轉向這邊:“大唐天子來過了麽?”

李聲聞幹笑道:“是啊,我也沒想到,随手一試,竟然真能請來天子啊。”

優流迦笑着垂下眼簾:“以後,長安還能看到我的舞麽?”

“能,以另一種方式。”李聲聞道,“今日我雙目所見的,都會入我畫中。”

優流迦不能視物的眼睛亮了起來——或許是被背後冉冉升起的蓮花寶光照亮的。那是一枝金光璀璨的蓮花,不蔓不枝,花瓣上滾落的露水落地就化成金粟,泠泠作響。優流迦忽然縱身一躍,恰恰落在蓮蓬上,如同點水的蜻蜓。

人們接着振臂歡呼起來,跟着紛紛爬上臺來。他們中有織物盈簍的商賈,将來自大秦的珍貴織錦堆滿玉臺,将無價的頗梨水精器皿打碎,灑在氈毯的連珠花紋上;有擅長倒彈琵琶的樂師,反手撥弦的身影猶如滿月;有歌喉可沖雲霄的歌者,放歌如鳳凰雲間啼鳴;亦有能翻在竹竿上作戲的小童,頑猴般嬉戲于簾幕之間。優流迦一人的獨舞漸漸融入衆人的狂歡之內。

忽然,玉碎聲響起,高臺南角陡然向下一沉。李天王驚道:“臺上舞者太多,怕要沉了。”

翻騰着經過他們身邊的胡騰舞者,卻放聲大笑了起來:“沒事的,不會的。”

随着他的話語,舞臺的傾塌轟然停止。有什麽東西頂住了玉臺,将它重新向上托起。但驚吓之下李天王動作快于心思,一把抱起李聲聞,跳到了臺下,剛好看清是什麽撐起了玉臺。

販賣傩面的金發青年,自走入這人群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卻跪在舞臺下,用雙肩扛起同屬于幾百人的玉臺。他長長的羽睫掩着雙目,雖然汗流浃背,面容卻是平靜無波的。從他的神态上來看,負荷在他肩上的不是幾百成人,而是一根輕飄飄的枯草。

李天王找了個空閑沒人的石墩,把李聲聞放下,一頭鑽進高臺底下,協力托住玉板。

“這玉板真沉,得有千斤罷。”李天王随口問道,“我都覺得沉,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金發青年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頸上銅鈴響了一聲。他雖看着李天王,卻一聲不吭,只是極其緩慢地打了個噴嚏。

猝不及防被噴了一臉唾沫,李天王頓失談天的雅興,騰出單手來對李聲聞做了個手勢:“你去罷,不是說要畫下今夜的歌舞麽?不過我蹲在這的樣子就不要畫了。”

李聲聞低低問了句:“不沉麽?”也不知是在問誰。

李天王極其乖覺地一笑:“哪怕天地我也能背起來,小小玉臺哪裏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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