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天确實是個高興地日子,可心裏總有一種空蕩蕩的落空感,就好像一只懸在井裏的空木桶一般,晃晃悠悠,沒了着落。

她摘下頂在頭上的沉甸甸的鳳冠,頓時覺得輕快了不少,再伸手解發時卻遇上了麻煩,真看出八叔叔是費心思來了,連這頭發盤得也是邺城新嫁娘裏獨一無二的吧?可子萱不會拆啊,笨手笨腳的擺弄了一番也無從下手,可憐這“洞房”連個丫頭也沒有。遂可憐巴巴的望了一眼長恭,又暗自嘆了口氣,雖說自己算不上是心靈手巧,可在這方面至少比一個大男人強多了。

還沒等子萱失落完,一只手靠在腦後,只覺得頭上一輕,一頭烏發散落開,垂直腰際,光滑亮澤。長恭炫耀的晃晃手中的墨玉發簪,子萱沒好氣的拿過來,簡直不敢相信,看上去繁瑣的手法竟緊緊用了一只發簪!接着狐疑地看看長恭:“你怎麽知道要這樣解開?”

長恭愣了愣沒有開口,他不過是看了兩遍子萱的發髻就明白該怎麽解了,着實不費力啊,又不好坦白說“是你太笨了”這樣傷人臉面的話,怎麽回答呢?

事實證明,碰上一個善主兒你的好心會換來他的感恩戴德,然後成為閃閃發光的好榜樣,但,世界上往往沒那麽多善主兒,他們的想法總會偏離方向然後在不着軌的道路上飛奔疾馳。

當子萱一副恍然大悟又含義深刻的看了一眼長恭時,長恭就知道她又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

果不其然,子萱在心裏暗想連這麽繁瑣的發髻都會拆開,平日肯定沒少在女人身上下功夫吧,又聯想到集茗軒的事,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完了完了,高長恭本來就長了一張禍害蒼生的臉,再加上高家兄弟一生下來就有招蜂引蝶的本事,自己以後的妃路坎坷啊坎坷,想着臉上又是一副委屈的表情。

長恭輕輕敲了她腦袋一下,子萱這才回過神來。“折騰一天了,你累不累?”

她使勁兒點點頭,不小心帶出一股精神勁兒來。

長恭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快去睡吧,你睡裏側,我睡外側。”

子萱木木地站起來,朝床榻那邊挪了過去。

“子萱。”長恭從後面叫了她一聲。

“啊?”子萱轉過頭看看長恭,眼裏帶着幾分心虛。

長恭左右覺得她今晚哪裏不對,微微皺了皺眉:“過來幫我把發帶解開。”

子萱暗自舒了口氣,想着這樣也好,就不用欠個人情了,樂颠颠的要表現一番。新婚夜新嫁娘幫夫君解發梳理該是多和諧的一副賢妻良母圖啊,可子萱一下手綢帶就變成了死結,越解越緊,越解子萱臉越紅,長恭臉越黑……最後不得已還是動用了剪刀,還不幸地剪下長恭幾絲黑發……

子萱不好意思地将剪刀放到梳妝臺上:“我……今天有些…….困……困得厲害,先去……先去睡了啊。”說完一溜煙滾到床裏側角落裏窩在那兒裹着被子一動不動。

窗外月皎如玉,玉蘭樹的光影有些模糊不清,時不時傳來一兩聲細細的落葉聲。

喜燭燃盡,極輕的一聲“啪”響,房間裏只剩下清清的月輝。

長恭脫了喜服揭開被子要睡覺時才發現子萱穿着喜袍在裏側倒是睡得很安分,她什麽時候睡相這番好了?小聲叫了她兩聲也不應,沒辦法只好動手幫她把喜袍脫下來。

子萱确實沒睡着,心裏想着完了完了,三哥之前跟自己說過男人女人不穿衣服抱在一起睡覺就會生出小孩來,高長恭該不會……?

