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過去能掩蓋麽
季晨離差點被明烺無辜的語氣逗樂了,“當然不是。”她道,“我有自知之明,在你心裏我大概是只讨人厭的蟑螂,打不死也趕不走,如果我不去惹你,可能你連想起我的心情都不會有,怎麽可能費心去想主意去害我。”
她的話聲聲刺耳,明烺想反駁,可她嘴巴張了張,還是握着拳住了嘴,聽季晨離繼續說下去。
“明烺,我從前愛你,恨不得把心肺掏出來給你看,是你自己不要的。”季晨離以為自己活了兩世,應該不會計較了,可當她真的攤開了跟明烺說,她發現自己還是計較的。
怎麽能不計較呢,那是她的整個青春,她的半輩子都在為明烺活着,怎麽可能不計較?不僅計較,一分一厘都記得,明烺每一個不屑的眼神,每一次嫌惡的躲避,每一句戳心窩子的惡語,季晨離閉着眼,不用回憶都能想起來。
一想起來就好像掉進了冰窖裏,就冷得直打哆嗦。
就算是季晨離錯了,那些刻骨銘心的痛最後也是落在她身上的,季晨離自認那是她她咎由自取,她活該,所以她從沒想過要報複誰,可是難道就因為上輩子的那個錯,季晨離就活該又被明烺羞辱一輩子,連個悔過的機會都不能有?
又不是殺人犯,季晨離心寒,忿忿地想,殺人犯也不過死一次罷了,自己好歹救人一命,怎麽這罪行還要生生世世捱下去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季晨離苦笑,“明烺,你早就放棄我了,你說我無藥可醫,你說我蛇蠍心腸,你說我自作自受,你忘了?”
說完,季晨離又笑,“是了,你怎麽可能記得,你不是她。”
“你不是明烺,至少,不是我認識的明烺。”
甚至連陶源也不是陶源,陶源已經死了,季晨離親眼看着她咽氣的,死不瞑目,兩個失去光彩的眼珠子瞪着季晨離,血流了季晨離一身,死得透透的,活不過來。
現在的陶源不屬于自己,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季晨離,只不過自己強行霸占了那個季晨離的身體,闖進了這個陶源的生活而已。
季晨離是外來的入侵者,她以為自己可以憑借那一點記憶作弊似的成為一個小小的救世主,殊不知命運是個既定的軌道,她什麽都改變不了。
“如果我記得呢?”明烺忽然來了這麽一句話。
季晨離只當她在故意搭話,沒往心裏去,只是随口嘲諷道:“那你就更不該再來打攪我的生活,明烺,你那麽高高在上的一個人,如今居然纏着一個當初被你鄙夷到地底下恨不得一腳踩死的人,你不覺得丢人麽?”
“我……”
“明烺,我愛你的時候飛蛾撲火,現在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我變得醜陋、刻薄、狠毒,我甚至不敢照鏡子,因為鏡子裏的那個女人讓我厭惡,明烺,我已經變成了一個連自己看了都會覺得讨厭的女人,以後我只能和這個讓我讨厭的自己過一輩子了,這樣的懲罰還不夠麽?”
明烺想說不是季晨離想的那樣,可她說不出話來,她不擅長在談判桌以外的地方和人辯論,何況那人是季晨離,是她渴望抓住的那個人,而不是一個談判桌上的假想敵。
季晨離已經習慣了這樣沉默的明烺,她壓根沒指望明烺說什麽,這些話她憋在心裏太久,連陶源都沒告訴過,如今只是把明烺當成一個可發洩的樹洞,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憋悶委屈傾倒進去。
季晨離接着道:“所以我不想再加一個你了,一個我自己已經足夠我惡心一輩子甩不掉,再來一個你那就是雙倍的惡心,我真的會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明烺最怕季晨離說這幾個字,猛地擡眼看她,眼神裏全是驚恐,那麽大個人,看上去竟然無助得像個孩子。
季晨離覺得自己有點欺負人,可她終于把憋在心裏的怨氣發洩出來,又有種卸下重擔的輕松,雖然脊柱還傷着,可就是渾身舒坦,甚至差點忘了自己把明烺叫來的目的不是罵她一頓,是有求于她。
罵人一張嘴,求人跑斷腿,季晨離在心裏給了自己好幾個大嘴巴子,看把你能的,快能上天了都!明烺是能随便較勁的人麽?白癡!
季晨離在心裏把自己罵了一百遍,只聽明烺嗤地笑了一下,“所以你想離婚,是真的想離婚。”
廢話,季晨離想笑,有人離婚是為了找樂呵逗人玩的麽?
“晨離。”明烺手插在褲兜裏,手心上全是汗,手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舌頭抵着上颚糾結了好幾分鐘,才咽了口唾沫,半跪半蹲在季晨離的床邊,拉着她的手問:“如果我說我愛你呢?”
