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蠟炬成灰淚始幹
“關于傀儡師一道,你了解多少?”蒼蒼子問。
應泊沒有回答,蒼蒼子也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按照如今的分類,傀儡一道,大抵能分成兩個大流派,目前比較流行的是非物家,喜歡打破常規,将風牛馬不相及的部件安裝在一起。而面前這個傀儡,明顯是大仿家一流,不管功能如何,外表上總要像個人或別的什麽生靈。”
“兩家之間誰優誰劣這裏不評價,但從一千年前到五百年前,大仿家也出現過許多優秀作。與我們面前這一款傀儡相似的,有五百年前的德山真君所做的‘偃人’,将哪一款與面前這款對比,便可發現,眼前這傀儡實際上絕非元嬰期,而是金丹期!”
“說快一點,”應泊一點也不客氣地職責道,“金丹還是元嬰我都對付不了,重點在哪裏?”
蒼蒼子用的傳音入魂,速度已經很快,講完那麽長一段,實際上沒過去一彈指。
聽到應泊似乎有點無理取鬧的要求,他并未生氣,正要繼續說,忽而見到讓他吃驚的一幕——
應泊雙眼裏有銀輝閃過,接着,一枚小小的寒月浮現在他眉心。
眉心處乃識海所在,神魂居所,那輪浮起的寒月,乃是進入識海的入口。
……打開識海入口,不設防禦,這種舉動,明明白白是在邀請蒼蒼子再來一次神交啊!
這一次又和上一次不同,昨日他們一個是神魂離體,一個是彙聚成元嬰之身的真炁即将散盡,乃是神魂在外,神游交之。而這次,應泊神魂仍在肉軀之中,只是打開了識海門戶,邀請蒼蒼子進入。
對于蒼蒼子來說,新的元嬰之體尚未凝聚,依舊算神游之交,但對于應泊來說,要是這樣做,便是雙修裏比神交更深的層次,可謂靈肉交融。
靈肉交融又分成幾種,而應泊想來哪一種,蒼蒼子一眼便能看出來。
但但但但是,他他他他他們明着相見才一天多吧,這這這速度是不是、是不是,太快了一點?
可眼見又一道電蛇鞭打過來,應泊沒好氣地問:“你來不來?”
蒼蒼子:“……來。”
這樣說着,他閉上眼,重新化為一只小如拳頭的三足金烏,撲打着那雙短翅膀,乳燕投林一般沖向應泊的眉心。
應泊眨了眨眼,雙眸中除了銀色,又多了點點金光。
而電蛇也來至面前,勢如破竹地擊碎了應泊面前的一面冰牆,就要正面劈下——
目睹這一幕的人不由齊齊尖叫。
“應泊!”
粗壯電蛇劈下了。
哪怕知道這種時刻不該愣住,不少人的動作仍是一頓,內心一片空白。
閻喆的身形看上去搖搖欲墜,幾欲栽倒,等他數秒之後站穩,通身氣勢竟然為之一變。
這危急當口,靠着數日裏在戰鬥中的磨砺,又悲急入心,閻喆居然當場突破了!
只見他手中金光暴漲一倍,而斷了半截的彈簧刀在金光中轉動不停,被庚金之氣依附改變,竟是慢慢出現了一把劍的雛形。
狂舞的電蛇被吸引過來,被閻喆随手一揮,紛紛引開,暫時清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劍光一閃而過,乃是又一次用了劍光遁的閻喆欺身元嬰傀儡之前,沒用《金光凝》中的劍法,沒用每天還會練習的警方擒拿術,就像依然混跡于市井中一般,将刀尖……不,劍尖一起,往上放刺入。
這一劍滿滿灌注了閻喆的真炁,可稱得上銳不可當,哪怕面對一個元嬰傀儡,依然在它胸前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雪白的劃痕。
打了這麽久,這一劍堪稱取得了突破性結果。可是,到底……
也只是一條無傷大雅的劃痕而已。
下一刻,閻喆被水龍電蛇彈飛出去,嘭的一聲,要撞在牆上。
不,等等,沒有。
那應該死在雷光中的應泊出現,手不知怎麽輕柔一帶,仿佛非常平常地,輕松叫閻喆落地站好。
衆人看着完好無損的他呆愣兩秒,又看向之前電光肆虐之處,确定電光肆虐之處沒有倒下焦黑的屍體,然後,目光重新投向完好無損的應泊。
他們心中驚喜多餘疑惑。
不管怎麽說,應泊沒死,真是太好啦!
