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朱譽晏面色難堪的與皇後對望一眼, 心道看來經此一事,日後就連禁衛也不敢無所忌憚的效忠于自己了。
此時謝正卿卻略顯玩味的盯着珠簾外, 意調溫柔,似興致大好:“蘇姑娘, 且說說你所獻壽禮的典故?”
帝後也一同望向簾外。既然此人不管做了什麽謝正卿都不許旁人動, 那麽他們便只有祈望她能編出個像樣的理由, 能堵住悠悠衆口。不然聖上今日受此譏侮, 卻又懲戒不得,日後在百官前還有何顏面可談。
“是。”蘇妁不慌不忙的應了聲,又偷偷揉了揉膝蓋。
細風不時從堂前拂進,偶爾會将那水晶珠簾拂得叮當作響, 碰撞出清越的聲音。蘇妁自是不敢擡眸直視玉臺之上的三位尊駕,但簾幕後的人卻偶爾能從刮起的簾幕縫隙中觑她一眼。
恰巧她揉腿蹙眉的這個小動作落進了謝正卿的眼裏。便聽得他溫言道一聲:“平身吧。”
朱譽晏面色無波, 心下卻嗤笑,當朝首輔還真是懂得憐香惜玉。
聞言蘇妁膽怯的擡頭,似想看看皇上與皇後的表情, 她也拿不準這會兒該聽誰的。但偏巧她擡頭之際,那風又止住了, 什麽也沒看到。
宋吉見她不起,又知同樣的話謝正卿必不會說第二遍,便笑呵呵提點道:“蘇姑娘, 首輔大人都準您平身了,難不成還要雜家去攙您才肯起?”
畢竟蘇妁激怒的是聖上,可如今聖上只字不言, 她便愈發的為難。若是起了,是不是代表她認為首輔之言大過皇上?
宋吉咂砸嘴臉上讪了讪,留意一眼主子的顏色,見并無波動。他便幹脆真殷勤的下了玉臺,打算去扶蘇姑娘。
可蘇妁自知男女授受不親,何況是這般衆目睽睽,又是個宦官……
不等宋吉另只腳從玉臺上邁下,她便麻溜的說了句:“謝大人。”之後便從地上起來,并不友好的斜睨了一眼宋吉。
這人,她素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就連上輩子近在咫尺的宣旨,她都未敢看清他的臉。只影影綽綽記得是個面容白淨,眉尖眼細的娘娘腔。
如今細端,還真是個沈腰潘鬓的傅粉何郎。
見蘇妁自行起身了,宋吉也安了心,趕快又回了簾幕後侍奉在首輔大人身後。蘇妁也理了理下身的裙擺,不卑不亢的娓娓道來。
“禀皇上、皇後、首輔大人,梁代有一妙筆畫家,名喚張僧繇。據傳此人極愛畫龍,曾于金陵安樂寺的寺壁之上畫了四條龍。衆人瞻仰,卻見蟠龍棱威而無目。張僧繇道,點之既飛去。衆人疑之,固請點之。俄頃,雷電破壁,二龍乘雲騰去。只餘未點睛的二龍留于寺牆之上。”
見她好似說完了,皇上首輔沒有開口,倒是皇後娘娘耐不住詢了句:“你講的乃是畫龍點睛的故事,可這與你弄個無眼的蟠龍獻與聖上又有何幹系?”說到這兒,肖皇後似有似無的譏笑一聲:“難不成蘇姑娘覺得自己的技藝堪比梁代大家?”
“禀皇後娘娘,民女不敢,且此玉盤又非民女所雕,精與不精與民女無關。只是聽說自那之後,張家便傳下祖訓,凡張家後人,畫龍者不可點睛。”
非但皇後怔住,一旁的皇上也聞言怔了怔,開啓尊口:“你的意思,這件玉盤乃是張僧繇的後人所雕?”
蘇妁突然跪地,神色恭肅道:“皇上,此龍雖未點睛,卻實屬極品。民女僥幸得之,自知福輕命薄不敢将真龍私藏于家中,才鬥膽獻給皇上!請皇上仔細看看玉盤背面。”
朱譽晏将玉盤翻轉,果然見其背面有個瑑刻的私印:張興修。
“這玉盤竟真是張氏後人所制……”這下朱譽晏非但将眉宇間的愠色消散了,還如獲至寶般抱着那玉盤站起,喜道:“如今再細端,果真是呼之欲出,維妙維肖!”
