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卓然眼見自己妻子和丈母娘劍拔弩張地站在那兒,只能謹慎地走近:“怎麽都跑這兒來了?”
鐘淑寧鎖着眉頭看一眼卓然,再回眸看一眼自己面前的女兒,終究是失望至極地搖搖頭,不發一言地朝旋轉門走去。
“媽你這是……”卓然的話還沒說完,鐘淑寧已經腳步片刻不停地從卓然身邊走過,揚長而去。
丈母娘是有多嫌棄這個未來姑爺?路過卓然身旁時眼都沒擡。卓然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只能頂着滿頭問號看向許唯星,而許唯星能做的,只是朝他無奈地一聳肩。
中午的家宴就這麽不歡而散,許立嵩、孫樂妍這一老一少特地從密歇根和上海趕過來,就是為了這頓家宴,沒成想最後結果是這樣。
孫魏娟是親眼見親家甩筷子走人的,自然也是氣得不行,卓然先送自己這邊的親屬離開,分別前給了許唯星一記安撫的眼神;許唯星當時整個人被直往腦門上沖的那股消極情緒給攫住了,只想說:別安撫我了,你能安撫好你媽媽我就已經咬謝天謝地。
卓家人走了,沒了外人在,許立嵩才走到情緒低落的女兒面前,“你呀,就別愁眉苦臉了,我幫你好好勸勸你媽,”可說着說着,許立嵩也不由得嘆起氣來,“你也真是的,卓然結過婚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也不提前告訴下我們,也好讓我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許唯星正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歷來站在許唯星這邊的孫樂妍就已經開口幫腔道:“二爸,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離婚又用不着浸豬籠,你和媽不也是離婚另找過的麽?”
一句話就揶揄得許立嵩說不出話來。
許唯星下午還要上班,送了許立嵩和孫樂妍到家樓下、來不及上樓和母親溝通幾句就開車走了,下午的工作依舊是連軸轉,收購美亞迪已是板上釘釘能成的事了,但之後的路其實更難走,下一步就得給各家媒體發通稿,提前宣傳造勢,市場部的步調也得跟上,把美亞迪納入淩亞原有的銷售定額計劃之中,與全國大大小小的經銷商的各種會晤便在所難免,許唯星已經能預視到自己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得頻頻出差,等到最終簽署收購協議、完成交割儀式的時候,她還得再飛一次美國,到時候正是婚禮籌備的關鍵時候,她這樣忙着工作而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卻什麽都交給卓然和婚慶公司來籌備、自己只做甩手掌櫃,對此,自己那位未來婆婆肯定少不了怨言,許唯星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頭痛;未來的一年內,淩亞還将為美亞迪在國內成立年産能約30萬輛的新工廠,使美亞迪汽車的全球年産量提高至少一倍,目标是在3年內實現美亞迪這個品牌的扭虧為盈——這意味着她這3年內都閑不下來,雖然孫魏娟早前就特別喜滋滋地對她說過:“孫子我幫你們帶,絕對沒問題。”但萬一到時候生的是孫女可怎麽辦?
她就得自己帶孩子了吧……
難怪現在社會會有那麽多婚前抑郁、産前抑郁患者,在這樣下去,許唯星覺得自己也離抑郁不遠了。
随着美亞迪“稼”進淩亞,美亞迪的研發團隊也将進駐淩亞,周子廷作為研發部的頭兒,也是從早到晚沒半刻歇的,許唯星下午好不容易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本想着親自去給周子廷送婚禮請帖的,可轉念一想,這個時間點周子廷應該在開會、沒空搭理這些,便差使了秘書去送請帖,自己則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一會兒。
或許真的因為懷孕的緣故,她嗜睡得不得了,簡簡單單閉目養神的工夫,就真的睡着了,連有人輕敲她辦公室的門,她都渾然不覺。
站在辦公室門外的周子廷敲了敲門,見辦公室裏頭沒有任何動靜,不由得看一眼手表——
許唯星的秘書把請帖送到他秘書那兒去的時候,他剛開完會,離開部門會議室,準備回到自己辦公室,路過自己辦公室門外的秘書室,自然就看見了正準備拆開請帖偷瞄幾眼的自家秘書和許唯星的秘書。他當時站在秘書室外,刻意加大音量咳了一聲,兩位秘書便齊刷刷地回頭,見到是他,立即笑吟吟地把請帖交過去給他:“周大帥,我幫許總監送請帖來了。”
