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辯論(五)

和程悅不同,王晔從沒有舞臺經驗, 說不緊張是假的, 但是在內心深處還有一種戰栗感。

無法描述。

好像, 天生他就在渴望這一刻的到來一樣, 他的每個細胞都在歡呼, 哪怕他心跳如雷,可還是依舊享受着被萬衆矚目的現在。

想要被人看見,我的出色。

我可以的。

王晔将吉他從身後取了下來, 在那些各異的目光中, 打開了琴盒,将吉他拿了出來。

這是一個葫蘆狀的琴, 淡黃色的琴面和古銅色的包圈, 透出古香古色的韻味, 琴面上有六根琴弦,折射着冷冽的光芒, 被王晔拿在手裏的時候,莫名的給人一種歲月的滄桑感,好像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這是什麽樂器?”有人疑惑地問。

但是學生們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

只是……極少數的人看出一點點名堂。

龔校長最早就是音樂學院的副校長, 四年前才升成的校長, 他在音樂方面的造詣不可謂不強,就算說不出王晔拿出吉他的名字,他也知道這是一件古樂器, 一個還未被音樂界完全挖掘的神秘樂器。因此當他再看向王晔的時候,已經收斂了看向學生時的慈愛,多了一抹凝重。

一個人,既然敢把陌生的樂器拿上舞臺,最起碼對彈奏這個樂器也應該有了最基本的把握。

除了龔校長,還有一個音樂系的教授臉色也微微變了,他比龔校長的音樂造詣還要淺一點,當然也叫不出這個樂器的名字來,但是因為見識同樣不俗,他一眼就能确定這是一個古樂器。

第三個人則就有些出意料了,而且也是臉色變化最大的一個。

他坐在人群裏,俊朗的五官呈現驚訝的表情,不自覺的坐直了身子,灼灼的視線落在王晔手中的樂器,一寸寸地掃過,在口裏喃喃自語:“吉他……”

“可樂老師?”身邊是一個崇拜他的男同學,聽見聲音疑惑地轉頭看去,“您在說什麽嗎?”

反應最大的人正是校園三大男神之一的可樂老師。他看向王晔手裏的吉他,眼中是火熱的光芒,還有一絲沉痛的回憶在眸底一閃而過,但是最終被深深埋下,沒了蹤跡。

轉眼間,還是那個謙謙君子般的熊影老師。

他含笑對着身邊的學生點了一下頭,努力的收束了自己的心神,做出從容的模樣,只有看向王晔的眼中有着他自己沒有察覺的火熱。

就在大家疑惑的時候,王晔終于将吉他背在了身上,按下手腕上個人終端的簡單表演模式。沒有特效,沒有舞臺,他還是他,就站在舞臺的中間,只有一個簡單的麥克風通過他的個人終端連接上了大禮堂的音響系統,确保在他演唱期間,他的聲音可以傳遍大禮堂的每個角落。

“咳!”王晔有點緊張的咳嗽了一聲,臉上浮現了腼腆的笑容,“我沒有舞臺盒子,連伴舞都沒有,我只有一個好夥伴,他叫吉他。”

說話間,王晔手指在吉他上一掃而過,一組簡單粗暴的短促樂聲就在大禮堂中響起。

“《無與倫比的美麗》送給你們。”

一組旋律響起。

這是《無與倫比的美麗》這首歌的前奏。

沒有廢話,也沒有任何舞臺的效果,一人一琴,簡單的甚至有些簡陋。

這個時候,更沒人看好王晔了。

甚至有人已經想走了,在看過了程悅震撼的表演後,他們實在沒有興趣看這麽一場不上心的表演。

浪哥嘆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個人終端,早知道就把自己的舞臺盒子拿給王晔了,雖然比不過程悅,也不至于這樣可憐嘛。

直播室裏的觀衆也紛紛發言。

“他就表演了?”

“不忍心看了……”

“我去上廁所,你們一會直接告訴我結果吧。”

“尿遁+1,我心髒不好。”

就在這時,王晔的歌聲響起。

“天上風筝在天上飛,地上人兒在地上追~”

天網上的人,頓時停下了移開的腳步,下意識的看向了王晔。

雖然場面對于王晔很殘酷,卻不能否認,歌是好歌,聽多少遍都不會讓人煩膩。尤其在之前聽的錄制版歌曲,現在可以聽現場,那種情懷的帶動,感覺很不一樣。

直播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都在默默的聽歌。

然而,與天網不同,此刻在現實裏,在大禮堂的所有聽衆,在王晔唱出歌聲的同時,那具有穿透力的聲音沖入耳畔,像是驟然間化成一只手指,在他們心中輕輕一撥……宛如心弦被撥動了。

錯愕!

