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趙太後與陸旻各自一怔。

陸旻先是問道:“此言當真?!”

李忠一張老臉笑的如金秋菊花, 恭敬回道:“回皇上的話,今晨若華姑娘起來,便覺反胃惡心, 食不下咽, 便打發人請了李院判過去看脈。李院判到了乾元殿,替若華姑娘把了脈, 當即便說姑娘有喜都要倆月了。因事關黃嗣, 乾元殿不敢隐瞞,趕忙打發了人前來與皇上報信。”說着,他當即跪下,高聲道:“奴才恭賀皇上!”

一屋子的宮女太監, 也都随之下跪,齊齊道:“奴才等,恭喜皇上, 恭喜太後娘娘!”

陸旻滿面狂喜,壓抑不住的嘴角上揚,連連說道:“好好, 太好了, 朕有後了!大周,有後了!朕心大悅,要大賞六宮!”

心上人終于有了他的孩子,他焉能不喜?

趙太後起初先是一愣,之後便回過神來。此事在于她,倒不算出乎意料。畢竟, 依着陸旻對蘇若華的寵幸,她有孕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看着陸旻那欣喜若狂的樣子,平日裏那冷靜自持、高深莫測的樣子都丢了個幹淨,倒像一個尋常人家的丈夫,才聽聞妻子有孕,歡喜至失态的模樣,心中卻忽然有幾分不是滋味兒。

到底,皇帝這第一個孩子,不是趙家姑娘所出。

趙太後清了清喉嚨,淡淡一笑:“皇帝,這倒是喜事一件。然而,還不知這孩子是男是女。大周有後一事,尚無定論。”

這話說的極酸,好在陸旻正在歡喜頭上,并未聽進去,只笑道:“不妨事,哪怕是公主。将來她一朝成人,還可以招皇夫。如此,也是有先例的。”

趙太後臉上有些不悅,卻也沒能說什麽。

長公主招婿以來承繼帝位一事,在大周歷史上确實有過先例。太宗皇帝的皇長孫女昭慧公主,便是因太子急病暴亡,三皇子與四皇子卻犯上作亂,意圖逼宮,她臨危受命,掌控局面,與護軍統領威震将軍聯手壓制了老三老四。之後,她招了威震将軍為夫,暫理國政,帝位上一坐也是二十餘年,直至她的長子承繼大統。

這位昭慧公主雖沒有一日稱帝,但她掌權之時,身份威勢也與皇帝差不離了。有這個先例在,大周皇室倘或當真後繼無人,皇女招夫以來繼承大統的,也不是不可。

趙太後雖是不悅,卻也不能诋毀祖宗,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陸旻得了這一喜訊,在趙太後這裏自是坐不下去了,當即起身,吩咐擺駕乾元殿。

趙太後看着陸旻那興沖沖的背影,半晌說道:“真不容易,她可總算懷上了。”

朱蕊走來,低聲道:“也該恭喜娘娘一聲,這到底也是娘娘的皇孫。”

趙太後卻長籲了口氣:“皇帝都不是哀家親生的,這皇孫也就是說來好聽罷了。”說着,她起身,緩緩走到殿外,看着院中的瓢潑大雨,不由伸手接了幾滴雨水。

朱蕊跟上前來,勸道:“娘娘,這雨大風涼,仔細身子,還是進去吧。”

趙太後淡淡說道:“她的命,當真是好。才懷上,就來了這麽一場雨,更有文章可做了。”

朱蕊聽着,禁不住說道:“奴才以為,這蘇氏多半是早就曉得自己懷了孕,只是盯着天氣,挑時候報呢。”

趙太後輕輕笑了一聲:“是又如何?她是前朝後宮裏過來的人,什麽事兒不久慣知道?何況,你沒聽卻才李忠報的,她都有孕要兩個月了。這一個月不來月事,身子也不舒坦,就不尋個太醫瞧瞧麽?可即便如此,她想這般行事,老天也得賞臉才成啊。她的命,當真是不錯。有手腕有心機,善謀劃,還能籠絡住皇帝,當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她倘或是趙家的女兒,哀家一定極疼愛她,當真是可惜了。”

朱蕊聞聽此言,沒敢接話。

趙太後看了一會兒這滂沱大雨,便莞爾道:“她有了孕,可是我大周的天大喜事。皇帝登基三載,膝下無一子一女,如今後宮有人懷孕,那可得大大慶賀一番。你去替哀家預備一份厚禮,待會兒哀家親自過去,瞧瞧她。”

朱蕊答應了一聲,卻又道:“娘娘,這蘇若華不過一個宮女,饒是有孕,到底出身低微。何德何能,能勞您大駕親自探望?不如,奴才替娘娘走一遭就是了。下了這樣大的雨,路上淋了可不是玩的。”

趙太後卻笑道:“那怎生可以?這是哀家第一個皇孫呢,哀家怎能不重視?讓人說起,更要議論皇帝非哀家所出,所以連後宮有孕都不放在心上了。再則,她既懷了龍胎,再做宮女就不合适了。哀家可要勸着皇上,給她一個好位分呢。”