過了一會兒,長恭總算停了下來,還好還好,身上還留了一件中衣,子萱這才放心,長舒了一口氣睡着了。柔和的月光勾勒出她清雅的面龐,長恭聽着子萱均勻的呼吸知道這會才是真的睡着了,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依據,那邊是這丫頭睡相跟小時候一樣不好,踢了一回被子,踹了自己兩腳,翻身時還打了自己一巴掌……沒辦法,天氣現在已經轉涼了,為了彼此健康與安全起見,長恭只能将子萱箍在懷裏,掖了掖被角睡下了。

夜裏,子萱迷迷糊糊只覺得臉上撲過來一陣溫熱的氣息,縮了縮身子,有幾次想“施展拳腳”都沒動彈的了身子,只好作罷,迷迷糊糊中又睡了過去。

048 魔君歸去暗波湧(1)

48 魔君歸去暗波湧(1)

流光飛逝,白雪紛至。邺城今冬這場雪來得格外早,早的有些不正常。

高洋裹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站在昭陽殿外,臉上少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傲氣,目光暗淡,望着紛紛落下的雪花不由嘆了口氣。于外,本想一心與周國開戰,一舉拿下長安,奈何周國不上鈎,實行了一套養精蓄銳的政策,搞得百姓口口相頌周國的“仁政”,南邊陳國暗鬥明争了那麽多年,陳蒨終于坐上了帝位,高洋向來鄙視南人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的性格,偏偏陳蒨卻是一個文雅不輸,骁勇有餘的皇帝,這不得不讓他頭痛,北邊突厥不知怎麽學會了坐收漁翁之利的道理,一邊與周國沾親帶故,一邊與齊國點頭問好,兩不得罪卻又借雙方的力量牽制着彼此。

于內,自己身體每況愈下,放眼滿朝文武,實難托孤,六弟高演韬光養晦,隐藏鋒芒,九弟高湛生性涼薄,心狠手辣,少不了推波助瀾,這些高洋不是不知,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說白了,母後尚在,奈何手足!偏偏,太子高殷一副漢人儒雅氣質,全然不像自己,這種性子還真是治天下易,治宗親難,如今齊國正所謂內憂外患,雪上加霜啊。

蘭陵王府的“通邺河”畔,長恭一襲紅袍立在那裏。

通邺河外通漳水,若是在夏日裏,這地方可是一塊避暑寶地,說起來,他們兄弟幾個的王府還真是各有特色,相比孝瑜王府的張揚大氣,蘭陵王府似乎更符合“天人合一”的觀念。此時的通邺河面結了厚厚的一層冰,白雪在上面覆了一層,頗感蕭瑟。

“王爺,段将軍的信。”一個下屬畢恭畢敬的呈上一封信。

長恭接過來,修長的手指劃過信封,随着“呲”地一聲響,長恭抖開信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沉,覺得身後有團光影晃了一下,垂下手去,微微偏了偏腦袋,子萱探頭探腦的樣子就此現了形。

被人發現偷偷看人信件好像是件不怎麽光彩的事,子萱心虛的縮了縮身子,在心裏想着一會兒怎麽應付。長恭轉過身來,見子萱身上的衣服略有些單薄,解下自己的紅裘袍裹在子萱身上,又幫她理了理衣領:“天氣這般冷,少出來亂跑,你又不經凍。”

看長恭似乎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子萱膽子便壯了兩壯,可心裏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安,剛剛信上內容雖沒看到,不過“長廣王”三個字倒是清清楚楚瞧見了“高長恭,這是九……九叔的信?”

長恭搖搖頭,拿信封在子萱面前晃了一下:“師父的信。”

子萱點點頭,略一猶豫:“可信上明明有‘長廣王’三個字……”不甘心的小聲嘟囔了一句。

長恭挑了挑眉:“子萱好像很在意九叔?”

子萱托着長恭的袍子靠他挪了挪,壓低了嗓音:“我可好心提醒你,少跟九叔牽扯,九叔真的……不好惹!”

長恭瞧她一副正八經又神秘兮兮的樣子強忍住笑:“這樣說,你是在擔心我喽?”

子萱認真地點點頭,長恭本來要欣慰一下的,可她後面的話簡直跟盆涼水似的,把長恭澆了個透心涼,風一吹就成冰雕了:“當然,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目前估計一下我要麽守寡,要麽下嫁,下嫁最好的去處也就是給懷戎王的兒子高恪當妃子,你也知道他對你的‘情誼’,我若去了,左右沒好果子吃!”

長恭額角的青筋猛跳了兩下:“子萱,你想的倒是很周到啊。”

子萱又認真的點了點頭,長恭用手撐了撐眉骨。

落雪,橋畔,佳人,多美的一種意境,偏偏…….