原本在議論紛紛的人同時閉上了嘴。

那些正在用個人終端上天網的人,思緒也被從天網上拉了回來。

就連完全程悅派的人,也心髒重重的一跳。

怎麽回事?

為什麽有種雙眼和雙耳凝固在了舞臺上,心髒随着那歌聲跳動的感覺?

明明……是這麽簡陋的表演啊!

“你若擔心你不能飛,你有我的蝴蝶~”

然而。

至簡則至美。

至簡則無敵。

繁複到了極致,是一種美。

簡潔到了極致,是另外一種美。

“天上風筝在天上飛,地上人兒在地上追~”

空靈的歌聲,好像來自九天之外,帶着讓人無法想象的震撼,墜落在精神之海。

霎時間。

時間靜止了。

波濤洶湧的靈魂像是在這一刻收起了張牙舞爪的咆哮,溫順的像個小綿羊,安靜的,聽着這來自天外的聲音。

“我若擔心我不能飛,我有你的草原~”

靈靜,則心靜。

心寬,則靈寬。

靈魂和心像是在這一刻詭異的出現在了一個頻率上,達到了空前的一致,化成了一種舒暢的感覺,傳遍全身!

無法控制的身體,随着歌聲輕輕的擺動,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哪怕程悅也無法自己的在心中默默地唱着。

“hey ya~ hey ya~你形容我是這個世界上~無與倫比的美麗~”

美麗。

美麗的歌。

美麗的曲。

美麗的歌聲。

突然這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歌曲到了這裏,只能是無與倫比的美麗,也只有無與倫比的美麗,才配的上這首歌,這首曲,和這歌聲。

“hey ya~ hey ya~你形容我是這個世界上~無與倫比的美麗~”

輕輕的哼唱,空靈的感覺更加的強烈了,來自星宇之外的力量震動着靈魂,精神之海無比的平靜,好似化身成了一面銀色鏡子,這是一種到達了極致的寧靜。

視野中的人,那個胖子,在這一刻似乎也變得不一樣,身上有着柔和的光芒,讓人無法不去注視。好似看着他,就可以這樣繼續的平靜下去,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永恒的寧靜,似夢一場。在陽光下澆花,在微風中蕩秋千,在夜晚眺望星空,在這一刻,肩膀上的重擔消失了,來自生活和學業的壓力統統消散。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勾起嘴角,幸福地享受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好美的一場夢,不願醒來。

“hey ya~ hey ya~你形容我是這個世界上~無與倫比的美麗~”

他們聽着。

大禮堂裏安靜的只有這琴聲陪伴着那空靈的樂聲,明明簡陋至極,卻在這一刻成為了全世界的唯一……

“hey ya~ hey ya~你形容我是這個世界上~無與倫比的美麗……”

歌聲漸漸遠去。

有如鏡面的精神之海重新出現了起伏,像是在挽留着歌聲的停留,發出不舍的哭泣,可憐的祈禱着,期望歌聲再停留一會,哪怕片刻都好,渴求着,平靜的重新降臨。

強烈的情緒最終融合在一起,化成了強烈的不滿足。

是的!

不滿足!

還想要聽!

再聽一遍!不,一遍不夠!兩遍!三遍!無數次!

想要讓靈魂平靜!想要讓心寧靜!想要感受着極致的安寧!如同久病的身體得到了治療,那是一種救贖!

歌聲,最終停止了。

吉他的最後一個音,從指尖刮過之後,也在空氣中漸漸散開。

王晔擡起了頭。

站在舞臺的中間。

看向觀衆席,感受着這一刻的安靜。

他并沒有失望,因為在這份安靜中,他感受到的是那無法壓抑的洶湧情緒,正在醞釀,似乎就要在下一秒累積出更為可怕的能量!

在極致到窒息般的靜中。

第一個掌聲響起。

“啪啪啪……”孤單單的在大禮堂裏響起,回蕩着,顯得有些孤單落魄。

然而,這只是序曲。

不過在下一秒,掌聲頓時如海嘯般湧現!如狂風般降臨!狂熱的氣氛霎時間充斥在這片空間裏,掀起了屋頂!

掌聲直沖蒼穹!

好聽!

太好聽了!

他們無法去形容這一刻內心的震撼,只知道有種狂熱在心中生出!為胖子,為這首歌,必須鼓掌!

“再來一首!”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一石驚起千層浪!

這一刻,像是突然驚醒了一樣,在那強烈的意猶未盡的情緒中,很多人下意識的也喊道:“安可!”

更多的人加入:“安可!”

“安可!”

“安可!”

