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房間中,瘋道人睡下了, 妙妙真人坐在一旁望着他, 替他掖了下被子。

妙妙真人回想起少年時期師兄弟幾個人在天衡宗上的光景, 一清道人是個極為聰慧的少年, 渾身上下一股別人怎麽也學不來的潇灑氣質, 生的也是人間朗月的樣貌, 曾經仗劍從半山雲霞中走過, 被人誤認作少年劍仙入世來。那時候道門許多女修背地裏都愛慕他,說他就是劍仙轉世, 少年神仙。

一切仿佛是一個輪回,師父忽然下山一去不回,韓清作為門派大師兄繼承了掌門之位,那年他才十九歲,天衡宗史上最年輕的一位掌門, 蓮花冠、白玉帶、如雪的道袍, 他去參加四大宗門舉辦的天下劍會, 太元宗大弟子看他年紀輕資歷淺出言不遜,各派都在看笑話,十九歲的少年掌門就吊兒郎當地歪坐在椅子上問那太元宗大弟子, “你有多少把劍?”

對方不解, 抽出長劍, 道:“我有一把劍, 教訓無知小兒足矣。”

少年掌門道:“一把不夠, 我再送你些。”

說完劍氣化作一條巨龍當空湧來, 天上下了一場白色的雨,原本用作展覽的兩萬把仙劍沖刺而下,太元宗大弟子當場被劈成了碎片,作為當世的頂級高手之一,自己甚至都沒能做出反應,少年掌門坐在唯一一張完整的椅子上,劍氣有如白色流星似的墜落一道道在他周圍,他笑着道:“你也配我在我面前拿劍?”

從此三大宗門再也沒誰敢輕視天衡宗這位少年掌門。

韓清與妙妙真人、雲霞真人師兄弟幾個是一同長大的,妙妙真人比韓清小六歲,雲霞道人當時則完全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妙妙真人那時在一群師兄弟中有多紮眼呢?天衡宗上都知道,自家有個小師弟,兩百多斤,眼睛只剩下一條縫,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嗓音軟綿綿的,愛穿粉色衣服,愛同小姑娘一起玩,心靈手巧還會繡蝴蝶手帕,韓清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師弟的時候,他真是發自內心地感覺到這師弟,欠揍啊。

妙妙真人與其他師弟一樣,心中十分崇拜這位被稱為少年神仙的大師兄,他們那時都還是一群啥也不懂的小孩,是韓清一個人守着天衡宗,在師弟們的眼中,韓清就是神仙,是天衡宗的守護神,是天下無敵的少年劍仙。但是妙妙真人也必須說一句實話,少年時期,除了崇拜韓清外,他另一半時間都花在咒韓清去死。

從妙妙真人記事起,他就一直被師兄的謊言與無情的嘲笑包圍着,師父倒是很喜歡他,但是師父也很喜歡韓清,師父下山失蹤前,曾經對着韓清說照顧好師弟,韓清确實無微不至地照顧着他,讓他少年時期的生活精彩紛呈,什麽去南海砍王八啊,什麽試一試莫名其妙的丹藥啊,這些那都不提了。妙妙真人記得他十一歲那年,他躺在床上睡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豬圈裏抱着頭豬,然後沒過幾天,韓清告訴他,那頭母豬懷孕了。

妙妙真人便一直過着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直到忽然有一日,韓清告訴他,他要下山去。

清妙閣大殿前的石階上,天衡的掌門與自己的師弟道別,他說:“照顧好他們,等我回來。”

“你要去哪裏?”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那遠山疊嶂,同少年時期相比,這人身上少了些潇灑與傲慢,多了些從容不迫,曾經風流倜傥的少年劍仙,将自己唯一的佩劍留給了師弟,道:“別讓我失望。”

那天下着雪,漫山遍野一片白色,妙妙真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恍然間眼前的那背影與多年前師父下山的背影重合了起來,給他一種這個人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的錯覺,他想開口喊住他,卻遲遲發不出聲音,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視野盡頭,然後就是山長水遠,二十七年。

妙妙真人望着床上睡熟的一清道人,心頭的思緒萬千,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句話,“回來就好。”

妙妙真人起身離開後不久,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清妙閣外。鐘清站在長廊下踱來踱去,最終他無聲地推開門走了進去,床簾飄飄蕩蕩的,宛如鬼魅的影子,鐘清在不遠處停下了。

鐘清今日聽那些藥師說一清道人病情的時候,他就在想一件事,龍珠能不能救一清道人?鐘清已經知道自己身上有龍珠,這顆龍珠對龍有所反應,他曾經用這顆龍珠救過雲玦,但他不能确定龍珠對普通人有沒有用。照理說,可能是有用的,但是另一方面鐘清又有些遲疑,人的身體其實無法承受龍的力量,所以道門修士才用修煉、丹藥等方式來化用靈力,一清道人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夠承受得住龍珠的力量嗎?

道門中有一個詞經常被提起,叫做福緣,簡單點說就是好東西你得有福去享,有的人他生來沒有那個命,你給他越多的福報,對他而言反而是催命符。

鐘清站在那裏半天,最終他決定先試一試吧,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撥開簾子,下一刻,鐘清忽然停住了。

一只幹瘦蒼白的的手從床底伸出來,抓住了鐘清的腳腕。

房間中漆黑一片,床上枕頭被褥團成一團,空無一人,鐘清往後退了一步,那只手立刻松開縮了回去。

鐘清伸手從床邊撈過了燈點了起來,他舉着燈蹲下身去,借着燈光側着頭往裏面看,在看清那張跟鬼一樣的臉時,鐘清頓住了。

“掌門,你在床底下幹什麽呢?”