他在公司的高層裏算是最沒架子的一個,只要不是與工作有關的事,他從不黑臉,也難怪兩個秘書就算偷看請帖被他逮個正着也這麽有恃無恐。周子廷當下一問:“你不是應該跟着你們許總監連軸轉的麽,怎麽還有空在這裏聊天?”才從許唯星的秘書口中得知許總監4點才有會,現在應該在辦公室裏休息。
他如今一看手表,還不到4點,她怎麽就不在辦公室了?推門進去一看,人倒是在的,只不過睡着了。
中央空調的溫度調得還挺低的,這女人也不怕凍着,就這麽和衣睡在沙發上,什麽也不蓋。
周子廷走到她近前,本想推推她的肩喚醒她,可就在手指碰到她肩頭的那一瞬間改變了主意,悄無聲息地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她的一縷鬓發随着他幫她披上外套的動作而悄然垂落下來,周子廷再自然不過的為她把那一縷鬓發捋到耳後,微涼的指尖碰到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的同時,這女人就跟警醒的兔子似的,忽然就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望間,終究是心虛的那個人先撤了手,随後許唯星也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她自然是第一眼就看見了披在自己身上的這件西裝外套,還帶着煙草味和很淡的男士香水味。
許唯星低頭看着這件西裝,看着看着,不由得擡頭看向周子廷。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幫她披一件外套而已,周子廷也不明白自己心虛個什麽勁兒,更是沒忍住、下意識地清了清嗓:“你怎麽睡這兒?也不怕感冒。”
男女之間的氣場其實是件很奇怪的東西,其實還做其他任何人,借她一件外套而已,都不至于令許唯星如此刻這般如坐針氈,她決定找點別的東西來看,可一低頭,就看見周子廷手裏還拿着她剛差使秘書送去給他的請帖。
許唯星皺着眉頭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手裏的請帖,再擡眸看看他,便見他已自行在她旁邊的單組沙發中坐了下來,把請帖還給了她。
許唯星越發不解了,随後就聽他無奈一笑:“你怎麽給了我張空白請帖?”
許唯星一愣,趕緊拿起請帖拆開來看,果然請帖裏連婚禮的時間地點和新郎新娘的名諱都沒填上去——這也是按着未來婆婆老家的習俗來的,請帖上的時間地點這些只能手寫,不能機打,不然就不是好彩頭。許唯星只能擡頭抱歉地笑笑:“今天太忙了,請帖忘記寫就直接給你了。”一邊說着一邊起身,直接走到辦公桌前,從筆筒裏抽了支筆出來,便開始在請帖上埋頭苦寫。
周子廷看着她的纖纖側臉,盡量讓自己在提到她的婚禮這個話題時還能保持一貫的愉悅:“你還真是拼命三娘,你不是應該請婚假的麽,怎麽還天天跑來上班?”
“我倒是想請婚假,但你覺得CEO會批嗎?”
周子廷琢磨了一會兒,特別同情地睨她一眼:“那倒也是。”
說話間許唯星已經填好了請帖,親自交回到周子廷手裏。周子廷垂眸欲接過請帖,卻在看見她無名指上的婚戒時,目光不自禁地一怔。
到底是她先發現他目光的怔忪的,還是他先一步收回目光的?許唯星四處看了看,終于在看見辦公桌上的時鐘的那一刻如蒙大赦,抱歉地朝他笑笑:“我得去開會了,先走一步。到時候我的婚禮記得準時到哦!”
片刻後便只剩下周子廷一人站在偌大的辦公室裏,對面沙發上的那件外套和它的主人命運太相似,被人遺忘在在了角落……
等周子廷回到研發部所在的樓層,路過秘書室,發現自家秘書還在和別人聊天。
只不過聊天對象從片刻前的許唯星的秘書,變成了一個穿着一條毛邊熱褲、讓人第一眼望去就只看得到那雙大白腿的年輕姑娘——
看這人這身打扮就猜到她不是淩亞的員工了,等這人湊巧回過頭來,周子廷卻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孫樂妍見到他,立即就笑着撇下秘書,走向他:“哇!才多久沒見,你怎麽老了這麽多?”
周子廷倒是想問,才多久沒見?這小丫頭的嘴越發的毒惡了……周子廷不由得撇撇嘴:“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我實習期間的同事不行嗎?”
周子廷發現自己有時候真的無法和90後正常交流,無奈道:“說正經的,你怎麽又跑北京來了?”
