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災居民樓(一)
午夜時分,本該寂靜的樓道內,六七名男女在不安地左右察看房門。
這裏像是某處老舊小區的單元樓房,樓道狹窄逼仄,每層僅有三戶人家。在這一層樓的牆壁上,有用紅色油漆刷出的一個大大的“4樓”字樣。
樓道的窗子外一片漆黑,窗框積滿灰塵。聲控燈很昏暗。
四周并不安靜,一個混混打扮的青年人正臉色焦躁地大聲說:“黎哥,這傻缺新人只會拖我們後腿,把他扔給樓下的鬼吧?”
“對。”另一個高跟鞋女人忙不疊地附和,“還可以拖延拖延時間。”
“唉。”第三個面相穩重,西裝革履的男人也說,“黎哥,養成新人的确互惠互利,但這頂多是個扶不起的漂亮蠢貨吧?就算是新人,哪有新人會傻到一頭撞在副本的門框上直接暈倒的?”
奇怪的是,盡管他們在深夜這樣吵吵嚷嚷,緊閉的門後卻沒有任何一名住戶開門抱怨他們。
·
吵死了。這是賀野的第一反應,他一向脾氣不好。
他是全星際絕無僅有,在身體中植入了兩處槍口以保證武器随身的瘋子,往常執行任務受傷後,從來沒有人敢在他的病床邊這麽喧嘩。
是誰?
劇烈的昏眩中,賀野還沒睜開雙眼,又聽見耳邊極近處響起了一道冰冷機械的電子音。
“警告,警告,玩家若不能在時限內成功通關,則副本将無限循環,直到玩家成功通關或被NPC抹殺為止。警告,警告……”
他沒能馬上聽清楚這段話的內容,因為數十分鐘之前的一幕幕畫面還在走馬燈般橫穿他的腦海。
從高高在上的光輝法院向下俯視,夜晚的半空中飛船光線連成一片,輝煌壯闊。其中一支紅色船隊押解着他已經追捕多年的帝國蛀蟲——他的死對頭黎易容。
說死對頭也不準确,只不過黎易容是他惟一難以順利抓獲的罪犯而已。黎易容手捏七個龐大的跨行星組織,是無數罪徒背後的唆使人與教父。
賀野曾經抓住過他,但又被他逃走了整整十二次,他們差不多勢均力敵。用旁人的形容來說,賀野是惟一能令星際犯罪教父吃癟的人,黎易容是惟一能讓帝國第一獵狼屢屢失手的人。
不過直到這一次黎易容逃無可逃,他們才初次對話。
作為有“帝國獵狼”之稱的罪徒追緝者,賀野早已習慣被每個他逮捕歸案的惡棍痛罵“走狗”了,對此毫無感觸。但經過他面前時,黎易容沒有破口大罵,卻忽然擡起戴着電子鐐铐的右手指了指他的左眼。
“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這就是黎易容親口對他說的惟一一句話,“其實我想過和你結婚。”
各星球的傳聞中,黎易容行事都一貫有點瘋狂,賀野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甚至懶得回答。
畢竟就在這時,矗立千年的光輝法院中忽然響起了爆炸聲。
後來……
後來炸彈串聯炸彈,轟升的火光幾乎燒破星空。種種混亂中,賀野不清楚一向神通廣大的黎易容是否被部下趁機救走了,或是一樣葬身火海。
他只記得自己應該已經停止呼吸了。
難道他還活着?
那道煩人的“警告,警告”聲說完第三遍,終于消失在了他耳邊,回憶也結束了。
賀野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并不在醫院裏。
他正躺在一個人的懷裏,觸目所及燈光暗黃,白牆一片,白牆上方是紅漆扶手與一段肮髒的樓梯,下方也是紅漆扶手與一段肮髒的樓梯。
一處平坦的水泥地面夾在兩段樓梯之間,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很快賀野就認出來了,這是一棟古老居民樓的內部,他正處在兩個樓層之間。這種樓房在當代帝國的首都十分少見,這裏沒準是貧民窟。
至于他腦袋枕着的那個懷抱,懷抱主人的動作看似溫柔,但賀野能感受到,對方是在不動聲色地搜他的身。
除此之外,附近還站了四五個陌生男女,臉色都很不耐煩,其中一個混混模樣青年人的表情裏甚至存在着明顯的殺意。
一時間賀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忍不住狠狠皺眉,一骨碌坐起身盡量和在場的其他幾個人拉遠距離,把後背貼向了蒼白的牆壁。
要不是這幾個人衣着普通,很可能是平民,他早就撩起上衣開槍了。
他拿雙眼厲掃了那名散發殺意的混混一眼,表示警告。早在五年前,他就單憑這份招牌猙獰的眼神成功吓出過數名囚犯的口供了。
毫無疑問,整個星際罕有絲毫不畏懼他的人。連皇帝陛下和聯盟的領袖們也不喜歡輕易直視他的雙眼。
然而。
四目相接,賀野清晰地看見那名混混微微一愣,随後吃驚地問旁人:“你們看,這個漂亮蠢貨還會沖我抛媚眼,他是不是聽到我們說話了?”
