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還是自己賺了
郁赦眉頭擰起, 他輕拍了拍鐘宛的後背, “先起來, 怎麽了?”
“就是想抱抱你。”鐘宛閉着眼一笑,自言自語道,“能有什麽事, 這能算什麽事……”
這确實算不上什麽大事,甚至就在小太監方才蠱惑他的時候,鐘宛都已經想好了同郁赦一起将崇安帝诓騙過去的辦法了, 也不是很難。
鐘宛早就沒了君子風骨, 不再重諾,更別說現在要騙的是崇安帝, 坑一把那老東西,鐘宛良心上過得去。
畢竟鐘宛是真的, 很想很想很想再參加一次科舉。
上可告慰父母老師,下可對得起自己少年時的十載寒窗。
再者, 這些年來為斷袖惡名所累,豔名傳天下,鐘宛也想讓江南江北的書生們開開眼。
我蹉跎八年, 再入科場, 還是能把你們壓的頭也擡不起來。
這才是真風流。
可細一想,又覺得這事兒不能做。
鐘宛走到今日,出身出身毀了,名聲名聲毀了,同效忠多年的宣瑞也已恩斷義絕, 心口護着的東西一件接一件,不是丢了就是髒了,現在就只剩一個郁子宥,總得幹幹淨淨的吧?
人活這一輩子,心裏該有塊地方是纖塵不染的吧?
總要有件事,是應該不計得失,撞的頭破血流也不後悔的吧?
鐘宛愛慕郁赦,從十幾歲到現在,他自認這份心意還算是幹淨的。
勸郁赦娶親的話一旦開出口,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鐘宛不肯這樣做。
鐘宛将手臂攬在郁赦後背上,想起當初給史太傅行拜師禮時,史老太傅同他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鐘宛自嘲的想,滾你娘的吧,老子不賣了。
“到底怎麽了?”鐘宛神色同平日沒什麽變化,但郁赦就是覺得不對,他心頭有點不安,“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事。”鐘宛放開郁赦,灑脫的笑了下,“男人誤國,說的就是你。”
郁赦簡直莫名其妙,不等他再發問,鐘宛道,“別多想了,都告訴你就是,我剛才從皇帝的小太監那聽說一件事。”
鐘宛知道自己瞞不過郁赦,他怕郁赦私下去探聽,将方才的話掩去一半,道,“他同我說,史老太傅當年曾長跪于皇帝殿外求皇上放過我,是真的嗎?”
郁赦頓了下,顯然是不太想談,“問這個做什麽?”
“那看來是真的了。”鐘宛點了點頭,苦笑道,“那麽久了,一直沒人告訴過我,這麽說史宏厭惡我也情有可原,他父親為我跪了那麽久,老人家也不知回去病了沒有,病了多久,轉過頭來,我從牢裏出來後倒是在你府上好吃好喝,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他看不慣也正常。”
郁赦不欲讓鐘宛想這些,他想了下,道,“那、那小太監有沒有同你說過,我當年也在?”
鐘宛一愣。
郁赦看了鐘宛一眼,欲言又止。
鐘宛瞬間來了精神,忙催促郁赦詳說。
郁赦猶豫了下,道,“那日我也入宮了,當年我還不知道那些事,每日都是要入宮給皇帝請安的。”
郁赦那會兒還是崇安帝的眼珠子命根子,他出宮住後,除非天氣實在不好,不然每日都有專門的車駕接他入宮,讓他能如往日一般給崇安帝請安。
那日郁赦如往常一般,由崇安帝的貼身太監們簇擁着進了宮,進內殿前,正撞見了跪在殿外的史老太傅。
老太傅已跪了許久,臉上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狼狽,只有那脊梁還如同一柄劍一般,硬直的立在那裏。
錦衣華服的少年郁赦遠遠看着史老太傅,心生不安。
老太監們輕聲哄勸郁赦別耽擱了,起風了,總在外面站着可能會沾染風寒。
郁赦還是執拗的看着老太傅,就有老太監跟他小聲嘀咕,說史今觸犯龍顏,跪在那思過是應該的,又同他說史今是為了鐘宛在求情,寧王如今犯了大案,還是郁王爺審理的,郁赦理應避嫌。
少年郁赦猶豫片刻,沒理會老太監們,上前給史今行禮,又将自己身上的披風脫了下來,半跪着披在了史今身上。
跟着郁赦的幾個老太監急的跳腳,卻不敢上前。
史今當日已經很老了,他在冰涼的石階上跪了許久,被郁赦厚實暖和的披風一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郁赦雖也承師于史今,但他同史今并不親厚,師徒情分遠不及鐘宛,他那會兒立場很尴尬,片刻後低聲道,“太傅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嗎?”
史今吃力的将身上的披風扯了下來,按在郁赦懷中,攥了一下郁赦的手臂,沒說話。
只是深深的看了郁赦一眼。
郁赦似懂非懂的被史今推開了,他抱着自己的披風,被老太監們大呼小叫的擁進了內殿。
鐘宛怔怔的聽着,小聲道,“你那天……對皇帝求情了嗎?”