——
另一群人的想法則是完全相反。
這太陰傳人,怎麽可能沒死?!
南田地宮中一片喧嘩,原本已經沒看“凡人水鏡術”的衆古修又将目光落回畫面上。靠着元嬰傀儡穩定住地位的紫易真君正默不作聲享受衆人恭維,見到衆人注意力被轉移,臉上差點露出陰沉來。
又見看香羅和九回朝他笑笑,笑容裏仿佛帶着深意,紫易真君手指顫了顫,差點以為這兩人吃裏扒外,暗中給了太陰傳人什麽錦囊妙計。
眼下距離“元嬰”傀儡出現在這場新聞發布會中,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對于常人而言這段時間非常短,但用元嬰消滅一個煉炁一個築基的速度看,這段時間又算得上比較長了。
古修之中,有人假惺惺地惋惜畫面中那太陰傳人和小劍修的天人之姿,也有人藏起懷疑和驚喜的目光。
紫易真君這次派出去的元嬰傀儡,好像沒有一般的元嬰傀儡厲害啊。
這個問題其中,恐怕有大大的蹊跷。
他們這麽想,卻沒有把它表現出來,而是附和那幾個假惺惺的同道,誇贊起太陰傳人來。
“竟然能從這樣的角度避過這道金蛇狂舞訣,這個太陰眼光真是敏銳啊。”
“無量天尊,他是怎麽抵掉這條水龍的!”
“這個法訣……這個法訣可是脫胎于婆娑請月術?精妙,天啊,真是太精妙了,老朽從未想過還能這樣做出來!”
首先誇獎應泊的只是寥寥數人,不少沒認真看的古修嗤之以鼻,可等誇贊聲一多,他們又認真看了幾眼,這才發現那些叫人起雞皮疙瘩的話竟然算名副其實!
誇贊的聲音越來越小,衆古修又重新看向紫易真君。
這太陰傳人放在過去的中州,恐怕也是被宗門大派搶着收的人才。他們已經得罪了這厮,若還不下死手,恐怕後患無窮。
香羅真君輕聲勸道:“真君,莫讓你的傀儡耍這些小兒科了,早早定下乾坤吧。”
紫易真君表情有點僵硬。
他也想定下乾坤,但他做不到哇。
但他又不能暴露這一點,只好點點頭,手上裝模作樣地捏了個法訣。
旁人放下心去,等着看太陰傳人怎麽死,但紫易真君能感覺到,還有數道晦暗的視線在他身上徘徊。
紫易真君冷汗潺潺。
他派出去的傀儡其實并沒有真正元嬰期的實力,而是金丹期傀儡僞裝做成,傀儡用的也不是正版元嬰期的法術,而是加大力度的金丹期法訣。
凡人的“水鏡術”和修士的不同,只能看,不能神識進入。紫易真君利用這個特點,放出一個僞裝成元嬰的金丹傀儡,想讓其他古修誤會他現在還有元嬰期的傀儡能用。
實際上,渡過了幾百年的靈氣寂滅,紫易真君身上根本沒有幾個能用的傀儡了。
手上這個金丹能僞裝成元嬰,靠的還是之前從外面帶回地宮的寶物。紫易真君萬萬不敢讓同道發現他的真實情況,不然他不一定能活到尊上蘇醒。
現在,新聞發布會上的那假元嬰傀儡已經拼盡了權力,根本沒有在往上提升的餘地,紫易真君只能祈禱……祈禱他的傀儡,一定要拿下太陰傳人!
——
星城,已成廢墟的新聞發布廳。
閻喆落地一趔趄,吃驚地擡頭看向沒死真好的應泊。
應泊正好回給他一個叫他安心的笑容,讓他退後。
這個笑容沒有叫閻喆安下心,反而叫他心裏生出了幾分不安,因為從小到大,閻喆從未見過應泊露出這樣一個滿是乾坤正氣的微笑。
閻喆:“你……”
你是誰?!!!