賀野:“……?”
漂亮蠢貨,抛媚眼,說誰?
情況古怪,但同時,混混身上散發的殺意莫名其妙淡化了幾分,賀野沉思一下,就不再理他,轉頭看向了在場的另一個人。
就是剛剛對他搜身的男人。
此時此刻,那個男人仍然坐在不幹不淨的水泥地面上,笑容和煦,一動不動,仿佛懷裏仍然有一個昏暈的人需要依靠他的肩膀似的。
不需再看第二眼,賀野就确定他必定是這群陌生人中的主心骨。他的氣質極從容優雅,連容貌也比其他人更出挑,擺在這樣陰森的環境下,也愣是像一顆置身黑暗的鑽石,明明端坐在樓梯前地面上,矮衆人一大截,氣勢卻丁點不減。
賀野警覺地看向他,同時對方也緩緩開口了。
“新人,我叫黎潇。”對方耐心頗佳地說,“我們現在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游戲中,再過三分鐘,樓下就将有一個被火燒死的鬼追上來殺人,時限到前,你必須找出每一層樓正确的那扇門,躲藏進去,明白了嗎?”
賀野又皺了皺眉。
他忽然察覺到,安裝在他腹部兩側的槍口似乎不見了。而這個名叫黎潇的人好像正在告訴他,他已經來到了一處狀況詭異,他不熟悉的地方。
混混翻了個白眼,接過話茬繼續向他說,“新人,你已經從一樓暈到四樓、逃過三關了,要不是黎哥肯帶着你,你小命早就沒了。現在你醒了,我們才放棄你,這叫仁至義盡,懂不懂?”
這幾句話賀野徹徹底底地聽懂了。
“謝謝。”賀野緊鎖眉頭沖黎潇道了句謝,轉身就要下樓,腳步才動,卻又被混混攔住了。
“不可以下樓!”幾人中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連忙揚聲告訴他,“這棟樓只可以往上走,不可以往下走,否則鬼會立刻被觸發,一個不小心,任何人都來不及進門!”
賀野只好停下即将踏落臺階的腳步。
他聽得出來這夥人的語氣直到這時才真正慌忙,這意味着,他們多半已經知道在四樓該進哪一道門了。
不過沒有容他一起躲進門的意思。
賀野倒也不介意,他從來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他信奉的觀念中一向沒有必須互助四個字。
所以他只是淡淡垂下眼睛,平靜地說:“你們走吧。”
衆人聞言都愣了一下,賀野只當他們是沒料到自己會這樣平靜、而非哭着喊着抱大腿,并沒有多想。
沉默只維持了一兩秒,很快黎潇站起身發話道:“我們走吧。”
接着黎潇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三下五除二擰開了403的防盜門。包括黎潇與混混在內的所有陌生人們一股腦湧入403,,賀野站在門外,冷眼旁觀。
關門之前,那個黎潇飛快地回過頭多瞥了他一眼,神色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帶着某種将信将疑的情緒。
門關上了。
偌大的四樓樓道間,頓時只剩下了賀野一個人。
但獨處對賀野來說,意味着安全。
他終于放松了一點,開始試探着檢查自己的身體。
——這根本不是他的身體,上面沒有爆炸帶來的傷痕,沒有槍口,連他昔日損失的一臂一腿也不再是靈便蘊含攻擊力的義肢了,恢複成了普通的手腳。
意識到這一點以後,賀野立刻靠近四樓半的窗口,在窗玻璃上照了照自己的面孔。
然後他就驚呆了。
窗玻璃上映出了一張芙蓉出水般的娘gay臉,唇紅齒白,下巴尖尖,天生柳葉眉,兩眼春水盈盈,瞪誰都像抛媚眼,多瞪幾眼像求歡,連普普通通地垂眼阖目都像心如死灰、泫然欲泣。
今天之前,賀野根本沒有想象過會有人長成這副模樣。
這當然不是他的臉。
……還沒等到他從這份巨大的“驚喜”裏回過神來,忽然之間,毫無聲息地,盡管他有意識地用身上找出的打火機維持着“咔噠、咔噠”的聲響,但聲控燈還是熄滅了。
更蹊跷的是,樓道的窗戶外透不入一絲半縷的月光,整個四樓伸手不見五指。
賀野面無表情地又按了兩下打火機,發現連這玩意也噴不出火苗來了。
沒有任何光源。
不,漸漸有了。
從紅漆扶手的間隙處望下去,三樓漸漸冒出了一星火焰的顏色。似乎有什麽東西,或什麽人正滿載着火焰一步步地走上樓梯。
腳步聲很輕,也很緩慢,或許是因為“它”正被火焚燒得痛苦非常。
然而再怎麽緩慢,抵達四樓也不過一分鐘的時間。
剛剛賀野察看過了,四樓空間的極限就是四樓半,如果要再往上逃,抵達五樓之前,會被一道無形而無法突破的屏障彈回四樓。
火光越來越近,一道人影被長長投射在了三樓半的牆壁上,腰背佝偻,步履不緊不慢,依稀可辨腦袋是高高向上擡着的。
賀野打量一眼403的房門,收起打火機,慢慢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