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日”究竟意味着什麽呢?
濮頌秋以前覺得,這個日子是用來感謝父母的。
高一的時候,他曾經無意間聽見爸媽聊天,當時他爸剛确診癌症,而他還不知道。
那時候他聽到他爸帶着濃重的鼻音說:“有時候真的覺得對不起孩子,本來就沒給他提供什麽好條件,現在還這樣。”
四十幾歲的男人,坐在那裏拿着紙巾哭。
那時候的濮頌秋根本沒想那麽多,沒去想他爸為什麽突然說這樣的話,而是推門進去,裝作沒事一樣拿着滿分的試卷讓他們簽字,在他爸給他簽字的時候,他說:“我覺得咱們一家過得挺好的。”
濮頌秋從來不羨慕那些有轎車接送的同學,也不羨慕他們可以穿幾百上千的球鞋。
他覺得最好的生活從來都不是有多少錢,而是一家人健康且互相理解。
金山銀山堆在屋子裏,可屋子裏沒有自己愛的人,那也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對于他來說,“生日”其實是一個用來感恩的日子,感恩父母願意讓他來到這個世界,願意拉着他的手将他撫養成人。
後來認識了焦望雨,濮頌秋“愛”的人裏,又多了一個,因為兩人生日相近,所以這個日子又多了一層意義。
他偷偷地認定這也是兩人的“默契”,在同一年,只相差40個小時來到這個世界,就好像前世約好了一樣。
高二之後,也就是濮頌秋轉到焦望雨他們學校之後,就再沒正經八百地過生日,他曾經目睹焦望雨的桌膛塞滿了生日禮物,人緣極好的焦望雨在生日當天剛走進教室,就被大家的禮物塞了個滿懷。
他不嫉妒,相反的,他羨慕又開心。
他希望焦望雨能一直被人愛。
焦望雨說:“那就這麽定了!”
他看着濮頌秋,眼睛亮得像是在幹淨的春雨裏洗過一樣:“你要是有什麽想法就跟我說,不喜歡的話,千萬別勉強。”
“不會。”濮頌秋說,“跟你一起過生日挺好的。”
焦望雨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有一瞬間的變化,但公交車內光線昏暗,哪怕是坐在他身邊的濮頌秋也沒有注意到。
“好。”焦望雨說,“我也覺得挺好的。”
之後,焦望雨重新好好地坐在椅子上,扭頭看窗外。
他覺得,黑暗真是可怕,黑暗裏一定藏着很多調皮的小精靈,那些小精靈最喜歡惡作劇,最喜歡給人制造錯覺。
因為就在剛剛,他看着濮頌秋的時候,對方投過來的目光讓他覺得似乎情意滿滿,他從來沒在別人給他的注視中捕捉過這樣的訊息。
溫柔、沉靜,像是深夜的大海,讓人明知危險卻又仿佛在被踏實地擁抱着。
焦望雨有點兒慌,他覺得自己實在想太多。
軍訓結束後,大一新生終于開始了正式的課程。
相比于高中時代,雖然并沒有像傳說中那樣的“解放”,但确實輕松了不少,與此同時,學校的各個社團跟學生會也開始納新。
宿舍裏四個人,除了濮頌秋之外的三個對社團活動都很有興趣,尤其是程爾,一個人就報了五個社團。
濮頌秋并不想參與其中,不過應宗依舊時不時來找他。
十一假期前的最後一天,濮頌秋他們下午沒課,中午吃完飯,焦望雨、程爾跟簡紹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程爾先走,然後是簡紹。
焦望雨他爸剛好來這邊開會,三點結束之後可以開車過來接他一起回家。
宿舍只剩下焦望雨跟濮頌秋,焦望雨問:“秋哥,十一七天假呢,你不回去啊?”
濮頌秋當時坐在那裏翻書,其實根本就沒在看,只是無聊随手亂翻。
“不回去了。”
“那叔叔阿姨沒催你?”