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被似乎古裏古怪的應泊打斷,他如此這般給閻喆吩咐一通,讓閻喆沒法細想他的事。
吩咐完,應泊看向再一次向他欺近的上百電蛇。
電蛇速度分明很快,但這一回,他卻覺得電蛇的速度慢悠悠好似老人散步,而之前感覺仿佛天羅地網的布置,也滿是破綻。
“往左。”蒼蒼子說。
應泊毫無異議地往左,用本該生疏、實際上卻萬分熟練的動作,捏訣叫出乾坤鏡。
乾坤鏡插入一片電閃雷鳴中。因為角度正好,幾道電蛇無比恰當地被乾坤鏡上的鏡反之術彈射了回去。
只見一道雷霆阻攔元嬰傀儡避讓,其他雷霆則把元嬰傀儡當頭劈了個正着,剝落其人造的皮膚。露出更多底下的真相。
這簡直是能拿到Prefect評價的一串反擊,卻不過是應泊大發神威的第一步。
衆人目瞪口呆看着他,不少人産生了和閻喆相同的想法。
這宛如殺星的氣勢,這行雲流水的一串動作,根本不像是應泊本人了啊。
剛才應泊生死之間發生了什麽事,為何會産生這麽大的變化?
別人疑惑着,而應泊本人則沉迷于這種狀态,第一次覺得雙修還挺不錯的。
蒼蒼子的神魂已入他身,兩人在識海中緊緊相貼,神魂一動,交流的速度比傳音入魂還快一百倍!
因為在感覺上,眼下情況根本不是蒼蒼子說了什麽而他照做,而是蒼蒼子成了他的第二個大腦,同他一直指揮着這具肉軀,
沒有延遲,沒有不協調,他仿佛是蒼蒼子,而蒼蒼子仿佛是他。
蒼蒼子過去的戰鬥經驗,對敵人弱點的種種把控,全部清晰呈現在應泊面前。
念頭來往更是方便至極,這款傀儡是怎麽冒充元嬰境界的,當初又因何弱點被現代修真界的傀儡師放棄,仿佛天生就刻在他腦中。
于是應泊往前一步,又往前一步,以自己感覺裏的險象環生和他人感覺到的輕松無比,突破了電網水龍,站在了元嬰傀儡面前。
“不可能!”
南田地宮,紫易真人站起來大喊。
而應泊腦中,蒼蒼子則說着大實話。
“你目前的修為,根本傷不到有鋼筋鐵骨的傀儡。”
應泊答非所問:“築基的傀儡師并不能真正控制一個元嬰期或是金丹的傀儡。況且他此刻所在同此地相距甚遠,更增加了控制的難度。”
蒼蒼子道:“但這具傀儡是那個傀儡師自己煉制的,就算修為不繼,他也能控制他過去留下的暗門。”
應泊道:“比如說……自爆。”
應泊傷不了傀儡,傀儡自己總能傷到自己。
讓傀儡自爆,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識海中,應泊的聲音和蒼蒼子重合在一起,默契仿佛一人所言:“恐吓他,讓傀儡師下達這個命令,等傀儡自爆的前一刻,就是最好的出手時機!”
南田地宮,紫易真君見到他人投來的目光,內心一片惶恐。
畫面上,太陰傳人輕松來到傀儡身前,更是昭明了他的實力。
不管之前這厮是扮豬吃老虎還是在幹什麽,至少此刻衆古修不敢和他對上。
一旦害怕,人心就散,人心一散,尊上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恢複,他們重建洪荒的目标又該如何完成?!
紫易真君雖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他是完全忠于不周尊者的。
此刻,他只能下定決心。
哪怕會沒面子,也不能讓太陰傳人活下來!這厮倘若活下,日後必然成為他們尊上的勁敵!
必須把他殺死在這裏!
不顧自己的欺騙暴露,滿頭是汗的紫易真君捏動法訣。
而畫面裏,那“元嬰”傀儡胸口閃亮,隐隐露出那促使它僞裝成元嬰的天才地寶。
就是此刻!
應泊和蒼蒼子不差毫秒地想,一人拿出法訣,一人放開真炁,共同催動先天法寶乾坤鏡。
只見一道璀璨銀光從乾坤鏡的太陰一面射出,随即在那不知何物的天才地寶上鍍上一層白霜。
白霜隔開了這天才地寶與紫易真君的聯系,南田地宮中,法訣反噬的紫易真君當場吐出一口血。
而失去天才地寶做所的核心,傀儡的自爆威力自然減了七層,速度也慢了幾分。
利用這多出的幾秒,閻喆聽從應泊的指揮,放出他手中小劍。
小劍釘入傀儡中,以一道劍光帶着傀儡穿過廢墟,飛向天空。
自爆時間到了。
星城無數人目睹這一幕。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