更多的聲音彙聚到了一起,幾乎掀開了大禮堂的屋頂。

幺雞吐了下舌頭,有點吓了一跳的模樣。

他就是第一個喊出“再來一首”的人,他畢竟聽王晔唱過很多次這首歌了,所以能夠最先恢複過來,然而哪怕是他,也覺得沒有聽夠,而且為了給兄弟撐場子,所以就喊了那麽一句。他萬萬想不到,自己這句話最彙聚了那麽多的力量,好像在怒吼,在咆哮,吓得他就要尿了。

“安可!安可!”幺雞踩着小內八,一邊夾着尿,一邊大叫!

就在這聲浪中,更多人回過了神。

那些人,是龔校長,是趙華學副校長,是一些學校的教授,還有可樂老師。

很顯然,比起這些年輕的學生,他們的腦域開發的更大,精神風暴也更加的強烈,王晔的歌曲對他們的效果也就越加的強烈。

尤其是龔校長,他的腦域開發已經隐隐出現了百分之三十的精神暴動,這幾年他已經在尋求古源曲的治療了,可惜因為歌就那麽幾首,能夠唱出古源力量的古源大師就那麽一些人,他四年前就申請治療,可是治療時間卻安排在三年後,随着精神之海的家具,他隐隐着急,擔心自己度不過這個坎兒。

沒想到,卻在今天,從他的學生口中,感受到了靈魂平靜的力量。

睜開眼睛的龔校長,眼神越發的深邃,只有那瞳孔深處還有風暴在咆哮。

他深深地看着王晔,眼底深處疑惑。

這……是,古源曲嗎?

是,又不是。

古源曲,衆所周知的,語言更加的晦澀,曲風幾乎都是悠揚的近乎空靈,好似從天空降落一縷煙霧,萦繞在周身,随着呼吸絲絲縷縷的鑽入身體,到達精神之海,再用一種循序漸進,引導着精神之海的風暴一點點的消散,直至最終平靜下來,便可以治療好精神暴動。

可是這首歌……龔校長很難去判定他就是古源曲。曲風不同,還有非常貼合現代宇宙人的詞意,雖說王晔本身的歌唱方式偏向空靈,但是卻無法完全抑制他精神之海的暴動,只是稍微撫平,為他延長了約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對于壽命在六百歲的宇宙人看來,實在是太短暫了。然而,要說這不是古源曲,卻又确确實實的對精神有撫慰的作用,平靜的大腦讓他的身體也跟着放松了下來,舒服的渾身毛孔張開,即便是他,都想繼續聽王晔再唱下去。

也難怪熊影的師生們瘋狂了。

精神疾病是宇宙人天生的絕症,從胚胎被母體孕育的那一刻,就存在在了基因裏,哪怕才出生的嬰兒,精神之海都是波浪起伏的。因此,這種對精神有着一定安撫作用的歌,對普通人的吸引力非常的明顯,那是從靈魂深處而來的撼動!

“咳!”

在山呼般的“安可”聲中,王晔勾着嘴角淺淺的笑了。

這一刻,他的臉上散發出光芒,那是自信的光芒。自從他長胖之後,這低調隐忍的十年,沒人知道他的內心是如何破壞再重建的,內心的房屋哪怕他建得再高,也有着陰影殘缺的部分,樓越高,他的心中的陰影越多。

而此時!

他站在舞臺上,面對這些掌聲!

內心世界的天空像是被一只大手撥開了陰霾,陽光照射了進來,明亮和溫暖,滋潤着他的心口。

莫名的想要落淚。

這是母親留給他最寶貴的財富。

他終于走出了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可惜他的母親看不見……

不過,他會自豪的走下去!

牢牢抓住這份陽光,大踏步的走出那個殘破的世界,走的更遠,站的更高,在未來的某一天,讓母親為他開心!讓父親為他驕傲!

“還有一首歌……”王晔說着,帶着淺淺自信的笑容讓他的臉龐變得明亮了起來。

很多人突然發現,王晔的五官其實長得很好啊,笑起來,竟然還有些憨憨的可愛,好想撓撓那柔軟的雙層下巴,手感一定很舒服。

王晔說:“《小情歌》送給你們。”

一人。

一琴。

站在舞臺上。

被萬衆矚目,被萬衆喜愛。

想要聽他唱歌,希望他站在舞臺上別再離開,想要聽更多,更多……

這一刻,已經沒人能夠回憶曾經程悅的表演了,好似螢火與皓月,哪怕那螢火足夠絢麗,也不過剎那芳華,遠不如皓月的存在意義更重,有如生之根本。

程悅的臉色一片慘淡,嘴中苦澀。

他知道自己輸了。

就像他說的,市場是反應一個作品的最佳表現,熊影師生的反應是對程悅最好的回答。

他已經拿出了金色盒子,他有蒙氏兄弟做後盾,有他的舅舅為他開路,尤其在熊影他有那麽高的人氣,可他還是輸了。

最讓他無語的是,就連他,都渴望聽王晔再唱一首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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