焦望雨上大學才第一次離開家這麽久,以前讀中學的時候恨不得中午都回家吃飯,別說七天假期了,就連周末他爸媽都恨不得過來看看他。
“沒,”濮頌秋說,“都習慣了。”
焦望雨想起濮頌秋高中的時候好像是說住在什麽阿姨家,不過那時候倆人都不怎麽說話,他根本不了解。
“那要不待會兒我爸來接我,你跟我們一起走啊?”焦望雨想着七天他自己留在這兒,無聊又吓人,反正都是一個地方的,一起回去也沒啥。
“不用了。”濮頌秋說,“你放假回去玩得開心。”
濮頌秋把書放進書包,起身準備出門。
“我去圖書館,節後見。”濮頌秋丢下這句話,然後就離開了。
焦望雨有種自己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高中的時候偶爾就會有,但自從倆人上了大學成了室友,已經很久沒這樣了。
焦望雨有點兒受挫,不高興地坐在那裏撇了撇嘴,趴在桌上玩着手機游戲等着他爸的電話。
濮頌秋背着書包從宿舍樓出來,直接往圖書館去。
校園裏很多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人,各個年級的都有。
放假了,大家都歸心似箭,他卻沒地方可去。
濮頌秋走到體育場邊上,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打給了他媽。
電話等了好半天對方才接,有些驚喜地問:“怎麽這個時間打電話啊?”
“媽,”濮頌秋笑着說,“我們放假了。”
“哎呀,放假了啊。”
“嗯,七天假期,我找了個兼職,去托管班幫忙看孩子。”濮頌秋說,“每天早上九點到晚上七點,一天一百塊。”
“別太累,放假了出去玩玩也行。”
濮頌秋笑:“沒什麽想去的地方。”
他問:“你這兩天怎麽樣?腿疼好點了嗎?”
“好多了,你放心吧。”
好久沒見的母子倆聊了一會兒,濮頌秋媽媽說小孩子哭了,于是匆匆挂斷了電話。
濮頌秋坐在長椅上,握着手機嘆了口氣。
他也想回家,可是哪有什麽家了。
他也想回去好好抱一抱媽媽,可是他們見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濮頌秋心疼他媽,只希望自己能盡快長大,讓她過得好一點。
打完電話之後,濮頌秋在長椅上坐了十來分鐘,然後起身去圖書館。
眼看着要放假了,圖書館都已經沒什麽人。
他找了個座位,放下書包,然後去閱覽室借書。
前幾天看到一本書,他很想借來看看,但周圍有人,實在沒有勇氣拿起來,趁着放假人少,他可以借來看。
濮頌秋意識到自己還是沒辦法不在意別人的看法,根本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潇灑。
他走進去,直奔那個書架,找到了那本他惦記了好幾天的書。
書名叫《他們的世界》,五個大字旁邊是一個副标題——中國男同性戀群落透視。
他對這個群體根本就沒有了解,甚至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同性戀都是因為當初焦望雨的那句話。
他有很多疑問,包括對自身的疑問和對焦望雨情感的疑問。
這些疑問,他找不到可以咨詢的人,只能寄希望于書籍。
濮頌秋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書裏找到答案,甚至不清楚看過這些書之後他是會清明一些還是會更加迷茫,但至少,他應該去了解一下。
整個閱覽室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一個圖書管理員和三個正在埋頭看書的學生,他紅着耳朵借完了書,特意擋住書名,走回了自己占的座位。
靠窗的角落,沒人看得到他。
他把書包放在前面,遮住別人可能投來的視線,然後翻開了這本書。
濮頌秋是有些緊張的,在翻書的時候像是在朝聖。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向什麽朝聖,只是覺得那種心情過分鄭重。
是該鄭重的,這關乎對于自己的認知。
說起來,一個人都不了解自己,這似乎很可笑。
但他就是迷茫,很多時候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濮頌秋坐在那裏看得入了迷,他仿佛走進了一個新天新地,目光落在了一群陌生人的世界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焦望雨發來的信息,告訴他自己先走了。
焦望雨說:我爸買了烤鴨,我放在你桌上了,我先走了,節後見。
濮頌秋的手指輕撫着書頁,眼睛盯着那條信息。
“這麽巧?”
突然有人說話,濮頌秋擡起頭看過去,發現是應宗坐在了他對面。
應宗還是很好看,是那種戴上假發就可以變成漂亮姑娘的陰柔的漂亮。
他坐在濮頌秋對面,手拖着下巴笑着看面前的人:“放假了不回家嗎?”
濮頌秋冷眼看着他,同時把書塞進了書包。
“別藏了。”應宗說,“那本書我也看過。”
濮頌秋皺了一下眉。
“我都說了,你有什麽可以問我。”應宗笑得意味深長,“我什麽都可以教你。”
“不用。”濮頌秋起身要走,卻被應宗攔住了。
“這幾天我們找時間聊聊?”應宗說,“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一定拒絕我。”
“不喜歡。”濮頌秋有些厭煩地看着他,“讨厭。”
應宗聽他說讨厭不怒反笑:“可是,你不想找到同類嗎?”
他壓低聲音,踮起腳尖,湊到了濮頌秋耳邊:“你真的不想找到同類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02 07:41:43~2020-07-03 05:00: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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