郁赦沒說話。
鐘宛卻猜到了,少年郁赦一定也為自己求情了,只是崇安帝沒理會,所以他現在不想多提。
鐘宛想着那日的場景,心中多年的謎團突然就解開了。
鐘宛道,“所以後來我下了獄,你才會那麽拼命的贖我出來,我就說了,咱倆同窗那會兒也沒什麽交情,怎麽我犯了事你比所有人都着急,當日在牢裏,聽說有人一次次的同旁人擡價較量,我真是吓着了,我這是得了誰的青眼,值得讓人為我花那麽些銀錢。”
“史老太傅什麽都沒跟你說,但你感覺到了,老太傅當日是在托付你,讓你救我,是不是?”
郁赦淡淡的點了點頭。
鐘宛遠走黔安後,郁赦其實又同史今見過數面,但自史今辭世後,郁赦每每想起老太傅,還是那大冷天裏老人家蒼老渾濁眼中深深的一望。
多少未盡之言,不能宣之于口的話,都在其中。
鐘宛眼睛紅了。
他撩起車簾看着車外,半晌臉上恢複了些往日神态,自嘲一笑,“你可害苦了我了。”
郁赦不解,鐘宛悠悠道,“我不知道這些事,當日被你買走,心裏恬不知恥的起了許多非分之想。”
郁赦眸子一動,忙追問,“你想什麽了?”
“想你是不是也對我有意啊。”鐘宛現在想想還是覺得有點丢人,“不然花那麽多錢讓郁王不痛快做什麽,哎你那會兒怎麽那麽有錢?你知道嗎?你們當時出了多少錢,我是知道的!”
郁赦:“……”
郁赦突然不想再聊這個了,但鐘宛很來勁兒,心驚肉跳道,“我的天,我沒進過青樓,但看人搶花魁也就那樣了吧?我這牢花,被你們搶的一驚一乍的,旁的奴役,最多最多的,能賣個十來兩銀子,我記得很清楚,頭一個要來買我的,直接就開價一百兩,這麽貴了,後面竟馬上又來了幾家。”
郁赦不想提鐘宛當年受辱的事,要岔開話頭,鐘宛卻還喋喋不休,“不到半天,竟搶到了五百兩,我的老天,我聽那牢裏的獄卒說江南最漂亮的花魁也沒這價。”
郁赦無奈,“你拿你自己和妓子比做什麽?”
“比了才知道我值錢啊。”鐘宛涵養極差,還記着宣璟詛咒郁赦的事,順便踩了宣璟一腳,“宣璟還是個皇子呢,五百兩的時候就敗下陣來了,他去跟他母妃讨銀子,被他母妃知道了,給了他好一頓打。”
郁赦也很煩宣璟當年也想買鐘宛的事,跟着踩了宣璟一腳,“皇子和皇子也有不同,他自小扣扣索索的,手裏其實沒多少銀子。”
“是啊。”鐘宛唏噓,“那才剛剛開始呢就沒銀子了,然後幾方繼續出價,我要是沒記錯,兩千五百兩的時候史老太傅還要買,再後來就實在掏不出了……老師這輩子實在清廉,這大約就是他舉家之財了。”
“過了三千後,就只有兩家在搶了。”
鐘宛眼中含笑,看了郁赦一眼,“郁子宥,沒看出來,小小年紀,出手那麽牌面。”
郁赦低頭一哂。
确實花了不少銀子。
當年,一聽說可以買鐘宛鐘歸遠,買那文曲星的轉世,京中貴族和豪紳之間那些癖好特殊的人都來了興趣。
或是真垂涎鐘宛的樣貌,或只是為了滿足那些不知所謂的攀比心,各個都在擡價,一時竟成了個博臉面的新鮮事。
最後擡到了三千兩這個天價,湊熱鬧差不多都收了手,只有一個江南的富豪還在出價。
那人出三千一百兩,郁赦出五千兩。
那人出五千五百兩,郁赦出一萬兩。
那人出一萬一千兩,郁赦出兩萬兩。
江南的豪紳确實有錢,也被激起了脾氣,覺得這會兒收手是丢了臉,咬咬牙,擡手出了兩萬五千兩。
少年郁赦在府中聽到消息後,命人向牢中傳話,他出五萬兩。
鐘宛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吓人,“那邊兒都要讓你氣瘋了,還想同你較勁,卻實在是出不起了……”
鐘宛想着十五歲的少年郁赦不動聲色砸銀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下。
那會兒的郁子宥,大概是頭一次做這麽出格的事。
鐘宛看了郁赦一眼,輕聲道,“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在牢裏要吓死了。”
郁赦低聲道,“你怕什麽?又不用你出銀子。”
“所以更害怕啊。”鐘宛看着郁赦,聲音輕了,“肯花這麽多錢買我的人,把我買回去後,不知道要對我做多少懾人的事呢。”
鐘宛一笑,“萬萬沒料到,把我丢到一邊,三個月沒理。虧死了吧?”
郁赦深吸了一口氣,“虧了。”
說來奇怪,當日種種不堪和狼狽,現在談起來突然沒了分毫避諱,鐘宛種種心頭不甘好像随着那封被他默默燒了的聖旨,就這麽煙消雲散了。
說話間,到城門口了。
鐘宛看着郁赦,心頭豁然。
這是肯花五萬兩贖了自己,卻又為了避嫌三月不踏足別院一步的人。
還是自己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