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情

月色如流水,傾瀉在大沣王城的磚瓦之上。

新帝撥給這位君姑娘住的院子, 是最靠近勤政殿的, 臨湖, 景致甚好。

可這風弄雲,雲遮月的夜色落在吟歌眼中,卻并不叫人愉快。

她還記着片刻之前,自己正跟君姑娘說着話,也沒在意陛下是何時進來的, 待她察覺有人影投在紗幔上,慌忙回身的時候,閻煌便已經站在她背後了。

吟歌不确定他來了多久,聽見多少。

但從他那冷淡到近乎嫌惡的目光中, 她猜想, 怕是該聽的不該聽的, 都聽全了。

閻煌甚至連一句“出去”也沒有說,只給了一個冷淡至極的眼神示意她離開。

這一天終是來了, 吟歌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本是州府官員之女, 是先帝剛剛登基之時被送來充盈宮苑的。

入宮時她還是豆蔻少女,一如這位如今被新帝寵在掌心的君姑娘,嬌俏可愛。不同的是, 她無人疼愛,孤身一人在這高高圍牆之內,只盼着十年期滿被放回家,全然不像同時入宮的少女那般處心積慮、想要成為先帝的女人。

先帝蘇印, 在吟歌的眼中雖勇猛無雙,卻像只可敬仰的叔伯,從未有過半點男女情思。她非貪慕虛榮之人,所求不過一生一世一雙人。本以為就此十年寂寞宮苑,不想卻遇見了一個少年。

吟歌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閻煌的時候,他不過六歲,與一個生得嬌弱可人的年輕女子一同進的宮。先帝蘇印向來不近女色,誰也料不到他會突然帶回女子,而且還已育有一子。

可是先帝一直沒有給幼子起名,女子喚他閻郞,下人尊一聲殿下。

女子生了兒子、入了宮,卻始終連個最低的位分也無,在宮中的地位着實尴尬,日子久了,宮人拜高踩低,也開始不拿這母子二人當回事,平日裏沒少怠慢,嘴裏雖然是叫一聲殿下,行事起來卻還不如對一般大臣權貴家的公子哥放在心上。

先帝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這母子倆并無特別照拂,宮人便更變本加厲。

唯獨吟歌例外。

她對那看似孱弱、卻始終不曾向先帝哀求半分的少年有着莫名的好感,彼時她自己也不過是資歷老些的宮女,只能想盡法子為這母子二人争取點日用,親自跟前跟後,以免得宮人欺生。

一來二去,她便成了宮中為數不多的、能與少年閻郞說得上話的人。

但也不過是能說一兩句罷了。

少年寡言,就連對生母和先帝也不過只言片語,更別說對她。

即便如此,吟歌也覺得心有所依,甚至隐隐盼着,七八年後少年長成,而她也不算年華已暮,作為他身邊唯一親近的女子,或許……有可能成就一段佳話。

這念頭,吟歌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自然包括閻煌本人。

可世事難料,也不知道閻煌的生母怎的開罪了先帝,宮人們之間傳聞,聽見那柔弱的女子頭一次向先帝哭訴“你不過拿我當她的替代,可惜她死了,你永遠等不到她回來将我替下!”先帝勃然大怒,竟将母子二人一通流放西荒。

離宮那日,吟歌特意與人調了當值,去送行。

少年面色蒼白,眼角泛着紅,眼神卻鋒利,甚至未曾多留念地看一眼宮苑,便扶着生母上了馬車,臨行時她欲言又止,換來了一句“保重”。

這一句保重,吟歌日日夜夜惦念。

直到後來,有消息從前朝傳來,說是那個曾脆弱到無力自保的少年竟一鼓作氣接連挫敗西荒魔頭,一向叫人聞之色變的西荒衆魔紛紛對他俯首稱臣,曾棄他母子的先帝竟拟了诏書,公開立其為儲。

饒是如此,已在西荒登臨尊位的閻煌也沒有回大沣來領旨。

可是吟歌心中有了盼頭,到了該放出宮的日子,她選擇自願留在宮中做女官,只為了……終有一日,會重逢。

宮,不只有高牆,更有深不可測的人心。

吟歌自認這近百年的慢慢歲月裏,她處處小心,步步為營,盡己所能去探測人心,只求有朝一日閻煌登臨帝位的時候,自己能助其一臂之力,免他陷入宮闱旋渦之中。

日子苦長,因心中有光,吟歌甘之如饴,終是盼到少年歸來的這一天。

再相逢,她才發現印象中冷銳瘦弱的少年已然長成風流倜傥模樣,一雙丹鳳眼掃過萬種風情,只一眼也足以令人淪陷。只可惜,這雙眼從頭到尾,未曾落在她的身上,一直、一直圍繞着同來的那個小姑娘。