“我姐跟未來姐夫今天中午辦家宴,我特地過來的。”
顯然孫樂妍不太樂意提及這個話題,說着便一踮腳,湊近周子廷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輪,末了故作驚訝道,“真的哎!幾天沒見,你眼角多了兩條細紋。”
周子廷學着她此刻的樣子,也故作驚訝狀:“我怎麽不知道原來你看我看這麽仔細,連我之前眼角有幾條細紋都知道?”
孫樂妍頓時臉一僵,被他揶得說不出話來。
周子廷那是在和她擡杠,哪料到她真的像是被他說中了似的,心虛地一偏頭,直接看向了他的秘書:“哎對了,囧安娜,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今晚就辦個部門聚餐怎麽樣?”
那邊廂秘書就已不滿地嚷道:“我明明是叫Joanna,不準叫我囧安娜!而且部門聚餐需要經費的,你請示我又沒用,請請示你面前的周大帥。”
孫樂妍便依言扭回頭來,重新看向周子廷:“周大帥,批不披經費?”這小姑娘确實挺靈的,這麽一來一回間就已經把之前面對他時的窘迫給消化得一幹二淨。
周子廷本來不知為何就是極端郁悶的心情仿佛被這個小姑娘撥開了雲霧、重見了青天,周子廷笑笑:“批!”
“……”孫樂妍剛要歡呼,周子廷卻毫無征兆地話風一轉:“但是!我們部門今晚加班,聚餐只能在會議室裏聚了,而且——只能吃披薩。”
孫樂妍一邊小聲嘀咕着“摳門周”,一邊悄悄看周子廷臉色——
他的眼裏終于有了笑意,她也就放心了。
***
許唯星忙了一天,終于把一天的工作消化,可以準時下班。
正是堵車高峰,明天車又限號,許唯星想着把車放公司、改坐地鐵回家,還能争取多一點的時間和母親聊一聊中午的事,可她剛出公司大門,還未融入進大樓前穿梭的人潮,就聽見“叭”的一聲喇叭聲,放眼一看,路邊停着的正是卓然的車。
待許唯星走過去,車窗已降下,駕駛座裏坐着的果真是卓然。
“你怎麽來了?”
“來接老婆大人下班呗。”
“……”好吧,她問了個蠢問題。許唯星坐進車裏,下班高峰,路況實在是不好,導航上顯回家的必經之路全是紅色擁堵線,卓然的車就只能一路走走停停。許唯星見他在堵車的這段時間裏透過後視鏡看了她好幾眼,就猜到他會問什麽了,果然——
“中午到底是怎麽回事?”
許唯星除了嘆氣,沒別的念頭:“我媽知道你是二婚,直接甩臉子走人了。”
卓然難免驚訝地一挑眉:“你之前沒告訴過她?”
許唯星沒搭話,自己了解自己母親的個性,晚告訴她,絕對比早告訴她要好……這麽想着,越發覺得氣餒:“結個婚怎麽就這麽難?真不想結了……”
這時他們的車又被堵在了車流之中,卓然聞言,扭頭看看她,沒接腔,只突然撲過去咬她的嘴。
許唯星的驚訝全被他吞進了嘴裏,他也不是真咬,就是在唇齒的厮磨間逼她收回如此消極的念頭,有多久沒這麽好好接過吻了?她自從回國後就開始忙,忙得回家倒頭就睡,連話都說不上兩句;如今便不自禁地全然忘卻了其他,全然沒發覺車流已經疏通,直到他們車後催促的喇叭聲連天響,卓然才放開她。
“這麽難的工作你都能應付,區區幾個長輩而已,你照樣能應付的不是麽?更何況還有我站在你這邊。嗯?”
許唯星想想,确實,就像這堵車一樣,再不順的路,也總有被走通的一天……
回到家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許唯星搬去卓然那兒住了以後,母親一直住在許唯星原來的公寓這裏,原本是倔脾氣地要等自己的女兒回來道歉,沒成想沒等到女兒回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認錯,卻等到了卓然來找:“阿姨,我打算向唯星求婚,希望您也能出席。”她正想把他掃地出門,他卻是一句:“唯星已經懷孕了。”就把她打了個落花流水。
許唯星和卓然一道進了家門,二人剛走近玄關,本來還在客廳裏看電視的鐘淑寧扭頭一看,立即臉色一變,起身回了卧室。
許唯星只得獨自一人跟進卧室。
顯然母親知道她時隔幾個月後再回家,肯定沒什麽好事,許唯星勢單力薄的,只能找幫手了:“樂妍呢?”
