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晚的橫濱是最易滋生黑暗的土壤。

在這勢力駁雜、政府權力薄弱的地區,港口黑手黨管理的夜晚,任何無法在白天進行的事都像早已做好了準備,趕集一般地輪番上演。

殺人越貨,處決叛徒,走私交易。

身為異能特務科的首席社畜,坂口安吾見過很多,也以身犯險地處理過很多這些事。

不過,今天他可不是為了這種事才大半夜不加班,從辦公室特地跑出來的。

夜深露重,白霧籠罩的小巷子裏,酒吧紅色的招牌宛如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明燈,坂口安吾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這家已經許久不曾來過的酒吧。

走進酒吧的正門,寒氣就被阻隔在外,橘色的暖燈照着并不寬敞的臺階一路往下,指引着客人抵達位于地下一層的酒吧正廳。

說是正廳,其實也不過是個只夠坐下十幾二十人的小地方,和那些占據黃金地段、裝修華美的新式酒吧自然沒法比。

“好久不見了,安吾。”

坐在吧臺前的紅發青年側頭看過來,他的語氣平靜,表情也很平靜,單從那張臉上完全無法窺伺到他內心哪怕一點的想法。

直到見到真人的前一秒,坂口安吾仍然無法确定這個邀約是陷阱,還是說好友真的還活着。

他回想曾經卧底港黑的那段時光,太宰說過他多愁善感得不像一個經常進行卧底任務的異能特務科搜查官。這話或許夾雜了些個人情感在其中,但現在看來也并未說錯。

明知可能是陷阱,本可以先調查清楚再赴約,甚至還可以暗中安排幾個部下陪同,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獨自一人前來。

“不過來坐嗎?”

或許是看他在臺階上駐足得有點久了,紅發青年織田作之助放下手裏的玻璃酒杯,又問了一句。

坂口安吾深吸一口氣,放松身體走到吧臺前,坐到了織田左邊的空位上。他和老板要了一杯“goldenfizz”的雞尾酒,然後才開始細細打量多年不見的好友。

“……說實話,看到你後我真的既驚訝又高興。”

“……織田,你還活着真的太好了。”

“……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就算動用異能特務科的力量,我們也沒查到具體的信息  。這七年你都在哪裏?過得怎麽樣?”

坂口安吾說了很多,整個酒吧裏很長一段時間都只有他的聲音在回蕩。

老舊留聲機播放的古典舒緩曲調為他伴着奏,間或傳來冰塊撞擊杯壁的清脆響聲。這樣輕松又慢節奏的氣氛終于在坂口安吾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成功讓他如浪濤翻湧的內心沉靜了下來。

調好的雞尾酒擺到桌上。

很長一段時間,并排而坐的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喝着酒。

突然,坂口安吾開口道,聲音中含着無奈:“你這次思考回答的時間可比以前都久多了。”

織田聞言笑了。

這不是因為坂口安吾的話有多好笑,而是因為他終于想好了回答的措辭。

少年時期從事殺手行當的經歷讓織田習慣了不将情緒表達在臉上,這種習慣即使後來不再做殺手,加入了港口黑手黨後也沒有改掉。不過,意外失憶的這七年中,或許是第一次接觸到了遠離裏世界的生活,他這個都快刻進骨子的習慣竟然發生了點變化。

笑容沒有從織田的臉上消失,這讓他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溫馨柔和起來。——屬于“家”的感覺,就連坂口安吾都只在那些“到點必準時下班、躲加班如同躲洪水猛獸一般”的同事或者下屬身上才見過。

“因為這件事很複雜,而安吾你問的問題又很多。”

織田放下酒杯,繼續道:“簡單來說,七年前的事都是綠王比水流和國常路分家引發的,而他們已經不複存在了。我落海失憶,然後被救,數年前和救下我的姑娘結了婚,現在正在「非時院」給黃金之王打工。”

“你結婚了?那還真不錯。”坂口安吾由衷地祝福道。

“嗯,一枝她很好。不僅救了我、收留我,而且還無條件地支持我寫小說。我們還一起開了家叫《異能者日報》的報社。遇到她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等一下——!《異能者日報》?那是你們開的?!”

織田沒想到坂口安吾的反應會這麽大,而且關注的重點竟落到了報社上。

他略一思索,問道:“難道安吾你也參加了那個「押注港黑首領和黃金之王誰先咽氣」的賭局?”

“這又是哪裏來的

賭局!這有賭的必要嗎?——不,等一下!你先讓我捋一捋……”

坂口安吾低下頭,一副世界觀被颠覆了的樣子。

好不容易消化完這些“殺傷力巨大”卻沒多少有用的信息,從中剝離出關鍵點,坂口安吾擡起頭,看向旁邊的織田。

“你今天約我來應該不知是敘敘舊這麽簡單吧?”

