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學路途遙遠,停更兩天)
我渾身一震,臉色登時就冷了下來,揮手打開了她。
在我離開的這二十年裏,這個我視如手足的妹妹,已經成長成了我所陌生的模樣。
“你做什麽。”我神色冰冷地看着他,伸手接過前面司機遞過來的紙,面無表情地往自己的唇上抹去。
芬妮絲毫不在意被我拍疼的手腕,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伸手順了順胸前的頭發,又掏出随身的小鏡子,補了補嘴唇的妝,然後收起東西,沖我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恰到好處輕巧調笑,明顯她已經深谙此道:“原來你喜歡欲擒故縱的呀,好的,我知道了,要不我們再來一遍?這次包你滿意!”
聽完她這話,我只覺得額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眼見她又要撲上來,我伸手抵住她,往更旁邊的地方挪了挪,頭疼道:“不用了,我才十四歲而已,能對你幹什麽?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天。”
她撇了撇嘴巴:“我不陪人聊天的。”頓了頓,她坐回去,扭頭看我:“或者你能給個好價格,看你的車,你一定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吧。”
我只覺得心裏一沉。
“……你要多少。”我沉默片刻,視線投向窗外。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比了個數。
我看向後視鏡,示意前面的保镖給了她一沓錢。
“這麽多!”她的聲音萬分驚喜,整個人在座位上都跳了一下,尾音已經激動的近乎尖銳。
不多時車便停了下來,我徑自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若是以前的我,必然會繞道另外一邊,為她打開車門,将手罩在車頂,避免她出來的時候撞到頭。
可我只是從車上下來之後站在一邊,等着她下車。
“真沒有紳士風度。”
我對她的話不置可否,走進了餐廳。
這是我從前最喜歡的牛排店。
我分神看了一眼身後的芬妮,卻見她只是好奇地左右看着。
她已經完全不記得,我從前每次生日,都會喊她來這家店裏吃牛排。
只有我還記得。
也是,我在心裏自嘲的笑笑,人忘卻記憶的速度這麽快,二十年前莫名其妙消失的人,也沒什麽值得記得的。說到底,還是怪我不告而別……
我點了一份同從前一樣的套餐。
廚師上菜特別快,我拿起刀叉,第一件事就是把盤子中的西蘭花挑出去。
芬妮看着我的動作,又盯着她自己面前的牛排,突然就皺起了眉頭:“你——”
我擡頭看她。
也許她還是記得一點的。我從前最愛點的也是這樣的套餐,八分熟的牛排配薯條,有洋蔥圈和海鮮湯,甜點是她愛吃的草莓&葡萄蘭姆酒雙球。
“合你口味嗎?”見她仍舊不知怎麽說,我先開口。
她緊緊盯着被我挑了出去放在一邊的西蘭花,掙紮了一下才低聲說道:“我有個朋友,也不喜歡吃西蘭花。”
“哦?怎麽呢,跟我說說吧,你答應了陪我聊天的。”
她皺了皺眉:“他也喜歡吃你點的這個套餐。”
“那真是奇妙,這一定是一個巧合。”
“……我覺得也是。”她皺着的眉頭始終不見緩和,伸手往嘴裏随意地塞了幾根薯條,有些出神。
“你那個朋友是個什麽樣的人?”
聞言,她眼裏突然閃過一瞬的憤恨。
我自認,并沒有做過什麽讓她不痛快的事情,我對她照顧有加關愛有加,她剛剛眼中的憤恨,又是從何而來?
她擡頭看我,神色中帶了些戒備:“你是什麽人?”
我聳聳肩,表情無辜且無害:“不過是一個和父親吵了架離家出走的十四歲富家子弟而已,我以為你知道的。”
“真的?”
“你有什麽值得我騙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見我眼中并無心虛或者欺瞞的意思,這才微微放松了些戒備,切了一小塊牛排放到嘴中,陷入了思索當中。
我安靜地吃着面前的東西,耐心地等待她。二十年前離開的時候,我不過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她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眉眼之間盡是稚嫩和朝氣。二十年不見,她眉心已經生出皺紋,不複朝氣,取而代之的是死氣沉沉。她在思索的時候已經見不到當年那些習慣的小動作了,少女時候的羞澀被一絲風塵之氣取代,原本細致的皮膚看起來也粗糙了許多。
她如今已是一個三十六歲、正逐漸老去的中年女人。
方才門口同他擁吻的那個男人,是否是他的丈夫?