可惜幫手不在,母親冷冷答了句:“不清楚,估計約會去了吧,打扮了快一個小時,衣服都換了十幾套才出門……”
許唯星不由得扭頭看向卧室角落那只攤開的行李箱,行李箱裏全是孫樂妍的衣服,早已被翻得亂七八糟,完全可以想象孫樂妍出門前照了多久的鏡子、換了多少套衣服。孫樂妍在淩亞實習的那兩個月,在北京着實是認識了一大幫朋友,如今回到北京沒多久就有約,也不足為奇。
沒了孫樂妍這個幫手,許唯星只能硬着頭皮,悄然上前坐到了母親身旁的矮沙發上。
可當她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時,鐘淑寧卻先一步開口了——
“唯星,你到底明不明白,媽這不是嫌貧愛富,我之前給你介紹的那些相親對象裏,大部分還不如卓然會掙錢呢,但他們的父母都特別的通情達理,都是不會跟小輩一般計較的人,我瞧不上卓然那真不是因為錢,而是他們那一家子……你覺得你對付得了麽?你自己本來就是個臭脾氣,你需要的是一個寬厚的婆婆,可你現在這個婆婆,脾氣比你更臭,還特別愛斤斤計較,她覺得你花她家一分錢,就得還回去兩分,要不就是占了他們家便宜,卓然他哥哥嫂子也都是跟在你婆婆屁股後頭吃糧撿漏的老鼠,這個家裏沒有人會站在你這邊的,就算卓然一直護着你,他能護你一輩子麽?沒找對婆婆,比沒找對老公還要更吃苦。你怎麽偏偏就不信呢?”
許唯星都快被自己母親的苦口婆心折騰得太陽穴都疼了,“媽!哪有你說得那麽誇張?卓然他媽媽現在對我挺好的,她前幾天還買了好幾套嬰兒服給我,那些嬰兒服都還挺貴的,擱我自己估計都舍不得買——她愛斤斤計較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想到給還沒出生的孫子買衣服,那她想到給你這兒媳婦買衣服了麽?”
還真是一語中的,許唯星頓時不知如何反駁。
“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應該讓你和盛峻,哎……”母親顯然比她還無奈,“算了算了,我不說了,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我說再多也沒用。”
可母親突然提到盛峻,許唯星卻忍不住一時怔忪了。
盛峻在她接受求婚的隔天就打了電話給她,電話那頭的盛峻就一直在感嘆:“哎,兜兜轉轉到最後,你還是嫁了他……”
許唯星沒接這個話茬,只問道:“你呢?一培訓就是大半年,回不回的來參加我的婚禮啊?”
“本來不是想着以你這臭脾氣加工作狂,肯定沒人敢娶你,等到你30好幾之後我就不計前嫌把你給收了,幫助國家減少剩女數量的嘛!結果……哎,沒想到我一時大意,你就被人給撬走了,哎哎哎!為了讓我平衡一點,紅包我就包個99塊意思一下就好了。你覺得如何?”
遠隔重洋,許唯星看不見他那一刻是什麽樣的表情,但聽語氣還算愉快——就跟開玩笑似的,許唯星索性就當他真的是在開玩笑,哈哈一笑拍板道:“沒問題啊,到時候我再給你單獨安排一桌前男友桌,桌上再放上大大的‘初戀’二字,你覺得如何?”
可其實他們兩個人都彼此深知,婚禮當天,許唯星既不會給他單獨安排所謂的前男友桌,他也不會真的給她包一封99的紅包,該有的禮數全做到。
電話這頭的許唯星也一輩子不會知道,當盛峻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是種怎樣的感受——不知道其他人終于看着初戀嫁給別人會是什麽感受,但當他真的迎來這一天的時候,發現那種感覺真的很微妙,談不上嫉妒,談不上憤怒更談不上痛徹心扉,就仿佛“啵”地一聲,那顆早已爛到根裏的、幾乎要和血脈融為一體的牙很輕松地就被拔除了,并沒有想象中的疼,但同時他也深知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新牙長出,那塊空缺會永久地空出來,沒有任何可以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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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客廳裏等着的卓然見許唯星垂頭喪氣地從卧室裏出來,再一看手表,她才進去說了沒到5分鐘……看來是沒有任何成效。以至于回到了車裏,許唯星也一句話都沒說,低氣壓在整個車廂裏散布。
等到許唯星發現車子正朝着回卓然公寓的反方向全速前進時,才豁然回過神來,一扭頭,就正對上卓然的目光。
“不回家麽?”
卓然神秘兮兮地一笑:“帶你去看樣東西,開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