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甲子

雪域仙山,堆瓊積玉,空氣凜冽純潔,一條凝固了的急流挂在永久的冰川之間,成為這片白茫茫中唯一的景致。

在這冷的鐵刃也會脆裂的地方,久無人跡,只有終年雪一層覆一層。

一條白色的雪蛟盤繞在一點綠色中,閉着眼睛悠然的打了哈欠。那點綠色,晶瑩剔透,如碧水流動。當那點綠色試探着要從雪蛟身體下流出去的時候,雪蛟就盤緊了身軀,将那點綠意彈回去。今日那點綠色特別躁動,雪蛟知道百年一次的花期馬上要到來了。

突然,雪蛟張開了琉璃般的大眼,擡起頭吐出了分叉的長舌,然後松開盤緊的身體,從冰川的一個縫隙中鑽了下去。這雪蛟極為靈慧,已經感知到遠處有熟悉的強者氣息,非邪非正,根據它以往的經驗,還是先溜之大吉為妙。

可惜它這次的判斷出現了失誤,一只骨結分明的,白皙的手拉住了它的尾巴。雪蛟大驚,調轉頭,快如閃電的朝那只手就是一口。雪域仙山的雪蛟口中毒液極毒,能将修士整個血肉溶解,變成紅色冰塊。曾經它就咬過十多名想要偷它寶物的修士。

可惜它碰上了硬碴子,它這一掉頭,相當于把自己的七寸送到另一只手裏。那人擡起手,捏着它七寸,甩鞭子似的,狠狠的在冰上一抽。這一抽力道極大,冰面不但裂的厲害,還拍出了個長條的坑。

雪蛟被抽的龇牙咧嘴,筋骨松散,動彈不得,想:“這樣對一只天底下最可愛的小靈獸,嗷嗚,等我吃了仙蓮,化了龍,一定要報仇!嗷嗚,痛!痛!痛!”

雪蛟下巴傳來強烈的痛感,它情不自禁的卷起來,抽風似的顫抖,原來那人竟然從它身上扣了三片逆鱗下來!

那人的聲音甚是清澈空靈,說的話卻極其殘忍:“三片雪蛟鱗片,夠嗎?”

雪蛟忙喊:“夠了夠了。”可惜它發不出人言,只是嗷、嗷。

雪蛟聽見一個女子的笑聲:“夠了,這只蛟瑩白剔透,怪可愛的。”

雪蛟被拎起來,一雙眼睛與它的大眼對視了一會,不知道為什麽,那女子的聲音聽起來那麽歡快,眼神裏卻似喜似悲,捉摸不透。

那女子說的:“小家夥都吓的發抖了,可以放了吧。”

“随你。”

話音剛落,雪蛟七寸一松,它連忙哆哆嗦嗦的逃離了這個可怕的現場。在鑽進冰縫之後,它探出一點小腦袋,狠狠的看着站在冰面上的兩個人,要記住這兩個人的樣貌。

一個身穿黑衣的青年,一個身披白狐裘的女子。冷風帶起白狐裘的一角,露出了一點紅色。

兩人的容貌氣質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眼角眉梢都自帶不經意的風流魅惑。在這極寒極險之地,以往來的修士都滿面風霜與苦楚,他們這兩人倒是氣度閑适,就像在逛自家後花園。

這兩個人正是謝筠與沅沅。

謝筠将手中三枚還帶有血跡的鱗片放入一個寶盒裏,遞給那個沅沅。手裏出現一團白色光芒,當頭朝那點綠意罩下。

光芒落地成了個光圈,圍着那點綠意,任憑它左沖右突,就是不讓它溜走。

“這就是雪域仙山的仙蓮?”沅沅低下頭,瞧來瞧去,也沒有看出蓮花的形狀來。

“與雪蛟相伴相生,雪蛟采仙山雪精,用嘴化開後澆灌仙蓮,百年方開花一次,雪蛟以仙蓮花瓣為食,食之,長一寸,方才那雪蛟身長兩丈,應該有二千歲了。”

沅沅詫異道:“千年蛟,萬年龍。這雪蛟還要在這裏守護八千年,才算修成正果?這可比修道難多了。”

謝筠道:“可得長生,有什麽不好的,只要守得住孤獨寂寞而已。那只小蛟還只是懵懂的稚獸,沒有經歷過凡間的熱鬧,應當也不覺得孤獨。”

沅沅道:“這樣的日子,絲毫不變,百年也如同一日,還有什麽趣味呢?”