朱蕊接口道:“宮女之身,即便有孕,給個婕妤也就是了。”

趙太後眯眼一笑,又道:“她懷了身孕,不好再服侍皇帝。這後宮,也該添幾個新人了。”

說着,便轉身進屋去了。

陸旻聞聽喜訊,忙命起駕,冒着傾盆大雨,趕往乾元殿。

一路上,他恨不得肋生雙翼,飛至乾元殿,只一昧催逼快走。

好容易到了,陸旻下了轎辇,也顧不得宮人行禮,健步如飛,向內行去。

步入寝殿,卻見蘇若華正倚在炕上,膝上蓋着一條薄毯。

地下,李院判正與露珠芳年等人交代些什麽,人人皆是一臉的喜色。

一見皇帝進來,衆人齊齊下拜。

陸旻卻顧不上瞧他們,随意揮手道:“免禮,平身!”便大步走至炕邊,與蘇若華挨着坐了,捏了捏她的手,眉飛色舞道:“朕才聽到消息,就連忙過來了。若華,這可當真是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蘇若華面上如抹了胭脂,有些微微的緋色,眼眸清澈如水,波光盈盈,雙眉淡掃,倒更見幾分媚色,她垂眸淺笑道:“聽聞皇上适才在太後娘娘那裏?這樣就跑來了,日後倒叫人議論,說我恃寵生嬌,不敬太後,硬生生把皇上請過來的。”

陸旻莞爾道:“這有什麽!你有了孕,乃是當下大周最大的喜事,太後不會怪罪的。”

蘇若華嫣然一笑,默默無語。

陸旻又向李院判道:“李院判,若華的身子,如今可好?”

李院判忙過來躬身作揖,回道:“回皇上的話,姑娘吉人天相,且平日裏保養得宜,身子一向康健。這一胎,來的正是時候。只是姑娘近來想必是有些勞累,且有心神不寧之症。這倒不妨事,靜養幾日,吃上幾幅安胎藥,仔細調理着也就好了。”

陸旻甚是歡悅,說道:“好,李院判,朕便将若華這一胎交予你看顧了。這可是朕膝下第一個孩子,非同一般。你看顧好了,有功,朕自然有賞。但若是有半點差池……”話到此處,他語聲微沉。

李院判慌忙回道:“皇上放心,臣必定竭盡所能,照料好蘇姑娘與龍胎。”

陸旻莞爾一笑,言道:“朕的若華有了身孕,朕心甚悅,乾元殿阖宮上下,賞雙倍年份!”

衆人連忙下跪下恩。

蘇若華卻覺有些不妥,問道:“皇上,如今國庫空虛,朝廷正值艱難之際,如此是否……”

陸旻卻笑道:“你懷了朕的孩子,朕心裏高興,當然要慶祝一番。再則,這點點錢,你男人還出得起!”

這話,有幾分失态,卻足見皇帝是真心的高興。

蘇若華啞然失笑,也不再掃他的興致。

正說話,春桃進來,含笑報道:“皇上,姑娘,殿中服侍的宮人,聽得這個消息,都要來與皇上、姑娘賀喜,并磕頭謝恩呢!”

陸旻說道:“不必了,若華需靜養,不宜人多吵鬧,就都免了吧。傳朕的口谕,他們能盡心服侍姑娘,也就算是答報了。”

春桃點頭笑應了,出門傳話。

殿外的宮人聽了,歡聲雷動。

如今趙貴妃下令節儉開銷,削減了各處用度,大夥日子都不好過,忽得了這個進項,自然大喜過望,對蘇若華越發感恩戴德起來。兩相比較之下,趙貴妃似乎只會令大夥倒黴。

李院判又叮囑了服侍的宮人幾句日常飲食禁忌事宜,留了一張安胎藥的方子,便告退下去了。

露珠去抓藥,春桃與芳年則到庫房裏選些補品出來,都找了由頭出去了,獨留下兩個人說話。

見左右無人,陸旻便一把摟過蘇若華,在她粉頰上狠狠的親了一下,低聲問道:“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這一段,你氣色看着也不好,胃口也不好,晚上也總遠着朕?專等這一天呢,嗯?”

蘇若華笑了一聲,臉頰緋紅,滿面柔情的望着陸旻,輕輕說道:“七郎喜歡麽?”

