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飛入尋常百姓家
生活在魔都的毛子傑毛先生,又一次頭疼欲裂地在廣播體操的音樂聲中醒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看,發現這個時候才淩晨五點過二十,早得很。然而小區廣場上,廣場舞大媽們自行購買的音響已經開到最大音量,不把小區裏所有人叫起來不罷休。
毛子傑罵罵咧咧地在床上轉了個身,摸索耳塞帶上,又把自己塞進被子裏。
耳塞并沒有淘寶買家說得那麽有用,加上一層被子也沒有好上多少,第十八次調整枕頭方向不成功後,毛子傑不得不承認,這個早上他別想補覺了。
繼續在床上炒被子也只是浪費時間,毛子傑幹脆起床,一邊頂着兩個黑眼圈洗漱,一邊思考今天的工作。
毛子傑是一名游戲原畫師。
這個工作的名字聽着比較高大上,有資歷有能力又願意肝的人賺錢也不少,但是,但是……那必須在有資歷有能力又願意肝的前提下,才可以做到賺錢不少這個結果。
毛子傑不知道自己在業內算不算有能力,但他表面上是沒什麽資歷的。
他今年剛從二流大學的三流設計專業畢業,卻能進入這家業內有名的游戲公司工作,和一些至今沒找到工作的的同學比起來,已經算運氣極好。
但作為一個剛入行的新人,毛子傑在公司裏做不了什麽大工作。雖然公司手上有數個游戲企劃正在進行中,但毛子傑連給新手村小怪做設計的任務都輪不到,最多幫忙細化一下小怪的細節。
就算這樣,設計依然交上去打下來,一次性過關不可能,熬夜加班是常态。
生活如此悲催,毛子傑覺得他的人生已經down到最底部。
他萬萬沒想到,沒過多久生活就對他當頭一棒,告訴他這顯然不是最底部啦我們還可以再down一點麽麽噠。
這件事該從何說起?
對了,從中秋前一天,農歷八月十四開始說。
就是那一天,整個世界的畫風,突然變了。
不提修真者是什麽玩意兒,不提從古代蘇醒過來的無政府武裝恐怖勢力又是什麽玩意兒,也不提馬克思和恩格斯大大的棺材板是不是壓不住啦,毛子傑只想知道,他真的,真的,真的沒有一覺醒來穿越到了另一條世界線嗎嗎嗎嗎?!!!
一開始毛子傑只是在心裏咆哮,不知道該抓住誰的肩膀搖一搖。後來他發現,他之前的咆哮只是鋪墊,重點應該落在這一句——
第十套全國廣播體操是修真功法這種說法……為什麽會有人相信啊!!!
現實是,不僅有人相信,而且相信的人還不少。
第十套全國廣播體操是星城事件新聞發布會後政府發布在網絡上的,因為其公布的時間之微妙,推廣的力度之巨大,要求的動作之奇葩,哪怕官方沒有對其做任何說明和解釋,也得到了人民群衆的無數腦補。
腦補這種東西乃是自己說服自己的利器,加上官方的要求,一時之間,全國上下,無論什麽地方,無論什麽時間,無論男女老少,都開始練習這套廣播體操了。
毛子傑當然不是缺乏想象力不會腦補的那種人,他只是腦補的方向和別人相反。
作為一個認定政府本惡的人,毛子傑才不相信官方會如此大方地将修真功法拿出來,沒有一絲隐瞞地給所有人練習。
官方可是直接把教學視頻放在網上了,除了國人之外,外國人也能翻牆進來看,進來學。這種做法簡直可以類比成美國把他們的核彈發射密碼公布在網絡上,所以這個密碼會是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
毛子傑看得很透徹,官方發布這個第十套廣播體操只是穩定一下大家的情緒,等過一段時間,大家情緒穩定下來,不會一時沖動出門尋仙了,才會施施然出來說,發布第十套廣播體操只是讓大家多鍛煉下身體,最近我國公民身體素質plplplplpl……
套路,都是套路。
問題是現在大家都因為修真發了瘋,根本沒有人願意聽毛子傑一聲勸。
無論上班、下班、餐館吃飯、同事間閑聊,話題都圍繞在那天直播裏出現的修真界、反政府武裝恐怖勢力的修真者、第十套廣播體操上,哪怕是游戲在線人數和玩家氪金量因此受了極大影響,下滑程度足以讓人得心髒病,也沒什麽人關注。
唯一一個關注這點的毛子傑心裏苦,覺得公司即将破産,這才是他的人生最底部。
而今天,也依舊是人生最低部中毫無起色的一天。
他洗漱完後出門晨練,小跑經過小區廣場。
小區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卻不光是些大媽大爺。各個年齡層段的人都有,毛子傑甚至看到一個還沒上幼兒園的小娃娃,跟着父母樂呵呵地手舞足蹈。
廣場前則有個大屏幕,是前段時間他們小區的廣播體操領隊——類似于廣場舞領舞——提議,小區人集資買的。此刻,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視頻,正是當初官方在網絡上放出的教學視頻。
教學視頻主人翁動作幹練,明顯是個來自軍方的男性,被網上扒出來是某某軍某工程大隊的士兵,出身普通,父母農村人,不是任何一種二代。
這更證明了第十套廣播體操是一場陰謀,不然,這麽好的刷臉機會,怎麽不讓某些二代出來立功刷臉?
