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午夜水晶鞋(二)
黎易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座高塔中。
高塔距離地面至少有幾十米,下方樹木如一棵棵綠色的墨點,花朵是一片模糊不清的彩色,天空很近,倚窗看去,夕陽仿佛就燃燒在他的肩旁。
聽到系統提示音的同時,他感覺頭很重,低眼一看,就看見了滿地溪流一般閃爍流淌的金發。這些頭發堆滿了大半個房間,令人幾乎無處下足,行動起來十分不方便。
但系統說:“你的身份是‘長發公主莴苣’,任務為讓女巫剪下你的頭發,帶着頭發逃出高塔,在三天之內和灰姑娘彙合,結識仙女教母。”
黎易容:“……”這麽說這堆頭發他暫時還不能自己剪掉。
他在腦海裏回憶了一會關于莴苣姑娘或長發公主的故事,記起了大概的劇情。
——由于莴苣的父母偷走了巫婆花園裏的東西,巫婆便偷走了他們的女兒,把她困在高塔上。這座高塔隐蔽在森林中,無梯無門,莴苣無法離開,每次想要登塔時,巫婆只管在塔下叫:“莴苣,莴苣,把你的頭發垂下來!”
随後莴苣就要一把抛下自己的長發,供巫婆攀爬上來。
黎易容從前沒什麽感觸,如今看看地上蜿蜒的發河,再看看高塔外牆的長度,計算一下沿繩爬進窗口需要的體力,突然覺得莴苣和巫婆都怪不容易的。
這個故事中當然還有一名王子。王子在偶然經過高塔時,看到巫婆的操作,就學着巫婆一樣叫:“莴苣,莴苣,把你的頭發垂下來!”用這頭發也爬上高塔,和莴苣墜入了愛河。
巫婆發怒、剪斷莴苣的長發,正是因為王子。如果黎易容沒記錯的話,王子以為莴苣已死,還傷心到當場跳樓,結果眼睛被灌木叢刺瞎了。
他好像抽到了一張比較被動的牌,且不說王子,最少他需要等到巫婆現身上塔,然後惹怒她,或者逼迫她剪下自己的頭發。
不過這張牌也有它的好處。
黎易容站在高處,很容易望到遠方的風景與建築。他一邊分析系統給出的其他幾名玩家的劇本、猜測賀野在其中扮演着什麽角色,一邊東張西望,很快順利地找到了疑似皇宮的建築,記住了方向。
灰姑娘、長發公主、小美人魚、賣火柴的小女孩、美女與野獸。僅憑這些分析不出什麽,玩家身份應該是随機的,必須與灰姑娘彙合多半是因為系統要鼓勵玩家接近,自相殘殺。
這五份劇本中,灰姑娘與後期的小美人魚都有進入皇宮的戲碼,美女與野獸和長發公主都發生在森林中、劇情裏一致出現了不能被竊走寶物的怪人。
只有賣火柴的小女孩,黎易容有點想不通她的劇情該怎麽在這個副本中立足。
信息太少了。
黎易容只好靜靜等待巫婆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晚霞一點一滴地流逝,巫婆遲遲沒有到來,不過慢慢地,他又記起了一些其它劇情。
譬如說在《格林童話》的原版故事中,莴苣姑娘後來被巫婆流放到了一片荒野中,失明的王子誤打誤撞流浪到荒野時,莴苣姑娘已經生下了他的孩子。
黎易容回頭望了望身後的發山發海,實在想象不出,在這樣的重量下,莴苣究竟是怎麽和王子進行魚水之歡的。
好在沒有讓他獨自亂想太久,夜幕降臨的前一刻,巫婆終究來了。
“莴苣,莴苣!”一把老邁的男性聲音在高塔下大叫。
黎易容飛速将幾十米長的頭發用窗口的挂鈎纏了纏,減輕受力後,一把抛了下去。光是掂量掂量頭發的重量,将它抛下去,普通人就要耗費不小的力氣了。
聽到塔下是個男人的聲音,黎易容本來還以為是王子在盡量讓聲音蒼老、模仿巫婆,所以表情冷淡。不曾想緩緩爬進窗口的正是巫婆。
嚴格來說,是一個穿着巫袍的蒼老男巫。
男巫一登上塔來就顯得非常生氣,似乎不必黎易容再惹怒他了。
“莴苣!”男巫惡狠狠地說,“你的王子再也不會來了!我要剪掉你的頭發,讓你永遠逃不出這座牢籠!”
黎易容非常滿意,眼裏充盈贊許:“好!你剪!”