陸旻望着她的眼眸,低聲道:“喜歡,朕歡喜的都要瘋了。多謝你,送給朕這個孩子,還有這一場好雨。”

蘇若華便望着窗外那滂沱暴雨,嫣然笑道:“雖不知河南地方如何,但有了這場雨,七郎該有文章可做了。他們既如此踐踏我的名聲,七郎可不要饒了過他們,好好的給我出口氣才是。”

陸旻看着懷中人似笑含嗔,嬌軟妩媚的模樣,心神一陣蕩漾,口中說道:“這你不必擔心,朕不會輕饒了他們。”言罷,便噙住了她的唇,更将她向炕上壓去。

蘇若華任憑他親熱了一陣,待覺察到他越發的不安分起來,便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嗔道:“七郎若想我好生誕下這個孩兒,就該忍耐些才是。”

陸旻頗有幾分掃興,怏怏說道:“難道,這些時候,朕都要當和尚不成?”話雖如此,還是扶了她起來。

蘇若華理了理散亂的鬓發,看着男人那有些氣餒的寬闊背影,挽了他的胳臂,軟言笑道:“七郎,都是要當爹的人了,怎能還這般任性?你也不怕将來孩子出來了,你倒帶壞了他。”

陸旻聽着,忽而一笑,撫摩着她的小腹,低聲說道:“待這孩子出世了,朕一定要親自教他詩書,教他騎射,讓他做一個有父親疼愛的孩兒。”

蘇若華知道他心中遺憾,輕撫着他的背脊,柔聲道:“不管如何,那些事都過去了。七郎如今有我,往後還有孩子,咱們一家三口度日,不好麽?”

陸旻莞爾:“好,當然好。”說着,忽想起一事,又道:“若華,之前朕想要你挑個孩子的名字,你說沒影兒不急。如今,可以想了吧?”

蘇若華笑道:“我倒是想了一個字。”說着,在陸旻手心上劃了幾筆。

陸旻看罷,說道:“瑜?”

蘇若華微笑道:“這個字,寓意美德,男女皆可用得。我只望着我的孩兒,将來能成為一個品德高尚之人。”

陸旻點頭:“果然很好,像是你會選的字眼兒。那麽,朕在添一個字。”說着,也在蘇若華的手心之中劃了幾筆。

蘇若華心中一跳,沒有言語。

陸旻所寫,是一個“宸”字。這個字卻非同小可,既意味北辰所在之方位,甚而還是帝王代稱。陸旻竟要給這孩子用上這個字,用意自不言而明。

蘇若華半晌輕輕說道:“還不知是男是女呢。”

陸旻淺笑:“無妨,女兒亦可。”

兩人正在缱绻之際,春桃進來報道:“皇上,姑娘,太後娘娘、貴妃娘娘駕到。”

兩人聽着,急忙起身。

須臾,便見趙太後攜着趙貴妃徐徐入內。

陸旻只向太後拱了拱手,趙貴妃向皇帝道了個萬福。

蘇若華正要向兩人行大禮,趙太後卻笑盈盈道:“你有了身子,養胎為上,這些虛禮就都免了吧。”

趙貴妃原本想等着蘇若或向自己行個參見大禮,聽了太後這話,頗有幾分掃興,但也只好說道:“蘇宮女就免了吧。”

趙太後滿面春風笑道:“還叫蘇宮女呢?往後卻要叫妹妹了呢。”

寒暄了幾句,衆人落座。

蘇若華原本只能侍立,但趙太後卻道她如今身份不比往日,就令她也坐。

趙太後滿面春風道:“皇帝,哀家聽聞這樁喜事,心裏可高興壞了,所以忙忙的拉着貴妃一道過來賀喜。”說着,又看向蘇若華,端詳了一陣,說道:“這孩子,一段日子不見,怎麽竟瘦了些?你倒是個能幹的,懷上了龍胎,為大周綿延子嗣,也算是一件大功了。”這話,埋怨中又透着慈愛之情,不知她脾氣的,還真當趙太後是真心疼愛蘇若華呢。

蘇若華心道:不愧是太後,演戲的功夫怕是比那戲班裏的名伶還要高上幾分。口中笑回道:“多謝太後娘娘記挂,奴才年小無知,又緊着侍奉皇上,或許失了調養。”

趙貴妃聽了這話,頗有幾分炫耀恩寵的意味,鼻子裏哼了一聲。

趙太後卻道:“都什麽時候了,還自稱奴才呢?”言語着,向陸旻道:“皇帝,早先你要留着她在身邊侍奉。哀家想着,你政務繁忙,身邊有個貼心的人伺候也好,故此沒有多話。然而,若華如今有了身孕,可再不能這樣含混下去了。怎麽樣,都該有個名分。不然,你讓皇子一出生,母親就沒名沒分不成?是時候,給她個位分了。”

一番話畢,她看了趙貴妃一眼。

趙貴妃會意,心裏卻頗有幾分不願,還是說道:“太後娘娘說的很是,臣妾也如此作想。臣妾以為,蘇氏服侍皇上有功,且又懷上了龍胎,雖是宮女出身,到底也不比尋常,就封她做個婕妤罷。”

婕妤,只在嫔位之下。宮女初封,如此已算是破例了。

這姑侄兩個,滿以為如此已是極其榮耀,陸旻也該知足,蘇若華更當感激涕零。

熟料,陸旻卻道:“朕以為,該給若華封個賢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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