“确實不是。”織田承認道,“我這邊遇到了點困難,需要異能特務科的幫助。”

“什麽樣的困難連「非時院」也解決不了?”

輕輕晃了下酒杯,織田如實回答:“有關港黑的。「非時院」在橫濱的影響力還沒有異能特務科大,我們對港黑的了解很少,更不知道港黑現任首領的身份。”

坂口安吾的表情忽然變得古怪起來。

他眼神一錯不錯地盯着織田看了好一會兒,接着就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太宰他……什麽都沒和你說嗎?”

“我剛找回記憶沒幾天,雖然有去咖喱店見過老板和五個孩子,但沒有遇到太宰。”

坂口安吾了然地點點頭:“但是,很抱歉,織田。你想知道的都是異能特務科的機密資料,即使是我也沒有權力将‘它’告訴你,否則就會打破「三刻構想」的平衡。”

“我明白。”

織田了解坂口安吾,也沒想過給他添麻煩,所以最初的打算就不是從坂口安吾口中套取到什麽情報。

“兩天後的晚上,我大概會去異能特務科走一趟,拿點東西出來。安吾你都連續加班了一周,正所謂勞逸結合,也該給自己時間休息一下。”

“……”

沉默幾秒,無奈放棄。

坂口安吾收回目光,妥協道:“我明白了,謝謝你的關心。”

“謝謝。”

織田将剩下的一點酒飲盡,然後他付了自己和坂口安吾的酒錢,就準備離開了。

“今天我請你。以後有機會,和太宰一起,我們三人再來這裏喝酒吧。”

坂口安吾看向已經站起身的織田,問他:“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那麽注重儀式感了?”

“大概是寫了太久小說、有了家庭之後吧。”織田思考了下回答,“我意識到了能夠和你們成為朋友、多年後還有機會聚在一起喝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更加  珍惜。”

小說家的感情總會豐富一些,成家後的人總是更珍惜這些平凡的幸福。

這一點,連織田也不能免俗。

……

兩天後的深夜,異能特務科存放重要資料的地方。

織田沒有費太大功夫就瞞過了巡邏的工作人員,潛入了這裏。

當然,潛入成功只是此次計劃的基礎前提,剩下的才是重頭戲。他需要在有限時間內從海量的資料庫中找到與港黑首領相關的那一份,所幸資料的存放都遵循了一定的規律,一定程度上減輕了他的工作量。

為了計劃能夠順利進行,宮田一枝也跟了過來,在外面輔助織田的行動。

“……阿作,我會用幻術給你打掩護,盡可能多拖延一點時間,找資料的事就交給你了。十分鐘後聯系。”

“好。”

确定好分工,織田就關閉了通訊,專心尋找資料。

十分鐘後,他找到了那份據說是港黑新任首領和異能特務科談判現場的影像資料,在宮田一枝的掩護下,沿原路返回。

在翻入通風管道的時候,織田忽然感覺到黑暗中有一道視線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敏銳地朝某個角落,竟在黑暗中對上了一雙幽綠的豎瞳。

“……發生什麽了,阿作?”

耳麥中傳來一枝擔憂的聲音。

織田趴在通風管道中,回想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瞬間,他差點因為那雙突然出現的詭異豎瞳而弄出聲響。

不過還好只是“差點”。

“沒事,”織田一邊向前移動,一邊解釋,“一只貓而已。”

雖然資料室重地竟然會有貓,這件事怎麽看都很奇怪,但是織田也沒那個閑心去管這種事。

此時已是淩晨兩點,帶着存儲卡回到禦柱塔,織田和一枝在看完影像後才安心回家休息。

影像中記錄的正是七年前港黑首領和異能特務科種田長官的秘密會議。

由于偷拍角度極佳,港黑首領的樣貌非常清晰地印在播放屏幕上。那張噙着得體微笑的面孔不是別人,正是傳聞中詐死退位前港黑首領——森鷗外。

“——真真假假,混淆視聽,所謂的首領換代其實只是一場演給外人看的戲嗎?”

辦公室內,美智子将播放完畢的錄像關閉,雙手交疊,陷入了  沉思。

這樣的真相讓人想不驚訝都難。

但是越是思考它的真實性,就越會覺得這樣的情況才是最合理的。試想,黑手黨組織的首領換代,有誰在坐上那個位置後還能得到前首領派系的支持?

所以只可能是——

沒有什麽新首領,也沒有什麽詐死換代,從頭到尾港黑的首領都是森鷗外。

美智子忍不住在心裏鼓起了掌。

她這位養父真是打得一手好牌,竟然将所有人都玩弄在了股掌之間。

《異能者日報》今日頭條:震驚!橫濱某政府異能機構實行007工作制,員工超負荷工作險些在辦公室內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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