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顧寧姿。”

遲暖的聲音悶在咽喉, 壓抑的,帶着戰栗。顧寧姿任她抱着, 側頭在她耳邊,再次道:“別怕, 沒事的。”

遲暖知道, 自己确實不該再害怕。車禍沒有發生, 而顧妙言……

她對顧妙言的恐懼, 都源于過往的遭遇,深究起來, 顧妙言并沒有實際做過什麽傷害她的事。只是她見識過承家的手段,所以在見到顧妙言時, 條件反射地害怕當年的事情會再次重演。

——可她現在只是顧寧姿的助理,承家或許會對她依附于顧寧姿的行徑不齒,但絕不可能因為一個雇員而将顧寧姿藏起來, 何況, 顧寧姿也不是以前那個無力抗争的顧寧姿。

車子還橫在路上, 過往車輛頻頻張望。遲暖沒有辦法一直賴在顧寧姿的懷抱裏,她松開手,往後扶着車身,兩人視線交錯,遲暖下意識說:“……我們的合約簽了五年, 我差點就讓你出車禍了, ……你, 你會不會提前解雇我?”

“在想什麽?”顧寧姿不由得失笑:“不會。”

車燈驅散漫漫夜色, 顧寧姿開車很穩,遲暖初見顧妙言的驚慌與差點車禍的恐懼,随着不息的車輪,終究沉進心底。

顧寧姿扶着方向盤,專注看前方的路況:“還沒吃晚飯,你餓不餓?”

遲暖順着她的話點頭。

顧寧姿問她:“想吃什麽?”

車子穿過新老城區的交界,遲暖想起跨年夜的那杯熱粥:“想喝山藥排骨粥。”

顧寧姿當即調轉車頭:“我記得這裏有……”

她話說到一半莫名卡住,疑惑地打量左右街景:“這裏有粥鋪嗎?”

遲暖黯然道:“有的,顧寧姿,在那邊的小巷裏。”

晚上七點多,巷子裏充斥着尋覓舊城美食的行人與車輛,交通很擁堵。橫穿石板路時,遲暖被一輛滿載貨物的電瓶三輪車擋住去路,她往一旁繞行,走在前方的顧寧姿忽然回手牽住了她。

小巷入口昏黃的路燈斜照着,像那個雪夜。

遲暖仿如走在一中從校門口去寝室樓那段光線暗淡的路上。SEVEN裏受到曹品輝驚吓的那晚,顧寧姿也是這樣牽着她。

不算平整的石板上,積雨還沒有完全幹涸,倒映出兩旁鋪面閃爍的燈牌。兩人慢慢走至深處,才看見粥鋪低調的牌匾。清淨素雅的店堂裏,桌與桌之間垂着簾席,食客們都很自覺地放低聲音交談。

服務生過來點單,顧寧姿要了雙人份的山藥排骨粥,遲暖叮囑服務生:“不要放蔥花。”

熱粥上桌後,兩人相對着把粥喝完,離開粥鋪。

走出這條小巷,遲暖面對眼前的車水馬龍,猶疑不決地伸手,想牽顧寧姿,卻又中途落下。

落下的那個瞬間,顧寧姿穩穩牽住她的手:“走吧。”

遲暖:“……顧寧姿。”

顧寧姿:“嗯?”

遲暖說:“還不算晚,從江邊繞行回鶴南山……可以嗎?”

街景快速倒退,顧寧姿開上沿江大道時,才放慢車速。遲暖望着窗外,聲音細柔:“記得嗎,我們在這裏一起跨過年。那天很熱鬧的,你來得晚,還給大家帶了熱飲。”

顧寧姿轉向遲暖看的方向,清朗的夜色,她卻仿佛被雪花撲面。煙火繁盛,就在江的那一面,身邊人流熙來攘往,像是幾倍速的黑白默片。

唯有含笑的少女,是雪夜唯一靜止的亮色。

昏黃的路燈,拎在手裏的打包的熱粥,鋪滿積雪的露天樓梯……

顧寧姿想起這些零碎的片段,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車輪還在往前滾動,遲暖的視線被不遠處幾道藍白的身影吸引。這個配色應該是一中的校服,有瑩瑩火光,從他們中間升起。

……孔明燈?

“顧寧姿,顧寧姿,停一下。”遲暖忙道。

窗戶降下來,對話聲随着江風吹入耳中:“你許的什麽願啊,是要笑死我嗎??‘學習進步’,虧你寫得出來哈哈哈哈哈……”

“你們愛這個愛那個的,就不許我愛學習啊??”

“那請你上課不要睡覺不要玩游戲,老師布置的作業按時完成可以嗎!”

“……”

——“你想不想放孔明燈?”

——“可以許願那一種。”

——“顧寧姿學習進步。”

——“就寫名字?”

——“願望我都偷偷在心裏說啦!”

——“顧寧姿,你看!”