說話間,那點綠意中有什麽在掙紮萌出。謝筠變化出二張雪椅,一張雪桌,示意沅沅坐下。又變幻出一套碧玉茶具,碧色通透。

那點綠意中萌發出一個白中透綠的小花苞,顫顫巍巍,羞羞怯怯。

謝筠一邊觀花,一邊泡茶,茶湯與碧色相映,融為一體。

沅沅喝了一口靈氣充沛的熱茶,嘆道:“喝了幾十年的茶,才知道君上最精通茶道。”

謝筠笑道:“時光漫長,總要做點什麽,方能打發時間,做的多了,自然就通了。”

小花苞漸漸長大,潔白晶瑩,柔靜多姿,花瓣薄如絹紗。在這寂靜的天地中,花瓣交疊綻放,沙沙的花開聲清晰可聞。花蕊大如蓮蓬,清淡的幽香能傳千裏,百年澆灌的雪精化為清涼的靈氣中花朵中漫出,又回流到雪域仙山中。

沅沅腹诽,再靈秀也只是一朵被蟲子口水泡大的小白花。她對觀花興趣寥寥,只覺得全身籠在雪精的寒氣中,連白狐裘也不能禦寒。她靜靜的挨了半日凍,眼角抽搐的問謝筠:“你來雪域仙山就是為了看這朵小白花?一百年來一次?”

謝筠道:“正是。雪域仙山的仙蓮、清虛密境的優昙、空明洞府的紅荷是三大美景。百年前我在此獨坐,覺得天地寂寥疏闊,尚有一朵花相伴。”

謝筠見沅沅點頭,嘴角也輕輕一揚。他沒有說的是,百年前,天地于他,如同牢籠。他來到雪域仙山,千裏雪山荒無人跡,和他一樣的寂寥。他好像找到同伴一樣,心裏的孤寂有了釋放之處,就在這雪山裏漫無目的走了整整一個月,直至遇見仙蓮綻放。白茫茫的天地間,僅有一人一花。原來貧瘠如雪山,亦有美景。他的漫漫長生,也不是一片蒼白。

沅沅抖落狐裘上的冰渣,無法理解謝筠這麽另類的觀花愛好。修士們九死一生探尋的密境洞府,與謝筠來說,好像是個遠一點的後花園,笑道:“此景确實清冷,早知如此,我應該準備個紅泥小爐,再帶壺女兒紅。”

謝筠笑道:“這是做什麽?”

沅沅指着仙蓮的花瓣道:“溫酒,将花瓣與女兒紅一起炖了。倒是這雪地裏還差一樹紅梅。”

謝筠眼前浮現出琉璃世界白雪紅梅,笑道:“是否還要烤上肉?”

沅沅拍手道:“這個主意好!”

謝筠笑道:“在這裏喝酒吃肉玷污了仙山,仙山腳下便道可通往凡間,既然方便,不如到凡間一游。”

雪蛟目送這兩個兇神收了一片仙蓮花瓣,離開,慌忙去看它守了一百年的仙蓮,只見仙蓮已經開了一半,靈氣溢出了好些,雪蛟連忙大口吞下,心疼的想,又沒有及時吃到仙蓮,這個一百年又長不滿一寸。

自沅沅重回白水以來,已經是一甲子的光陰過去。前塵種種,在看客的心裏早已經是過往,卻是沅沅眼裏的一滴淚,心頭的一道傷。

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海尚有舟可渡,山亦有路可行。山海皆可平,難平是人心。

要以什麽面目回去九嶷?回去三清峰?在臨仙城屠殺了各門各派共計一百餘名修士的魔頭身份?任由仙門世家征讨之,讓師兄弟冒天下之大不韪包容她,護她?

無論起因如何,逝者不可追,沅沅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能對不起舍身衛道的師父,不能對不起三清峰的師兄弟,不能将全力護她的韶玉拖入魔道。

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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