“高長恭,你腦袋疼嗎?算了,我看還是你披着這裘袍吧。”子萱說着就要解開頸間的系帶,長恭扯住她的手:“我……不頭疼,你穿着吧。”

子萱不是不想穿,只是這衣服整整大了一圈,走起路來确實不利索:“我們還是回屋去吧,這裏有些冷。”長恭點點頭,拉着子萱朝大堂裏走。

沒走幾步,長恭便停了下來,皺着眉頭看了看子萱。子萱心裏一慌,完了,不會是明白過來自己偷看他的信件了吧?

“子萱,你的手怎麽這麽冷?”

子萱舒了口氣,還好不是:“不知道,一入冬就這個樣子。”想了想覺得回答的還不夠完整:“反正就是特別怕冷。”

長恭沒答話,牽着她繼續朝前走,子萱覺得握着自己的手更緊了一些,不過長恭手裏雖然長了些硬硬的繭,但被他這樣握着反倒是很踏實。

夜色漸濃,幹枯的枝桠上挂着剔透的冰花,微弱燈光下反着積雪白亮亮的光芒。夜,格外寂靜。

子萱用被子裹着自己,露出腦袋瞅了瞅,又暗自嘆了一口氣。沒錯,她确實想等長恭睡了,看看那封信裏寫了什麽,可長恭寶貝着那封信就是不放手,真好奇一封信到底有什麽好看的。

長恭折了一下信,輕擡了手腕,燭火伏在紙上竄了幾下便沒了影,子萱眼巴巴的看着信成了一撮灰,這下死心了。“龍體病恙,朝中不安,胡漢相争,終有一傷。然常山王演、長廣王湛皆系宗親,文武百官,各懷其心,今日之勢不言自明。王晞才高思敏,素與常山王交好,然帝厭之,遇今之際,願王馳并州,迎晞歸邺。閱之,即焚。”看來,朝中形勢果真是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了,不論哪方受傷,于齊,與高家都是不利。

長恭轉身瞥了一眼子萱,子萱趕緊兩眼一閉,擺出一副已入夢鄉的樣子。鼻間傳來一陣淡淡的蘭草幽香,過了好一會兒,子萱悄悄睜開一只眼,只見長恭正以手撐頭側卧在自己身邊瞧着自己。“呵呵,你怎麽還不睡啊?呵呵。”子萱一邊說着一邊幹笑着。

長恭慢悠悠的擡手拈了子萱耳邊一縷長發在手裏把玩,形态頗似青樓裏大爺調戲女子的樣子,吓得子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半天也不見他說話,子萱的臉越來越白,直到面無血色。

長恭見逗她逗得差不多了,終于憋不住笑了一聲,一把撈起子萱擁在懷裏,子萱毫無防備地撞在長恭胸膛上,心道這家夥看上去瘦啦吧唧的,哪來這番力道?等發現自己已被他完全圈在懷裏時,臉不由刷得由白變紅,掙紮着要往床角裏滾,滾了兩滾也沒滾動身子,哭喪着臉再看看長恭:“長……長恭啊,你先放開我,我不習慣這樣睡覺。”

049 魔君歸去暗波湧(2)

49 魔君歸去暗波湧(2)

長恭揚了揚好看的眉角:“你剛才叫我什麽?”

子萱紅了的臉像是又被人打了一巴掌:“那個……我真的不習慣啊。”想着自己“身處異鄉”,“夜遇色狼”,“孤立無援”的現狀,子萱眼裏開始泛光。

“是嗎?從成親到昨晚我都是抱着你睡的。”長恭似乎一點兒也沒有被她可憐的處境打動,繼續“調戲”道。

子萱撇了撇嘴巴,腦中不斷浮出在襄城王府自己一盆水澆在長恭身上,在雅蘭居院自己一腳下去濺了長恭一臉水等等諸如此類的畫面,報應啊報應。“……長恭哥哥……”

長恭差點兒從床上摔下去,看着她淚光閃閃楚楚可憐的樣子知道她又開始演親情戲了,這樣下去,不知道她還會鬧出什麽花樣來,明天還要啓程去護送王晞回來,看來不能再逗她了,臉上不由閃過一絲失望:“好了,你快睡吧,明天我要去趟并州,明晚可沒人給你暖身子了。”說着,騰出一只手給子萱掖了掖被角,躺下來一只手在外面隔着被子攬過子萱。

子萱知道自己畏寒的症狀,長恭身上确實暖的很,這樣睡倒也舒服,可還是有些不放心:“高長恭,我睡了之後,你可別亂來。”

長恭低首看了他一眼,鼻尖抵在她額頭上:“怎麽亂來?”