一清道人把食指壓在在了嘴上,示意鐘清不要發出聲音,他用一種莫名驚悚的語氣無聲地道:“有鬼。”

“沒有鬼,是我,我是你徒弟。”

瘋道人指了指床板,“有鬼,在床上。”

鐘清擡起頭往床上看了眼,再次低頭道:“沒有……”他剛一說話,瘋道人立刻“噓”了一聲,鐘清只好也學着他用那個尖尖細細的嗓音小聲地道:“沒有鬼,我看了,你出來吧。”

“它在找我,它在屋子裏。”瘋道人蹲在那裏豎着耳朵,“它走過來了!”

鐘清蹲在地上,這瘋道人的瘋言瘋語加上他這副表情,還真的有幾分滲人,他眼睛下意識地往左右瞟了下,正好窗戶沒關,一陣陰風吹過,床簾飄了起來,燭火也随之搖晃,鐘清看了眼腳邊那飄忽的影子,心道:“什麽情況?”

鐘清直起身體,舉着燈環顧了一圈四周,他用從手中翻出靈力查看了一圈,他重新低頭朝着床底下的人道:“真的沒有鬼。”

瘋道人忽然睜大了眼,盯着鐘清肩膀的位置,尖聲大叫道:“在你身上!它在你身上!”

鐘清內心一聲“我.操”,他立刻回頭看去。下一刻,瘋道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将他往床底下拽,鐘清原本是手扶着床半跪在地上側着頭,他猝不及防額頭哐當一下撞上了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片刻後,鐘清與瘋道人一起蹲在床底下,看着床簾的影子在地上飄來飄去,鐘清覺得自己此刻的樣子用一句詞彙去形容那就是:有病。

算了,那就這麽聊吧。

“掌門?”

瘋道人還在警惕地觀察着四周,頭刷一下往左轉,又刷一下往右轉,不停地轉來轉去,絲毫不聽鐘清的話,鐘清想要擡手按自己的太陽穴,結果發現伸不開手也擡不起頭。他又喊了一聲那瘋道人,“掌門?”見他完全不理自己,他輕輕地拽了下他的袖子。

瘋道人這才回頭看他,“噓!”他用手壓住了嘴唇警告鐘清,然後又扭頭繼續四下張望。

鐘清想了下,道:“其實我是個捉鬼的天師,掌門,你放我出去,我把那鬼收了,然後我們出去坐下聊,怎麽樣?”

瘋道人聞聲一下子回頭看鐘清,鐘清都不知道他脖子為什麽這麽靈活跟蛇一樣。

瘋道人道:“你、你不要命了?你會死的!不要出去,我們躲在這裏!”

鐘清換上一副“既然這樣那我再也不能繼續隐瞞我的身份了”的表情,他道:“其實我是龍虎山捉鬼天師第四十八代傳人,一生下來自帶天眼,我從小就捉鬼無數,那些鬼一看到我就聞風喪膽,江湖人送我外號叫什麽你知道嗎?鬼見愁。”

瘋道人有些愣愣地看着鐘清,鐘清道:“你不信是不是,我這就去那個鬼殺了,你等着我啊。”

瘋道人伸手拽鐘清,“哎!”下一刻他發現自己聲音太大又忙捂住了嘴,鐘清則是一個翻身滾了出去。

直起腰的時候鐘清深深地松了口氣。他又看了眼那床底下的半只手,鐘清道:“你看我這就捉鬼了啊。”鐘清說着話擡手就把那飄來飄去的床簾一把扯了下來,又走到窗戶邊把被風吹得叮當作響的珠簾也全部扯下來,同時一把關上了窗戶,在整個期間他一直在發出些類似于“啊你在這裏!別跑!還不束手就擒!”的聲音,順便還用力地拍了幾下窗戶假裝打鬥的場面,他覺得自己是個傻逼,同時由衷的慶幸這會兒沒人看見他這個傻逼的模樣。

他就眼看着床下那半只手慢慢地縮了回去,他走了一圈,将屋子裏所有能點的燈燭都點上了,道:“求饒有用嗎?磕頭有用嗎?我告訴你你作奸犯科十惡不赦,我今日絕對不會放過你。”

鐘清搬了張椅子過來,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水,繼續道:“哎,黑白無常你們怎麽來了啊?這點小事我自己就能解決,你們這麽興師動衆的做什麽啊?哎我知道我們是兄弟啊,好吧,你們要帶走他,那就讓你們帶走吧。還有你,你下輩子做個好人!不要在做孤魂野鬼了!聽見了沒有,什麽?你說你知道錯了,那就好了,帶走吧!”

床下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鐘清側身低下頭去道:“沒事了,解決了,出來吧。”

瘋道人攥着兩只手放在胸前,一雙眼睛愣愣地看着鐘清,慢慢地眨了下,“它、它還會回來嗎?”

鐘清道:“你放心,有我在,他要是再敢出現,骨灰我都給他揚了。出來吧。”

瘋道人還是蹲在床底下一動不動,鐘清道:“怎麽了?”

瘋道人終于伸出手,要往外面爬,結果手剛一碰到光,他又連滾帶爬地鑽了回去,縮在角落裏不動了,顯然還是害怕得厲害。他道:“我喜歡這裏。”

鐘清看着他半晌,道:“行吧,那就這麽聊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