歪七扭八塗滿字跡的孔明燈慢吞吞地升上半空,高中生們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我搡你,青春洋溢的臉上猶帶着幾分稚氣。

孔明燈向江心越飄越遠。

遲暖目不轉睛地盯着看,直到孔明燈變作嵌在天際的小小光點,她才回過身:“我們回去吧。”

“遲暖”,顧寧姿說:“你想放孔明燈麽?”

遲暖搖頭:“我不信這個的。……我就是想起高中時期,和他們一樣,也來這裏放過孔明燈。”

顧寧姿:“和誰?”

“……”遲暖睫毛輕顫着:“喜歡的人。”

“高中時期喜歡的人”,顧寧姿繼續問,“我沒有你和人戀愛的印象,所以是發生在我離開一中之後?還是之前?”

遲暖被她問得一怔,語焉不詳道:“嗯,沒有說起過,大家也都不知道。”

顧寧姿:“聽上去無疾而終了。”

遲暖搖頭:“不是這樣,我們一直沒有分手。”

雖然不在一起了,你也不記得,但是沒有提出分手,在我心裏,你就還是我的女朋友啊……

顧寧姿鏡片的眸光一顫,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開車往鶴南山去。

……

那夜之後,遲暖等了兩天,終于等來顧妙言的電話。兩天時間,足夠顧妙言去了解她想知道的一切,就像她當初調查她的身世一樣。

顧妙言開門見山地約遲暖出來聊聊,因為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遲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也有事,想問顧妙言。

見面地點是在一間花藝工作室,遲暖到的時候,顧妙言已經在了。沒有旁人,長桌上鋪陳着各種鮮花,顧妙言優雅地修掉白色桔梗過長的枝條,比劃着插入花瓶中。

遲暖定了定神,向她走去。

顧妙言聽見腳步聲,擡頭看是遲暖:“來了?我月末有時裝秀,定的主題是‘四時花開’,別的收獲沒有,卻對插花入了迷。……遲暖,好看嗎?”

遲暖道:“好看。”

顧妙言笑了笑,示意遲暖坐着說話:“其實也不知道要和你從哪裏聊起,好多年沒見了。”

遲暖說:“六年。”

顧妙言洗了手,擦幹,走去遲暖身邊坐下:“那天見到你,說真的,我吓了一跳,我沒想到你現在是阿寧的生活助理。”

所以真的是調查過了吧,遲暖靜靜地看着顧妙言,好一會兒,她從随身的包裏取出一張卡,放在長桌上:“我沒有動過,現在見到您了,應該還給您。”

顧妙言語塞:“你……”

遲暖平和道:“姐姐,您肯定知道我和顧寧姿沒在一起了,或許您知不知道,顧寧姿不記得我這件事?”

顧妙言狐疑道:“……不記得?你說不記得是什麽意思?”

遲暖:“我和她發生過什麽,她都忘了。”

顧妙言:“你是說她的記憶還存在缺失的部分?這不可能!她的記憶雖然丢失過一段時間,但那只是車禍後的應激反應,後來記憶回來了,主治醫生也說她恢複了,當年我全程陪着她,她——”

顧妙言猛然頓住,驚道:“……她在國外那麽多年,始終沒有找過你,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

“姐姐”,遲暖眼中閃動着波光:“能不能告訴我,從雲城回去之後,顧寧姿發生過什麽?她為什麽會出車禍?我等了她六年,她什麽都記得,卻唯獨忘記了我。”

顧妙言沉默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才心情複雜道:“……那時候爸爸發現了你們的事,他們從來沒吵得那麽兇過,因為你,還有媽媽,爸爸徹底被阿寧激怒,不僅關了她禁閉,還禁水禁食,幾天後,阿寧直接從禁閉室送去醫院搶救。”

遲暖僞裝的鎮定,聽到這裏如同碎片般瓦解。

顧妙言:“她的精神狀态在媽媽過世之後就不太穩定,禁閉室裏那幾天,熬到完全崩潰,出院以後每天都要靠大量的藥物來維持,身邊24小時需要人看守,我們不敢有任何疏忽,就怕她……”

遲暖疼得心如刀割,去擦眼淚,卻怎麽也擦不盡,眼前模糊一片。

“可是怕什麽來什麽……電閃雷鳴的暴雨夜裏,她趁着陪護人員交接,偷偷從房間窗臺跳了下去。”

顧妙言閉眼呼吸,思緒沉入那個暴雨夜,忍不住打顫:“二層,她摔傷了膝蓋,瓢潑大雨,忍痛開車闖了出去。我那天就在本宅,一路尾随她,不敢逼她,不敢靠她太近,只能猜想她會去的路線,聯系警方按路段設障攔她,可是甚至沒到第一個路障,她就撞上中央隔離帶,整車都翻了。”

“那時候她記憶混亂,昏迷前一直喃喃着……”

遲暖手背抵唇,沉悶地嗚咽中,聽見顧妙言的聲音:“要去面包店裏找你,明天就是七夕了,還沒有告訴你,喜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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