“就是,就是……”子萱想了想,左右難以啓齒,“反正就是別占我便宜。”見長恭不吭聲,還補上一句:“你聽見沒有。”

“你再不乖乖睡覺,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亂來。”長恭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暧昧至極。這一招果然湊效,子萱立馬貓在長恭懷裏乖乖睡下了,心裏還想着等哪天翻身了加倍加倍還回來,睡着後身子卻不由地往長恭懷裏挨了挨。

長恭看她睡着了,小聲嘟囔了一句:“身子這麽涼白白占我便宜還這麽多毛病。”一邊寵溺的笑笑,輕吻了一下子萱的額頭,也睡下了。

長恭離開邺城的這幾日,天氣越發的寒冷了,光禿禿的樹枝上結了厚厚的冰淩。

子萱這才發現長恭的用處果然是很多啊,比如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要多加兩個火盆才能睡下,再比如現在無趣得緊也沒人陪着說話。

子萱撐着腦袋想了想,找來紙筆,随手寫下一句“雪落枝頭,思君成愁,輕風舞梅空自流。”字體清秀,行筆潇灑,與高淯的墨跡如出一轍,只是子萱覺得寫得酸了點,還沒想好怎麽銷毀就見一下人匆匆趕進來報了一句:“王妃,長廣王來了。”

子萱“啪”地扔下筆,将手裏的紙胡亂一團,扔在那裏就迎了出去。真是頭疼,雖說現在想找個人解悶兒,可真不想這個人是九叔啊,真是要命,但願一會兒不會什麽差錯。

子萱見着高湛,本想行個禮,不料腳下沒走穩,一腳踩在裙裾上,禮還沒行,人先趴了下去。子萱心裏一邊咒罵自己丢人,一邊又想着補救的措施,索性兩手一拜行了個大禮:“見過王叔。”樣子頗為好笑。

高湛強忍着笑扶起她,又俯下身子幫她拍了拍粘在膝上的塵土:“這種大禮我可受不起,子萱以後走路還是小心些。”子萱尴尬地笑了兩聲,請高湛到大堂去坐了。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厚厚鋪了一層。高湛本算計着長恭該回王府了,想問一些關于六哥那邊的動靜,不想長恭還沒回來,只好同子萱在這裏聊一些不相幹的話題。

另一邊,子萱也覺得格外拘束,本以為長恭不在,九叔坐坐喝兩杯茶就走了,可九叔這陣勢明顯是要等長恭回來了,在這裏耗時間真是別扭,九叔說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真是難受啊。

“子萱,你同長恭這些日子還好吧?”高湛輕啜了一口茶,笑着問道。

“嗯,還好,還好。”子萱皮笑肉不笑的應道,又很客氣的接了句:“王叔與王嬸這一陣子還好吧?”本來都想好了,等高湛說“還好”之後再附和兩句“王叔與王嬸真是讓人羨慕,改天去看看王嬸”之類的。沒想到高湛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便轉了話題,七轉八轉竟轉到了娘親身上,引得子萱難免傷感。

“王叔,人已經不在了,我們還是說說別的吧。”子萱勉強扯了一下嘴角,低頭用手拭了一下眼睛,高湛發現不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勸慰,一時間沒了話語。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而有力,隐隐能聽到雪被踩得發出吱吱的響聲。

“長恭見過王叔。”門吱一聲打開,長恭頭發上還粘了些許落雪,閃着亮晶晶的光,一襲紅袍似火,映着門外紛飛的雪花,仿若遠道而來的仙人。

高湛拉過長恭:“免了免了,我們叔侄之間哪有這麽多虛禮。”又上下打量一番長恭,笑着點了點頭。

“那個……”子萱嗫喏了一句,“你們先聊,我先出去一下。”說着就往外走。

長恭拉住她,瞧了瞧她略有些發紅的眼,只說了一句:“我叫人在書房多生了兩個火盆,去那裏等我。”便放開了手。

子萱應了一句,便出門去了。沒走幾步,就碰上孝珩和延宗,今日真是巧,來客怎麽都擠到一起了。“二哥,延宗,你們怎麽來了?”子萱上前問了一句。

兩人停住腳步,孝珩一襲水藍長袍外加了白色狐裘,尤其顯得優雅脫俗,延宗則是金色長裘拖至腳踝處,雖不似孝珩那番雅致,卻透出一股王者的霸氣。風夾雜着雪花刮過,寒意愈深。

