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日晡的陽光帶着秋日裏難得的暖香, 離千秋節萬壽宴開席還有大半個時辰,賓客卻基本到全了。
今日皇上皇後要來, 首輔大人也要來,故而沒有什麽人膽敢卡着時辰再露臉兒。眼下除了最尊貴的三位, 其它已悉數齊至。
諸位大人聚在杜府的廣宴堂中閑議着近日的政務, 而女眷們則在後院兒恬逸的品着香茗, 賞着秋菊裛露, 楓葉流丹。
“語蝶姐姐。”盈盈走來的蘇妁,給正坐在藤椅裏的汪語蝶行了個平輩禮。一來因着汪大人是她爹的恩師,二來也因着汪語蝶長她幾歲,是以在公衆場合蘇妁也不願恃着閨中情誼, 人前失禮。
汪語蝶手中拎着條櫻草色的帕子,往對過兒藤椅上一指, 臉上笑吟吟的嬌嗔道:“這才幾日不見啊,妁兒你就見外了!快坐吧。”
蘇妁的确是帶了兩分情緒在臉上的。想到汪語蝶偷翻了藏于床下的那些書,她便再無法心思單純的看待這位好姐姐了。
如今汪語蝶也成了蘇家的危機。
蘇妁嘴角硬扯出個柔婉弧度, 坐進椅子裏細端着對面女子的一颦一笑,暗自揣摩汪語蝶讓丫鬟叫自己過來的目的。真的就如以往那般, 僅僅是閑聊品茗?
垂眸看了一眼兩人間榆木小案上的菊花茶,瑩黃透亮,蘇妁奇道:“姐姐怎的飲起菊花來了?這東西性寒, 清熱解暑,伏夏裏用倒是好的。”
“嗯,”苦笑一聲, 汪語蝶端起眼前的碧翠茶盞,送到唇邊輕啜一口,既而眸中淡出一層凄滄的水霧:“自打出了那些事我便精神日漸疲懶,每夜卻又入睡艱難。大夫開的皆是安神的方子,我便也不敢飲那些提神之物,這才讓她們采些新鮮的菊瓣來泡飲。”
“原來這樣……”蘇妁垂下了眼簾,汪姐姐确實是個悲苦之人。
見蘇妁亦跟着神色憂郁,汪語蝶眼中水汽飛快消散下去,破啼為笑:“罷了,今日聖上萬壽大好的日子,提這些作甚。”
說到這兒,汪語蝶順勢将話題一轉:“對了,聽說妹妹今日要代蘇府向聖上進獻壽禮,不如先讓姐姐開開眼,看看蘇伯伯尋來了什麽好東西!”說着,汪語蝶便身子向前微傾,眼中精光流動。
她确實感興趣。蘇家越規制得了聖上那麽多好處,甚至蜀錦與香脂連學士府都不曾獲賜。說不歆羨那定是騙人的,她倒真有幾分好奇,蘇家會送什麽珍寶來賂謝聖恩。
原本蘇妁還想推脫,但見汪語蝶已向她身後看去,便也跟着回頭去看。正抱着錦盒往這處來的是丫鬟鳳兒,這幾日便是由她在偏院兒照顧蘇妁的起居。
一看鳳兒懷裏抱的那個扁方紅木錦盒,蘇妁便是是阻不了汪語蝶看了。
鳳兒走到跟前兒先是行禮,接着将盒子放到榆木小案上,輕聲道:“蘇姑娘,我們老爺說過不多會兒聖駕便至,讓您保管好稍後親自進獻。另外老爺百般叮咛,定要仔細檢查一遍,萬萬莫出了纰漏。”
說完鳳兒便退下去了。蘇妁看着眼前的錦盒,明白若再藏着掖着便等于公然下了汪語蝶的臉面。便施施然起身将錦盒大方打開,口中言道:“姐姐說笑了,蘇家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兒,在姐姐眼裏怕只是俗物。不過聖上壽誕,總要盡些心意才是。”
看着錦盒裏玲珑透漏的玉盤,汪語蝶也禁不住啧啧稱贊:“瞧這鬼斧神工,巴掌大的玉盤裏卻連每一片龍鱗都雕的栩栩如生。還有那龍的眼睛赤金透亮的,炯炯有神。”
其實這東西昨晚送來時,也着實令蘇妁驚嘆一番。盤體通翠冰瑩,鸾鳳橙中帶赤,蟠龍金光熠熠,特別那龍眼之處顏色漸深,愈發顯得如火如炬。一塊兒整玉雕刻成這般,可遇而不可求。
蘇妁嘴上雖謙遜,但心中也明白,這樣的物件兒,說它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一番贊嘆過後,汪語蝶轉身卻漏出抹狐疑。心道這些年蘇家可是藏的夠深的。
總給人一種無欲無求鳶肩羔膝的感覺,卻猝不及防的連升了兩品。時不時擺出兩袖清風捉襟見肘之态,卻又能在關鍵時刻拿得出這等寶物。再加上先前丫鬟采菊時聽來的那些話,蘇家的心氣兒夠高的呀!