皇後亦是看着這件歷經多朝多代的珍寶,激越非常。
倒是依舊坐在榻裏的謝正卿淡定如前。
一個是畫畫兒的,一個是雕玉的,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行當,只憑着碰巧都姓張,便強拉硬扯成一家人!張乃大姓,更何況張僧繇世代居于金陵城,而這玉盤卻是來自西域于田的進貢。
她倒是聰明,自己不曾親口說這是張僧繇的後人所制,只拿個故事和印鑒引導,便讓旁人深信不疑。縱是日後戳穿了,也無欺君之辭。
這丫頭,真是一如既往的膽大!
饒是如此在心中申斥,謝正卿的唇角卻不自覺的勾起抹淺淡弧度,甚為愉悅。
“快平身吧。”這回皇上終是舍得張口施恩。頓了頓,又覺還不夠,便吩咐道:“賞廣陵十匹,如意珠帳一幅。”
聽聞聖上消怒還給了賞賜,不僅蘇妁松了口氣,席間諸位大人也暗暗松了口氣。畢竟是千秋壽誕的大好日子,誰也不想不歡而散。
當然最釋懷的便是杜家父子。經此波折杜淼也不敢奢求聖上賜婚了,從入仕以來他就老實巴交的做牆頭草,哪兒邊得勢往哪兒邊倒,只求安安生生的,甭管哪處着火,只要別燒到他們杜家來便好。
只是此時,卻仍有兩人面色難堪,一個是汪萼汪大人,一個是鎮國将軍李達。
汪萼正目光炙灼的瞪着蘇妁。哼,上回在朗溪縣監斬楊靖時,初見這丫頭便發覺古靈精怪的,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
而李達就坐在汪大人的斜對面,時不時的回頭瞥一眼汪大人處,看有何可交流的。
雖說李達位居從二品,但因常年征戰在外,回京師晚,故而在慶懷王的一衆追随者中資歷次于汪萼,凡事便也多倚賴着些。
果然汪萼給李達使了個眼色,李達随即領會,這是要他上去找找那個小姑娘的麻煩。
身為個铮铮鐵漢,去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确實有些說不過去,但一想到這丫頭是杜家的準兒媳,他便又覺得活該!
今日來杜府,他便是憋着一口氣兒來的。原本這盛宴該在他将軍府辦,一場不知何處而來的大火卻便宜他們杜家!哼,這下他去搗搗亂也好。
蘇妁這廂叩謝隆恩後緩緩起身,慶幸只是有驚無險。就在她準備借機告退,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時,忽然身後又有人站出來找麻煩。
那人膀闊腰圓,肌腱發達。長相彪悍,言語也是又鋒芒逼人。單是低喝着喚她一聲,都令她不寒而栗:“蘇姑娘!既然這龍是張僧繇的後人所雕,那想來也有點睛騰空的能耐喽!”
蘇妁并不認識此人,只是看他坐席較為靠北,又身着輕甲,想來該是品階不低的将軍。
為免給爹爹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不能硬抗,那便只有示弱了。
“唔——”她嘤嘤哭了起來。
原以為這丫頭會伶牙俐齒的高談雄辯,可這驀然的一哭!卻亂了李達的陣腳。
“你……我不過就是随便問上一句,蘇姑娘你哭什麽呀?”鐵血漢子不怕刀不怕槍的,就怕女人的眼淚,蝕骨啊!
特別還是個荏弱纖纖的小姑娘,為他一句話嘤嘤垂泣,梨花帶雨的,衆目睽睽之下這簡直比在戰場上連斬百人還作孽!
“不是……我說蘇姑娘,你別哭了,我還什麽都沒說呢,你說你……”急的李達滿頭是汗,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蘇妁終是不哭了,可說話還是一句一哽,字字委屈:“民女方才及笄……久居深閨未識人……今日見将軍貌似關公……聲如洪鐘……民女害怕……”
将話哽咽着艱難說完,蘇妁又抽噎了幾聲。且不問緣由,單就這莺莺悲泣,便是聞者傷心。
莫說是李達一個粗人手腳無措,就連簾幕後的大齊皇帝皇後亦是百般不解!這是先前那個引經據典,言之鑿鑿的丫頭?
在蘇妁身上盯了半晌後,朱譽晏又與肖後齊齊看向了謝正卿。
随侍在身後的宋吉,也耐不住好奇偷偷瞄向謝正卿。這可是大齊雷厲風行、雄韬偉略的首輔大人吶!
這種嬌裏嬌氣的女子,他當真……看得上?
卻見衆目詫異之下,謝正卿嘴角的那抹弧度,蕩漾的越發明媚了。
這丫頭還真是看人下菜碟兒,花樣繁多吶。
作者有話要說: 明晚依舊晚8點見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