“子萱姐姐,四哥回來了嗎?我跟二哥……”

“延宗,怎麽還不改口,現在該叫‘四嫂’了。”孝珩口氣淡然的打斷他,不露聲色的給延宗遞了個眼神。延宗幹笑着撓了撓頭,差點兒忘了朝政之事是不能亂說的。

子萱頗有幾分尴尬,本來就是無心問了一句而已,二哥如此小心讓她心裏略有幾分咯咯噔噔的感覺。“長恭跟九叔在大堂議事,如果方便,你們也過去吧。”子萱說着看了一眼孝珩,又把目光轉向延宗。

孝珩微微笑了一下,便轉身朝大堂走去,子萱也朝書房方向去了,隐隐聽得背後延宗嘟哝了一句“就知道他不會死心”之類的,搞的子萱雲裏霧裏的。

雪,愈下愈大。延宗憋屈得站在那裏挨着凍,縮了縮脖子,真搞不懂二哥,為什麽偏偏要等九叔走了才肯進去,雖說這樣可以避免見了九叔咬牙切齒的,可剛才明明可以告訴子萱姐姐的,免得站在這裏挨凍。

他擡眼看了一眼孝珩,又低下腦袋暗自思忖,朝堂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先不說一朝文武如何忠奸難辨了,單是這皇親就有十二萬分的說不清楚。

050 魔君歸去暗波湧(3)

50 魔君歸去暗波湧(3)

盼星星盼月亮對總算盼着高湛出來了,待他剛一走遠,孝珩和延宗就一溜煙兒進了大堂,把送高湛回來的長恭吓了一跳。延宗靠着火盆坐下來,孝珩站在一旁把玩着一盞白玉杯,長恭打發下人退去,掩了堂門,懶散的靠着椅子坐下,翹起腳看着兩人,樣子頗不拘束。

“王晞回邺城了?”孝珩開口問了一句。

“嗯。”長恭也不避諱。二哥消息一向靈通。做事也是快人一步,只是不曉得延宗今日怎麽也來了,若是皇上知道這一舉動,現在常山王府一定熱鬧了;若皇上不知,延宗也不該知道,可看着家夥表情,顯然是将此事了然于胸了,左右是講不通。

延宗撿了翻火盆的木棒,向裏面很戳了一下,似乎要發洩什麽似的,火星“噌”的往上冒了一下,瞬間又消失了。他恨恨地低語了句:“虧得還是手足,弄來弄去也抵不過這一席虛位。當皇上有什麽好,左右不過是讓一手空權糊弄了去,到頭來落下什麽了?”講完擡頭見孝珩和長恭用一種愕然的眼神瞧着自己,又覺得不自在,“嗯……哪天你們要做皇帝,我絕對不争,不争……”他一邊說着一邊擺着手,一改往日霸道的形象,樣子反倒有幾分好笑。

長恭“噗”一聲笑了:“我可沒那命,要不是頂着‘高’姓,這王爺我也懶得做。”

孝珩卻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沒有接話。手足?父王與皇叔又何嘗不是手足?自古帝王家就是沒有手足的怪物。

“真不懂二叔明明知道六叔有反心,為什麽不殺了他?”延宗以手撐腦皺着眉自問了一句。

“延宗剛剛不還顧及手足嗎?怎麽這會兒反倒想讓皇叔與六叔自相殘殺了?”孝珩放下手中的白玉杯,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

“相殘也是六叔心懷不軌在先。”延宗不服氣地辯解道。

“心懷不軌?延宗,放到前朝我們高家就都成了心懷不軌的罪人了。”孝珩今天也不知是怎麽的,就偏偏與延宗較上勁了。

長恭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火藥味兒越來越重,延宗那頭已站起身來,也不知是因靠着火盆的緣故還是其他什麽緣故,一張臉通紅通紅的,看陣勢非要與孝珩辯出個忠奸是非來。

長恭只得站起來打圓場:“誰做不做皇帝與我們兄弟有何幹系?大齊的江山終歸姓高,來來來,別傷了和氣。”說着一邊扯孝珩,一邊拉延宗。

孝珩揚了揚眉角:“是啊,與我們兄弟有何幹系?”延宗卻只是不甘心地吞了口口水沒說話。

夜涼如水,冰淩牢牢粘在房檐上,琉璃瓦在夜色中閃着寒光。書房門“吱”一聲被推開了,子萱揉揉眼,面前一本書冊已被壓得不堪入目:“二哥跟延宗走了?”一邊打哈欠一邊問了一句。