“……”男巫沉默了一下,好像感到有哪裏不對,但最終沒說什麽,面色陰沉地一把從懷裏掏出了一只大剪子。
由此,黎易容猜測,也許五份劇本共用的是一個王子,所以劇情直接跳掉了有關王子的部分。
而且對于普通玩家來說,難點根本不在于惹怒男巫、讓他剪斷金發——惹怒男巫的法子有成千上百種——而在于怎樣安全地從高塔中逃走,不被流放到遙遠的荒野脫離劇情。
可他是龍。
全程黎易容無動于衷地旁觀男巫嘿咻嘿咻氣喘籲籲為他剪了半天頭發,随後就在長長金發斷裂的瞬間一把奪過金發,推開男巫,二話不說奔向了窗口。
奔跑中,他飛快地思量一下,旋即把這堆金發纏到腰上,打了個死結。緊接着,他的背後伸展出兩只翅膀,尖銳的骨翅一下子刺破了高塔的天花板,把男巫吓得手握剪刀連連退後了兩步。
“莴苣,你竟然是惡龍?!”男巫一臉驚恐。
黎易容懶得搭理他,右手一揮,前方就出現了幾大團熊熊的火球,飛射而出,“嘭嘭嘭”沿着窗口轟碎沿窗的牆壁,把一處小小的窗口轟炸成了能夠供一頭龍無障礙飛出的豁然大洞。
黎易容翅膀一拍,越過碎瓦飛出窗口,頭也不回地奔入了藍天深處。
全過程中,惟一的麻煩依然是那些頭發。
天啊,三個賀野加起來也不會比這些頭發更重了。
黎易容只好一邊咬牙負重,一邊在心底幻想這是賀野抱在他的腰上依賴着他。
·
樹林深處傳來的震耳欲聾的響聲吸引了賀野的注意。
他人在窗邊,随意地回過頭向窗外張望了一眼,看到半遠處有一座高高的塔形建築似乎出了什麽岔子,垮塌了一部分。
這麽大的動靜,多半是玩家所為。
甚至說不定是黎易容。
但與黎易容彙合不是生存下去的首要任務,主線任務舞會有時限,只張望一眼,賀野就撤回目光繼續注視小木屋裏的父親與哥哥們了。
他的惡毒繼父瑪麗莎現在正在他身旁掩面哭泣,他的親生父親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他對面。
他的兩名惡毒繼兄,年長些的那一名叫做帕帕娜,二哥叫愛麗娜,是不折不扣的女名。不過他們也稱呼他做“仙度瑞拉”,系統根本沒有修改副本中的人名。
眼下在他面前,華麗浪漫的宮廷禮服裙堆積如小山,二哥愛麗娜正一件一件地将裙子舉起來讓他察看,不斷追問:“這件好不好看?紅色和藍色你喜歡哪一種?這件上面可是繡有夜莺的哦!我把我的鑽石胸針也借給你!”
“我要水晶鞋。”賀野把刀架在繼父的脖頸邊,一字一頓地重複。
“水晶鞋,”仙度瑞拉的父親絕望地說,“那是連真正的公主也沒有的東西,我該去哪兒弄到它呢?”
無疑,這時訂做一雙水晶鞋已絕對來不及了,賀野皺着眉頭反問父親,“我有一位教母,或者教父,是不是?”
“是的。”他的父親連忙回答,“你能不能先放開瑪麗莎呢?我這就去請你的教父過來,他一般住在附近的那棟教堂裏。”
“是嗎?”賀野冷冷問,“那你快去,我在家等。”
隐隐約約,賀野察覺到了一絲違和。假如仙度瑞拉的教父就住在附近,總該偶爾來探望他吧?怎麽會對他灰小子的生活放任不理?
但他的父親似乎沒有撒謊,為了心愛的續弦,飛一樣去了。
賀野一邊注意地等候着,一邊開始思索。恐怕這名教父身上有什麽貓膩。
系統的要求是“必須前往舞會,舞會将持續三夜,不可缺席”、“與王子跳舞,讓王子碰觸水晶鞋……”,并未要求三個夜晚裏,他都得穿着水晶鞋和王子共舞。
或許只要有一個夜晚就足夠了。
但這可能意味着,教父沒有那麽容易搞定。
思來想去,賀野把注意力放回了大哥和二哥身上,暫時放棄了教父:“好吧,把裙子、披風和鑽石胸針都借給我。對了,再幫我做個頭發。”
大哥帕帕娜驚呼:“仙度瑞拉,你不是最擅長做頭發了嗎?”
賀野:“我的手要拿刀呀,沒有辦法處理頭發。”
大哥麻利地閉嘴了。
十分鐘後,仙度瑞拉那名舔狗父親領着一個身穿黑絲絨鬥篷的和藹男人飛速趕到了小木屋的窗前,顧不上進門,先朝窗子裏的賀野嚷嚷了一聲:“仙度瑞拉,你的教父來了!”
賀野回頭一顧。
鬥篷教父也定睛一看。
只見窗邊坐着一個容貌極其精致,雙眼含情脈脈的年輕人,他的體态筆直鋒利,氣質清冽脫俗,即使僅穿着一身破舊簡陋的衣服,渾身的光輝仍然勢不可擋。那是怎樣的一個美人啊!他滿頭的金發就像初升的太陽,眼眸好像蔚藍的珍珠,微笑時必定美好純真得像一個天使。
教父不禁為他的美貌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不過。
他的一只腳正踩在一座裙子小山上,左手橫刀,滿臉不耐煩,珍珠一般的藍色雙眼中射出了兇惡的視線。
……教父不禁為他的邪惡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教父的兩聲冷氣中,賀野上下打量他一遍,平靜地試探着開了口:“教父?請問你可以借給我一雙水晶鞋嗎?”
“不能。”果然,教父這樣回答了。
賀野擰起眉頭,正要進一步努力說服教父,或是打服教父,出乎他的意料,教父淡淡一笑,蒼白的面孔上雙眼閃動,露出了渴望的表情。
“不過我可以和你交易,”教父溫柔地說道,“孩子,你願意把你的美貌交易給我嗎?”
這下賀野徹底擰起了眉頭。
賀野頓了頓,恍然大悟地問:“你是不是還交易走了美人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