毛子傑冷眼看着他們下腰,自顧自地小跑遠了。
晨練完洗了個澡,他吃完早飯擠公交上班。
這趟公交會路過一所中學,但此刻公交上并沒有穿着校服的中學生。
因為大部分中學這個時候都已經上完了早自習,中學生要是這個時候才上車,不是睡過了頭,就是準備逃學。
回想自己的青春歲月,毛子傑覺得現在的學生也是挺辛苦。早自習那麽早就開始不說,自習完了還不能立刻去食堂打早飯。
因為,是的,沒錯,在打早飯前,他們還得晨練。
做第十套全國廣播體操。
第十套廣播體操的悠揚音樂從車窗外飄來,毛子傑忿忿伸出手,越過身邊的乘客,啪地一聲關上車窗。
他旁邊的乘客是個挺可愛的妹子,正是讓毛子傑頗心動的那一類長相。
毛子傑見她看向自己,頓時想對她說說他對最近時事以及第十套廣播體操的看法,沒想到妹子瞪他一眼,用力把車窗又打開。
“神經病。”妹子罵道。
毛子傑仿若石化,一路恍惚到公司。
到了公司,開始工作,關于第十套廣播體操的事就能暫時從腦子裏壓下去。毛子傑一忙忙到午休,直到外賣送來,才有閑暇打開微博放松放松。
只是,最近的微博并非放松的好去處。
農歷八月十四過後,微博便淪為了看不見硝煙的戰場,粉紅、八千、公知、日精……各方人馬輪番上臺。
昨天說日本那邊出了個陰陽師小哥哥好帥,今天就說那天直播裏出現的閻警官和至今仍然沒被扒出身份的某人哪個更适合當師父,至于明天?歐洲衆多墓地在夜晚出現鬼火和游蕩的身影、美國宣布成立超能力小隊保衛國家、韓國宣布修真是他們國家的傳統文化……這些新聞必須好好鬥争一番,不然連熱搜都排不上。
好在這些并非毛子傑上微博的重點。
他最近在微博上的重點工作,是和五湖四海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用真相打醒被欺騙的大衆。
他們這些比較清醒的人已經團結成一個有着不小規模的組織,毛子傑在其中承擔着一項比較關鍵的任務。
作為一個大V,代替組織發言。
是的,毛子傑,是個微博大V。
他是一名畫手,一名大有名氣的同人畫手,坐擁粉絲數百萬,要不是不願意接稿……說不定早就不用苦哈哈地當個原畫師新人了。
這也沒辦法,畢竟,以上言語并不能完全表明毛子傑的身份。如果一定要準确而詳細的表明,那只能用這句話來形容他——
一名發表的每張圖都是開車、肉香四溢水漫十裏、各種姿勢全部都會、只可惜總會微妙OOC,以致粉多黑也多的……同人黃圖大手。
當初畫出第一張BL黃圖時,毛子傑只是偶然發洩情緒。
後來他發現這一招用來平複心情挺有用,就孜孜不倦地畫下來了。
只是他不混圈,也不看原作,通常畫圖都是進入小衆同人論壇,熱門榜單上随便挑一個CP,點進去了解一下人物長相。幾天後發表一張黃圖,壓力發洩了,拂衣而去,深藏功與名。
最多把嬌小的角色畫得五大三粗,把兇惡的角色畫得又弱又白……有糧吃就好了,挑什麽挑!
