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廚房裏準備煮飯的淩莉随手抹了把臉,卻想着——她只是個擅闖尹光輝生活的房客,理當與他保持适當距離。

不論尹光輝多麽溫柔體貼,對她多好、多令她感動,又多麽令人想依靠,她都必須小心翼翼,努力保持冷靜與理性,不要造成這個肯在危難中伸手拉她一把的男人困擾。

她是房客、一個單純的房客,尹光輝的情人就住在對門,就這樣,而已。

是夜,房客淩莉被好大一聲爆裂聲驚醒。

朦朦胧胧間,本能反應以為是喝醉酒的父親撞倒了什麽,她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打開房門沖出去,直到看見尹光輝的那一瞬間,才猛然驚覺這裏不是她從小住到大的家。

“淩莉?對不起,我吵醒你了?”

在客廳的尹光輝手裏拿着破掉的氣球,看見淩莉從房內奔出來,神情十分尴尬。他已經盡量小心了,沒想到氣球作品做到後來,還是有一、兩個氣球不小心弄破了。

不過,跟破掉的氣球比起來,更重要的是……

“你要出來怎麽不搭件外套?現在天冷了,起床記得搭件外套。”尹光輝想也不想地将他方才因工作到一半覺得熱,脫在一旁的外套披上她肩頭。

“我……”淩莉被他突來的舉措吓了一跳,肩膀縮了一縮,本想推拒,卻又覺得太大驚小敝,索性幹脆接受他的好意,将肩上外套攏緊。“我只是……我以為……”

“以為什麽?”

“沒有。”她遲疑了會兒,最後還是選擇搖頭。

這要她怎麽說?說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以為是父親喝醉酒在砸毀家具,或是摔倒了?

“我只是作惡夢了。這是什麽?好漂亮。”最後,淩莉簡簡單單一語帶過,又指了指尹光輝身前的氣球作品,轉移話題。

那是一個幾乎到她胸口高的氣球新娘,頭發、五官、禮服,通通都是用氣球做的,模樣很讨喜、很華麗,使用的氣球款式、數量與顏色都很驚人,看起來令人心情十分愉快。

“這個啊?喔,我下個月接了場婚禮布置,那位新娘很可愛,說想在會場放一對氣球做的新郎和新娘,陪他們迎賓送客……我很久沒做這麽大型的作品了,雖然畫的設計圖新人很滿意,可是我怎麽想,又覺得實品和設計圖還是有差,非得要親自做一次看看,本想明天到工作室再做,但躺在床上翻來翻去,手很癢……就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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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光輝撓了撓頭,有點難為情。“你一定覺得我很無聊吧?三更半夜不睡覺,爬起來弄這些有的沒的。”從前他和爸媽一起住時,大家都是這麽念他的。

“怎麽會?我并不覺得這是什麽有的沒的,這好漂亮耶!要花心思,手也要巧,我從以前在餐廳裏看你做氣球時,就常常覺得,你真的很厲害。”夜半被驚醒,淩莉一點防備也無,脫口就說出她常盯着尹光輝做氣球,早忘了她先前還想着要保持禮貌、客氣、疏離的決心,一句話說得真心誠意。

“真的?你真的這樣覺得?”她這麽明白稱贊他,令尹光輝喜出望外。

“是啊,這難道不厲害嗎?用氣球做出這麽大件的新娘禮服、這麽高的人形,樣子還這麽可愛,我若是你,一定很驕傲的。”淩莉又看了那個氣球新娘好幾眼。

“我是很驕傲啊,但我身邊的人和我父母親總是不當一回事,所以你這麽一說,我突然有種很受肯定的感覺。”

“餐廳裏的孩子們不是也覺得你很棒嗎?”淩莉揚睫問他。

“那不一樣啊,被小孩覺得棒,跟被大人肯定是兩回事。”

聽見尹光輝這麽說,淩莉沉默了會兒,馬上又認真起來。

“尹光輝,我跟你說喔,像我是個網模,很多人也覺得我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鏡頭前傻笑就好了,可是我自己知道,這份工作不是這樣的,為了突顯商品,或是為了配合攝影師的要求,我們時常得擺出一些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也要常常充實自己,多觀摩多練習,不是漂漂亮亮就好,這當中有很多難處……每個行業都有它不容易的地方,所以你千萬不要妄自菲薄,我們知道自己的價值所在,這就是我們的驕傲,跟別人的眼光、看法,都沒有關系。”