聽說大敵當前,他們勸說宮人離散。

吟歌沒有走,她怎麽可能走?百年時光,她苦苦熬過來,為的就是撥雲見日的這一天。

那一夜烏雲蔽月,人心惶惶,空氣中彌散着濃郁的血腥氣,據說宮牆之外禦林軍與異族厮殺得昏天黑地,吟歌守在宮中,別的人是死是活于她沒那麽重要,她只記挂那一人的生死罷了。

若真逃不過,便同他共死也罷。

直到看見一道白影,沐着月光掠向勤政殿,吟歌敏感地察覺異相,追了出去,卻意外地遇見了追光而來的君微。

就像之前遠遠看見的一樣,少女生得甚讨人歡喜,年少懵懂的憨态令人不由心生憐惜,她問吟歌勤政殿在哪。

吟歌指路之後,她還又叮囑了一句快走,越遠越好。

若是要走,吟歌早就走了。

既然之前沒有走,如今更不會,吟歌悄悄尾随她,一路過去,才發現遍地殘軀,空氣中彌散着死亡的氣息。

她強忍着惡心,遠遠看見君微闖入了勤政殿裏——而那裏,連她都能得出來籠罩着一層結界,連鳥雀都飛不進,君微卻進去了。

那之後,妖魔混戰,天地變色,君微以身救國,身死神滅。

閻煌也不知道怎麽突然血染前襟,傷重昏迷……就連登基稱帝,也不過在崇禮監的操持下草草了事。

聽說,陛下是為了救君姑娘才自傷了元神。

聽說,陛下清醒之後,匆匆離宮就是為了去尋回君姑娘。

聽說……

吟歌聽說了太多關于閻煌和君姑娘的事,聽到心已麻木,卻還是有隐隐約約的一點點希望——閻煌離宮之前,囑咐她将湖心苑收拾出來。

“吟歌。”他如此喚她。

幾十年了,少年和她俱已變樣,卻還記得她的名字。

只為這一樁,吟歌本已日漸荒蕪的心裏又重新萌出芽來。

對陛下來說,她到底是與旁人不同的,不是嗎?

******

子時,殿門突然發出吱呀聲。

吟歌一喜,垂眸矮身,“陛下可是要回勤政殿——”

話音未落,人已從面前闊步離去。

她擡起頭,便看見抱着少女的閻煌背影挺拔如玉,濕了的黑發貼在背上,發梢還在滴着水。

而她懷中的少女似是睡着了,渾身卻散發着詭異的光。

吟歌藏在袖籠中的手攥緊了,指甲掐入掌心,生疼。

她守了百年才等來的人,怎可拱手相讓……

******

将君微安置在榻,又掖好被角,閻煌坐在床沿,眉心凝着愁緒。

之前從南邊星夜兼程往長慶趕路,山高路遠,小妖怪又是剛剛聚魂,身子弱一些、容易倦,睡得沉也是正常,他并沒有往心裏去。

可是他完全未曾料到,在剛剛那般旖旎纏綿的狀況下,她,竟,也能睡着?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反常的。

那奇怪的光澤籠罩着君微,直到此刻才漸漸消退。

小姑娘面頰還帶着先前親密時殘留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眼珠一直在轉。

閻煌想起之前她說過的夢,許是這會又在做什麽打鬥的激烈夢境。

他俯身,在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君微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睫毛不再抖動,人也安靜下來。

閻煌起身離開寝宮,負手站在檐廊下怔怔出神,不期然想起閻君的話——“她本就不在六道之中,魂魄自然不在地府。”

她是因為被夙天縱取了靈識附在九葉金芝上才成了妖,本體并非妖類,不在六道之類,又是什麽身份?

遙想當年,小妖怪還是常曦的時候,當年的耀帝千裏迢迢為儲君求取,總不可能是慕少女美色,定然另有原因。

到底是為什麽呢?

“春宵苦短,閻郞竟浪費大好時間在此對月出神嗎?”女子似笑非笑的聲音從走廊遠處傳來。

閻煌回頭,便看見一身青衣的風煙波負手走了過來,她甚至未曾绾女兒家的發髻,而是随意用玉帶将頭發纏成一束,看起來英姿飒爽,與醉風樓中颠倒衆生的風樓主判若兩人。

“你不也一樣。”

“怎會一樣?我一無美人在懷,二無良人在側,便是回去也不過孤枕難眠。”風煙波在他身邊站定。

閻煌瞥了她一眼,半真半假地說:“我瞧你這些日子與獙老出雙入對,怎麽,是嫌他年歲過大,還是覺得上古神獸辱沒你鲛族的身份?”

風煙波啐了聲,“他?”

閻煌但笑不語。

“閻郞莫要尋我開心,”風煙波眺望遠方,“奴家心所惦,旁人不曉得,閻郞還能不清楚麽?”

頓了頓,她擰眉道:“如今連小娘子都回來了,瀾恭為何沒有回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快樂,平安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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