作為一名有幾百萬粉絲的大V,毛子傑的膽量可是很足,經常參與撕逼。代表清醒群衆發言什麽的,小事而已!
果不其然,中午他一上線就收到無數艾特和留言提醒。于是毛子傑按照慣例,先從罵他的人裏挑幾個反罵回去,又挑幾個出來舉報,接着各種轉發同志們的長篇大論,自己也發表了幾篇。
底下的粉絲畫風都是這樣的。
“啊,又開始了。”
“毛狗帶大大今天畫黃圖了嗎?沒有。”
“大大快回來看一眼你熱愛的黃圖事業啊!”
“傻逼。”
“腦殘。”
“你無法喊醒一個不願醒來的人,也不能停下一個活在自己世界中人的腦補。”
老粉新黑慣常混戰一團,毛子傑又去看他們同志的企鵝群。
企鵝群裏則一片愁雲慘淡,所有人都在說壞消息。
“老劉的微博號被封了。”
“我同事,是另一個群的同志,昨天上班後就沒回家,據說已經被公安帶走。”
“千度删除了我發布的內容。”
“禁言一個月,同志們祝我好運。”
“那些傻逼到底有沒有想到這一點,修真這件事上頭都沒吃到肉呢,我們平民老百姓還想喝湯?”
毛子傑越看越氣,忍不住又發了一條微博。
【毛狗帶V:今天老子就在這裏發誓了,要是這勞什子廣播體操真能讓人修煉,老子就直播吃數位板!】
剛發完這一條,一陣鈴聲響起。
他們這一組的組長從辦公室裏走出來,招呼道:“大家都吃完飯了吧?今天的午練馬上就要開始,是不是迫不及待了?”
毛子傑立即一臉苦瓜色。
他們公司響應國家政策,展開了學習第十套廣播體操的午練。毛子傑不得不在中午和其他人一起做第十套廣播體操,練得他每天欲生欲死。
今天也是一樣,他們這一層的員工在門廳集合,密密麻麻站成幾排,經理在前面做領隊,總經理在一旁巡查。
他們沒買大屏幕,但門廳前卻布置了一片投影布。每天到這個時候,就有人把投影布放下,打開投影機。然後,那個早上出現在廣場舞大媽眼前的軍人,也再一次出現在毛子傑面前。
毛子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站在隊伍裏,随大流,做動作。
一二三四,踩着拍子往前走,手在身上特定位置拍打,好,二二三四,這次後退,手繼續拍打特定位置。
……
整個第十套廣播體操的動作并不多,但是從頭到尾做完一次後必須重複兩次,做完三次才能休息。
之前還好,最近不知怎麽回事,每每做到第三回 ,毛子傑身上的一些部位就會又痛又癢。
他懷疑是國家着急發布廣播體操□□,動作沒找專業人士設計,加上他本來就是容易得肩周炎那一類疾病的人,做廣播體操做久了有損傷。
毛子傑又記了官方一筆,但每次和同事說起,同事只當他要突破。
不去網上,只在現實中,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毛子傑一個正常人。
毛子傑累感不愛。
今天又到了第三回 ,毛子傑磨磨蹭蹭地跟着別人一起下腰,乘機揉了揉酸痛的膝蓋。
沒想到總經理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小毛啊,下腰是你這麽下的嗎?”
總經理幽幽說。
毛子傑聞聲一抖,正要站起,總經理已經把手按在他背上,用力往下一按。
咔——嚓——
毛子傑仿佛聽見了自己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呻吟。
同時,一股滾燙的熱流從他下腹部淌出,緩緩上升沖向大腦,仿佛把他的靈魂泡在了溫泉裏。
毛子傑深深吸了一口氣,直起腰,站起。
他的腰沒出什麽事,他酸痛的關節也不藥而愈,毛子傑握住拳頭,感覺渾身洋溢着用不完的力量。
周圍人張大嘴,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毛子傑也張大嘴,不敢相信地打量他們眼中的自己。
一分鐘後,龍洲電腦房。
左手午休在微博上閑逛,突然拍大腿哈哈大笑。
頭頂蒼蒼鳥的應泊湊過去一看,發現她笑的是一條微博。
【毛狗帶V:那個,定制的巧克力數位板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