“嗯。”長恭應了一聲,又聽子萱嘆了口氣,掩了門過來從書案上坐下,居高臨下的看着子萱:“日子過得不順心了?”半是戲弄半是關心。

子萱沒接話,關鍵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難不成是這幾日想我想得厲害?”長恭一手撐着書案,稍微俯了一下身子,揚了揚好看的眉毛。

子萱繼續沒接話,外加送了他一個白眼。

“雪落枝頭,思君成愁,輕風舞梅空自流。”長恭一邊看笑話似的盯着子萱,一邊聲音低低的誦出這句詩。他的聲音本來就好聽,加之這句詩寫的也不是太爛,自然是別有一番味道。

子萱面不改色心狂跳地回嘴道:“君又不是你,可以是張君王君李君啊,你得意什麽?”

長恭跳下書案,繞過來走到子萱跟前:“嗯……那就是子萱……紅杏出牆了?”

子萱向來吃軟不吃硬,欺軟又怕硬:“出了又怎麽樣?”說着站起來看着長恭,末了還不服氣地仰了仰下巴,可能是因為個頭不占優勢。

“你出一個給我看看。”長恭依舊是一副挑釁的樣子。

“出就出。”說着子萱朝門口邁步子,她也就只有這點兒志氣了。偏偏這點兒志氣長恭也不讓她長起來,輕輕一扯就把她擁在懷裏。子萱沒有白費力氣地掙紮,也沒有矯情的說‘你放開我’之類的話,而是費力扯了扯嘴角:“哈哈,我跟你說笑幾句怎麽就當真了?我就是有那心也沒那膽啊。哈哈。”一邊賠笑一邊試着掰開長恭的手,無奈腰間的手又緊了一下。完了完了,俗話說的好啊,果然是“打死嘴硬的”。

長恭慢慢低下腦袋,一股蘭草的幽香夾雜着些許雪裏的味道慢慢靠近,溫熱的氣息傾吐于耳畔:“嗯,你還是有那個心的。”

子萱吓得身子都僵了,男子一向虛榮心及其強大,坊間不乏男子如何對待出牆妻子的各種傳聞,行為極其禽獸,若在皇家,行為就禽獸不如了。“沒……沒有,絕對沒有……我……”不等子萱解釋,唇間就傳來一陣溫柔的觸感,子萱含糊着還想說什麽,結果只剩下支吾了。

長恭的吻溫和又纏綿,子萱躲也躲不開任由他占便宜,真是的,以前偷聽婢女談論過此事,她們也只是私下議論,想來也是件為難事,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

長恭放開她時,子萱頂着個大紅臉站在那裏,偷偷抹了一把嘴,樣子像一個被人抓住的小偷,很是好笑。

“下次還敢不敢說這種話了?”長恭不緊不慢地問。子萱想着一個人幹了“壞事”還這番理直氣壯,真是沒天理了,再想想如今不是對手,只好賠了夫人又賠笑:“不……不敢了。”一邊說一邊朝門口挪去,末了,鼓搗了半天總算打開了書房的門,一溜煙兒沒了人影。

長恭站在那裏忍不住笑了笑,拿出那團皺巴巴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又細細折了幾下,夾在桌上的書冊裏。

051 魔君歸去暗波湧(4)

51 魔君歸去暗波湧(4)

天陰沉的很,積雪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層,齊國這連日的陰雪似乎是在預告着一個天下缟素的日子的到來。

皇宮這幾日戒備一日嚴過一日,宗室裏的皇親進宮的日子也漸漸頻繁,消停的似乎只有大齊的皇帝。

皇後李祖娥坐在金雕大床邊不住地拭淚,高洋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這副樣子怕真是日薄西山了。可身後太子年紀尚幼,老六老九個個不是善主兒,太後又素來不喜歡自己,高洋這一去,大齊不知将要何去何從,自己的路卻注定了萬分坎坷。

高洋的眼皮動了動,睜開眼掃視了一下周圍,又轉眼瞧着皇後,嘴角往上揚了揚,示意李祖娥将他扶起來。李祖娥慌忙擦幹了眼淚扶他坐起來。

“皇後怎麽又哭了?誰惹你這般不高興了?”高洋這幾日一直不說話,此時竟能說得這番輕松。李祖娥心中不禁一喜,随後又黯然下去,她心裏閃過四個字“回光返照”,皺着的眉頭輕輕展開強做了一個笑臉:“哪有?哪有不高興了?”