一向清清淡淡的淩莉為了鼓勵他,一口氣難得說了這麽多話,而且還說得這麽嚴肅認真,尹光輝覺得有些好笑,又十分感動,胸中滿溢柔軟。

他真的很慶幸能将淩莉從她父親身邊帶出來,很慶幸她能好好的在他身邊、跟他說話……淩莉這麽鼓勵他,令他覺得他們的距離拉近了一些。

尹光輝一直盯着她,遲遲沒有回話,而他的靜默不知怎地,令淩莉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說錯什麽了嗎?你為什麽這樣看我?”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淩莉率先開口。

“沒有,你沒有說錯,我只是覺得,你真的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尹光輝溫溫潤潤的男嗓聽來十分溫柔。

淩莉雖然來自破碎的家庭,可是她的心智并沒有被摧折,不像一些游走在社會邊緣的人,因為家庭支離破碎,所以也連帶着偏激或自暴自棄。

相反的,她很努力、很堅強,因為不想造成別人的負擔,所以也找到她工作上的價值與驕傲,而他很喜歡她的驕傲。

“我哪有?你別亂說。我就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凡人而已……”

聽他這麽說,淩莉耳殼微微紅了,不知該如何反應。他的目光太膠着,沒來由望得她心慌,令她情不自禁又拉起頰邊的發,将肩上外套脫下來,一把塞還給他,落荒而逃。“我要回房睡了,晚安,你也早點休息。”

搞什麽啊?她為什麽要因為尹光輝臉紅?他明明就有情人,而且還住在對門,她怎麽能對他有非分之想?

淩莉像在躲避什麽毒蛇猛獸似地奔回房間,沒想到才躺回床上,過沒幾分鐘,門板上卻傳來幾聲輕叩。

“你睡了嗎?我可以進去嗎?”尹光輝的聲音從門後飄進來。

當作沒聽見,太心虛;假裝睡了,良心又過意不去,淩莉坐起身,将被子密密實實地從胸口掩到腳,不知想防備什麽,話音無奈,充滿了對自己的無能為力。

“……可以。”她應過聲後,薄薄的門板被尹光輝打開,偉岸的身影行至她床邊,将一個圓形網狀、周圍懸吊着許多羽毛的捕夢網遞到她眼前。

“我猜你大概還沒睡,喏,這給你,挂在床邊好嗎?”尹光輝一邊說,一邊将捕夢網挂到床頭。

“捕夢網?”淩莉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又打量一次眼前物品。

捕夢網不難見,源自北美的護身符,很多紀念品店都有賣,只是尹光輝為何可以随手變出來?又給她做什麽?

“是啊,網住好夢,阻擋惡夢的捕夢網。你剛說你作了惡夢,而且又被我吵醒,我想你或許很難入睡、也很難睡好……我之前買過這個,給你放在床頭,希望你能一覺到天亮,別再被我吵醒了。”淩莉纖細敏感,想必十分淺眠,尹光輝将床頭的捕夢網挂好,彷佛真能守護她夜夜安眠似的,神情瞧來十分愉悅。

為淩莉做事,哪怕只是一點點,竟能令他愉快至此。

“你好像在哄小孩。”他愉快得令淩莉颦眉。

“哄小孩才不是這樣,小孩的話,我會坐在她旁邊,睜着眼睛一直看她,看到她睡着。”尹光輝偏首對上她視線,剛才被淩莉鼓勵過的好心情延續至今,神采飛揚。

“為什麽?”他唇畔一直帶着滿足笑意,那笑容十分燦爛,令人心跳評然,淩莉微微別過眼,居然無法直視他眸光。

“對付小孩最容易了,他們明明很累,又不想睡,可是因為怕被大人看,眼睛閉着閉着就睡了。”尹光輝說着說着,唇邊的笑意更明顯了。

“是這樣嗎?”怎麽聽,這都很像哄小孩的胡說八道啊,淩莉皺着眉頭将視線轉回來。

“不信?那你要不要試試看?我坐在床邊看你睡。”尹光輝拍了拍床沿,唇邊笑意更盛。

“尹光輝,你別鬧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淩莉盯着他擱在床沿的手,大驚失色。他應該是開玩笑,不是認真的吧?

“也許大人也有用?”他一點也不介意看着她睡,真的。

“我要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不知道該怎麽應付尹光輝的玩興,淩莉躺平,側身背對他,徹底趕人了。

“好好好,不鬧你了,我出去了,晚安。”尹光輝笑着為她帶上房門。

聽見關門聲之後,淩莉探頭過來,确認他已經出去之後,望着阖上的門扇,再望望挂在床頭的捕夢網,有些心煩意亂地将自己蒙進被子裏。

“傻瓜,明明都有情人了,還對人這麽好,萬一……萬一不小心喜歡上你了,怎麽辦……”

她的房裏留下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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