季晨離都懶得看她,懶洋洋道:“那要麽你瘋了,要麽我瘋了。”
“就當我瘋了吧。”明烺垂着頭自暴自棄道,“晨離,我愛你。”
她艱難開口:“晨離,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
季晨離覺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被套了個東西,她把手從明烺手裏掙脫出來,擡起來一看,果然,無名指上被套了一個戒指,這戒指季晨離熟得很,是她和明烺結婚的鑽戒,她特意找法國名家設計的,全世界僅此一對。
當年婚禮,自己把這對戒指的其中一枚套在明烺手上,季晨離還記得那天明烺的手上戴着白色的過肘長手套,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顯得她的手修長又優雅,季晨離看得心生歡喜,只想拉着那只手親一親,她想到一個詞:執手偕老,多美的誓言。
季晨離把手擡在自己眼前,逆着光,她一邊眯着眼打量手上的那枚鑽戒,一邊從明烺嘴裏聽到這些怎麽都能算得上真情剖白的字句,心裏連悸動都欠。
她只是覺得有點心酸,為當年那個求明烺一點施舍的自己。現在的明烺,又多像當年的季晨離呢。
“明烺,你覺得人生能重來嗎?”季晨離盯着手上的鑽戒,忽然問。
明烺毫不猶豫地點頭,“能。”
“我覺得不能。”季晨離摘下戒指在手裏把玩,“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就算重來一遍又怎麽樣?掩蓋不了過去發生的一切。”
“不能掩蓋,但能彌補。”
“彌補?”季晨離哂笑,“怎麽彌補?你能彌補我的七年麽?你能彌補我的命麽?你能幫我抹掉那些記憶麽?明烺,憑什麽你一句彌補我就得給你機會?當初誰又來給我一個機會呢?”
“你是愛我還是不甘心?原來那個把你當天神一樣的季晨離不見了,現在的季晨離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這樣藐視你的魅力,簡直不可饒恕是不是?明烺,原來你也愛玩這樣幼稚的總裁游戲。”
“七年,說出來兩個字,不到一秒鐘,嘴皮都不用碰,可我是一天天熬過來的!你知道七年是多少天麽?你知道我是怎麽一點一點死心的麽?”
季晨離越說越覺得從骨子裏湧出絕望來,簡直快讓自己窒息,她憤恨地瞪着明烺,把手上的那枚戒指毫不猶豫地摔在地上,“我給你機會,誰來給我機會?你知道過生日的時候自己愛人和別人在一起什麽感受麽?你知道一個人在醫院裏拿到癌症确診單是什麽滋味麽?你知道從二十層以上墜亡有多痛麽?我到死都求不來一個機會,到死都沒有!”
“明烺,你怎麽彌補?”
明烺看着季晨離扔了那枚戒指,這是她第二次扔掉它,那個戒指咕嚕幾下就滾到牆角邊,鑽石印着燈光閃爍不停,明烺飛速跑過去把它撿起來,珍而重之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季晨離一連五個你知道,每一個都問得明烺啞口無言,明烺知道自己對季晨離很壞,沒想到這麽壞,聽季晨離的控訴,簡直壞到骨子裏,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樣的人,怎麽還能在一起。
明烺有點迷茫,更多的是無措,她想得很好,一句彌補好像什麽都能迎刃而解,真的碰了壁才知道不是的,她在感情這方面向來沒轍,只好試探着問季晨離:“晨離,是不是我把你的苦通通受一遍你才能相信我愛你?”
“我不管你愛不愛我。”季晨離疲憊道,“我只想懇求你送我回去。”季晨離想,就算命運早就定下,只要還沒發生,她就不會接受,陶源好端端一個活人,季晨離不可能讓她在自己面前死第二次,哪怕只是受傷也不行。
明烺這回總算聽懂了季晨離的話,也不敢再跟季晨離挖掘她們那些傷痕累累的過去,點頭應道:“好,我送你回去。”
私人飛機,上午出發下午就到了C市,飛機裏有專業醫生護理,直到下了飛機,季晨離才想起來問明烺一個問題,“明烺,你對我說的話怎麽一點疑惑都沒有?”
明烺慣常淡薄的臉上浮起一點自嘲的輕笑,她挽了挽從耳邊散落的頭發,道:“晨離,你問的那些問題,至少有一個我能答你。”
“從二十層樓以上墜落,人會瞬間死亡,甚至連疼痛都感受不到。”
時至二月,最近天氣好,一連幾天的大太陽,氣溫也開始回升,春風襲人,吹在臉上都是暖的溫柔的,可季晨離卻偏偏覺出一絲冷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