芬妮面上慢慢出現明顯的嘲諷神色,随後便是一似懷念和微妙的憤恨。她吞下口中的食物,然後才慢慢開口:“他已經離開了很多年了。”
我安靜地聽着。
“你剛剛看見我在門口跟人接吻?”
我點點頭。
“那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的客人。”
雖然方才在車中,我已經隐隐猜到了這樣的事情,此刻經由她的口直接說出來,卻還是有些反應不及。
“我媽媽,從我十二歲開始就讓我接客。”
我的手一抖,餐刀在盤子中劃出犀利刺耳的聲音。
“很不可思議嗎?我十六歲,她又讓我勾引一個人。”她聳了聳肩,面上一幅無所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後抿了一口手邊的紅酒,塗了黑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杯沿上的紅色唇印,帶出一絲色|情的味道,她沉入了自己的回憶當中,眸中光芒沉了下去,“這個人太好騙了。我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我裝純,他居然也信,還贊美說我有種東方女性的美。”
手中的紅酒杯突然一滑,杯腳磕在桌沿,有幾滴紅酒激蕩出來,落在我的袖子上。
我不動聲色地拿起紙巾,摁在了袖子上,紅色的液體頓時沁透了雪白的紙巾。
芬妮絲毫沒有注意我這邊的情況,已經陷入了回憶中:“一年的時間,我以為他是喜歡我的。沒想到他變成有錢人之後卻徹底忘了我這個灰姑娘。哦不,“她神色驀地一變,鮮紅的唇勾出無比諷刺的笑意,”我還不夠格說是灰姑娘,畢竟我只是個十二歲就開始接客的妓|女而已。”
我摁在右手上的左手在桌下将自己的手腕扣的緊緊的:“他怎麽就變成了有錢人?”我頓了頓,瞪大了眼睛開玩笑道:“難道他中了獎不成?”
芬妮冷哼一聲,鄙夷之情顯而易見:“有個有錢的爹也算是上輩子中了獎了。”
我啞然無語,許久之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後來找過他嗎。”
她斜眼看我:“找什麽找?都是我自己作孽送的消息讓人把他找回去,我還以為他會念舊情,回來娶我,誰知道人家轉頭就忘了我?”
——都是我自己作孽送的消息讓人把他找回去。
“那你……你怎麽知道該讓誰找他回去?”
這話的打探和窺秘意味太過明顯,她突然擡頭,眯起眼看着我。我只是聳聳肩,低頭繼續吃東西,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理直氣壯道:“小孩子好奇心都是這麽重,但是我是個紳士,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她突然輕笑一聲,伸手過來就要揉我的頭發,我剎那往後一躲:“你別弄亂了我的發型!”
芬妮聽見我這話,顯然放下了所有的懷疑,笑話我道:“小男孩。”
“我還有四歲就成年了!”
“那你現在也只是個小男孩而已。你還挺可愛的,我看你第一眼就覺得很親切……跟他有點像。跟你說這些,其實也無所謂吧……”
我瞥她一眼,再不反駁。
“……我去中國玩的時候,見過他父親,他們倆長得太像了。”
其實二十年的時間下來,什麽都沒變。
只是二十年前的我,什麽都沒看清。
我不再說話,她仍舊在絮絮叨叨說着,似乎想把這二十年來都沒有說過的話倒出來一般,我卻再也聽不進去。我迅速地将盤中的食物塞進腹中,随後起身猛地站了起來,往外大步走了去,身後芬妮的呼喊被遠遠抛在身後。
我居然從來不曾懷疑。
顧家雖然是黑道世家,卻只是盤亘在東南亞而已,它的爪牙遠遠還不能觸及歐洲,信息網更不可能覆蓋到這個島國。我的生母辛辛苦苦跑到英國生下我,想必也就是出于這樣的考慮。
呆在顧家信息網百密一疏的地方,由兩個慈善的老人領養我,就這樣平凡一生。
而讓我的整個人生都逆轉的,卻是我曾經最重視的人之一。我卻到前世生命已盡才知道,這個人的笑容是假的、這個人的任性是假的、她向我讨要的寵愛是假的,向我展示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我曾以為她的單親母親堅強而獨立,卻到現在才知道,這也是假的。
到頭來,唯一是真的的東西,卻是醫院那張薄薄的DNA血緣證明,是這個我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的枷鎖。
從頭到尾被騙的團團轉、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我,當真不啻為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