再轉回身來時,汪語蝶臉上又恢複了無嗔無妒的慈和表情:“宸奎逸彩,龍鳳骞翔。蘇伯伯所獻壽禮必會得帝後歡心。”
聞言,蘇妁淺笑。心忖着若是真能因此得聖上另眼相看,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雖說朝中大權旁落,但畢竟皇上還是坐在那龍椅裏的人,留幾分好印象,指不定能為蘇家擋擋黴運。
見蘇妁眉眼歡喜,汪語蝶面色一嗔,坐回藤椅中讷讷道:“妁兒,我看你是真不拿我當好姐妹了……訂親這麽大的事兒,居然也不說一聲。”
“跟誰訂親?”蘇妁将那玉盤小心放回錦盒,擡起頭怪駭的凝着椅子裏的人。
見她不打算認,汪語蝶便也不繞彎子:“不然你一黃花大閨女,搬來杜府做什麽?”杜家都打算去求聖上賜婚了,還想抵賴?
蘇妁面露窘色,急急解釋道:“語蝶姐姐,我來杜府是因着杜夫人以前照看過我,而如今女兒遠嫁,杜夫人思女心切,爹娘才讓我來哄哄她陪她好好吃幾頓飯的。”
頓了須臾,汪語蝶輕吐一聲:“噢。”
可見蘇妁是真不想說,那再逼問下去也無甚意義。枉自己真心待人,自以為姐妹情深無話不談,原來蘇妁竟是心思這般重。
***
已入酉時。
凄美的殘陽漸漸落至天邊,似個不甘歸隐的妒婦,彌淪之際噴薄出滿心赤火,将天空狠狠燒灼,最終融成一片绮麗的彩霞。
“皇上、皇後駕到!”
随着乾清宮總管太監的一聲高呼,喧嚣的廣宴堂立時靜下來,原本圍湊一圈兒高談闊論的人群也速即矮了下去。
百官跪地迎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大齊德宗皇帝朱譽晏,龍顏和悅,将手微微一擡:“衆愛卿平身!都回席位入坐吧。”邊說着,朱譽晏攜皇後肖氏往大堂最北的寶座玉臺走去。
朱譽晏身着黃羅龍袍,其上繡着龍紋、翟紋并十二章紋。頭戴烏紗翼善冠,其上金二龍戲珠。當今正值春秋鼎盛,初看之下亦是冷傲孤清,實難與個傀儡聯系在一起。
與他十指相銜的肖皇後,則身穿縷錦缂絲織就的繡金袍,外罩雲金如意霞帔。頭戴龍鳳珠翠冠,其上珠圍翠飾便達十數斤之重。
二人攜手相攙,走了幾步後朱譽晏卻見諸位大人只是起身,卻杵在原地未依他吩咐入席。他只當是大家在聖駕面前拘着,便駐下腳步環顧一圈兒笑道:“今日并非朝堂,諸位愛卿無需多禮,權當做是塊家宴,都快些入座吧!”
衆卿緘默不言,依舊如故。移時,有位大臣直言不諱道:“禀皇上,謝首輔還未到。”
朱譽晏面色微怔,原來大家只是在恭候謝首輔罷了。今日千秋壽誕,他一時有些自得,竟忘了那人也要來。
往年那人至少會避開今日,容他享一日的帝王尊崇。可今年,竟連這一日的尊崇也要奪走。
“呵呵,”聖上幹笑兩聲,面色無波的譏刺道:“是啊,謝首輔還未到,朕又安能讓衆愛卿就坐?”說罷,他繼續攜着皇後往大堂最北面的寶座玉臺走去。
肖皇後卻驀然覺得眼底微澀。
自小她便注定是要進宮的女人。爹娘讓她學最繁缛的禮法,習最精深的才藝,躬全懿範,內外兼修,琴棋書畫無所不精,恢廓大度百忍成金!歷盡後宮暑雨祁寒,才終成了這大齊最為尊貴的皇後!
每日錦衣華服加身,她盡可能的令自己雍容華貴,以配得起身邊的君王。可是此刻,她卻覺得自己與身邊的大齊天子,同樣的卑如蝼蟻。
就在朱譽晏拉着肖皇後快要上到玉臺時,忽聞身後響起一聲高呼:“首輔大人到!”
朱譽晏從容自若的邁上寶座臺,轉身時見滿堂大臣業已跪地行起了大禮,面南而非面北。他立于基臺之上,冷眼睥睨着背對自己跪地叩頭的三公九卿,心中卻鬼使神差的想着,興許有那麽一天,連他也要同這些人一樣……
謝首輔進門便徑直往玉臺走去,宋公公将浮塵往左胳膊一甩,拖着怪腔道:“諸位大人,請起吧~”
謝正卿大步邁上玉臺,指着簾幕後的坐榻讓道:“皇上先請。”說這話時他微擡着下巴,腰身直挺,俨然一派主場待客的架勢。
帝後入座,首輔大人入座,百官也踏實的跟着入了座。
整個廣宴堂南北朝向,南為正門,北為帝後與首輔大人所處的寶座臺。
寶座臺由白玉石砌成,離地尺餘。兩側各置一鼎錯金琺琅花鳥雙耳大熏爐,內燃南诏國進貢來的全柱海棠香,甜香開胃,沁人心脾,未及飲酒便令人眼饧骨軟。
帝後與首輔就坐在玉臺之上的簾幕後,頭頂是一襲又一襲繁複華美的流蘇,身前的水晶珠簾靡麗傾瀉,将人遮的虛虛實實,看不真切。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們,今天是因為下夾子晚才更親這麽晚噢,明天起就固定在每晚8點更新啦(是每晚哈,不是每早噢~仿佛在廢話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