高洋的神情看上去很清醒,他輕輕牽過李祖娥的手:“我這一走,身後萬事就托付皇後了。”話還沒說完,李祖娥就忍不住嗚咽起來。

高洋替她擦了一下眼淚,竟溫和地笑了笑:“皇後不必哀傷,我此生不虛,不虛了。”

李祖娥一邊胡亂擦着淚一邊忍痛點點頭,聽高洋繼續說道:“大哥這幾日總也喜歡來看我。十歲,就是十歲我們一起在晉陽的樣子。大哥還是那麽得意,他說‘子進,所有的東西只能是大哥給你,若你來搶定然是搶不走的,搶到了也會被再搶走。’我不服氣,我告訴他我現在是皇帝,整個大齊都是我的,大哥說‘兩年,你只不過比我多痛苦兩年。’哈哈,皇後,你說大哥是不是說得很準啊?”

李祖娥只顧垂淚,高澄逝世那年是二十九歲,高洋今年三十一歲。人人都知道大齊皇帝好占蔔預測之術,這話怎麽聽都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告。“皇上不要說了,皇上是天子,皇上會壽與天齊的……”

高洋擺擺手:“那都是騙人的話,古來帝王沒有壽與天齊的……我沒有什麽放不下的,唯獨是你與正道,正道那孩子太老實,當不了皇上。”高洋一邊說一邊無奈地擺擺手,“終究是臣強主弱,臣強主弱,不妙,不妙啊!”他一邊緊皺了眉,一邊撫撫胸口又繼續道:“你也做不了太後,你啊,婦道人家,若有母後一半能耐,我也放心走了。”

“是臣妾不好,是臣妾不好……”李祖娥再也控制不住,哭得泣不成聲。高洋拉過她攬在懷裏:“不怪你,不怪你啊。這是因果報應,搶了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要還!後面的人也要還,逃不掉的。皇後,你我夫妻一場,臨了了,別無所求,你一輩子跟着我,雖不能算風光無限,卻也沒少了你榮華富貴,只希望你看好我們的兒子,讓他們好好活着,活着就行。拜托了。”說着高洋兩手一合,向李祖娥作了一個揖。

李祖娥趕忙跪下回了一個禮:“臣妾遵旨,臣妾遵旨……”一邊說一邊癱坐在地上哭起來,宮人慢慢把她扶起來。高洋抹了一下眼:“大臣裏面楊愔對我忠心不二,凡遇大事不能拿捏的,皇後可與他商議;娥永樂是個猛将,關鍵時候可保你與正道一時安穩,只希望皇後到時候當斷則斷,不要誤了兒子性命;鄭頤等大臣也是忠心耿耿……唉!不說了,說不完了,就看皇後自己的造化了。”高洋說着靠着枕頭閉上眼睛,又問了句:“記下了嗎?”

李祖娥點點頭:“記下了。”

“嗯。”高洋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李祖娥剛要退下,就見一宮人進來報:“皇上,常山王在外面候着呢。”

“嗯,該來的總算來了,讓他進來吧。”高洋仍然閉着眼,語氣卻比剛才堅定了不少。

“是。”宮人又退了出去。

李祖娥看看高洋的樣子,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說什麽,只是行了一個禮便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正巧遇到高演,只略略停了一下便出去了。

陰霾籠罩着金碧輝煌的大殿,宮人們個個低着頭表情凝重。高演的腳步聲在這死寂的氣氛中尤其顯得刺耳而沉重。

“臣弟高演拜見皇上。”高演在離龍榻五步遠的地方跪拜了一禮。久久聽不到高洋說話,心裏頗感不安,便稍稍擡頭看了一眼高洋,不想高洋正盯着自己看,又慌忙低下頭去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

“六弟過來些,陪二哥說幾句話。”高洋說着朝高演招了招手,指尖不自覺地顫了兩下。高演小心翼翼地挪向龍榻旁邊,站在高洋身邊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高洋扭過頭看了一眼高演,一手緊握了一下金色錦被,光滑的綢面立刻浮現出一個皺巴巴的坑。“六弟知道作為君王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臣弟愚鈍,不知曉。”高演依舊低着腦袋回了一句。

高洋點點頭:“那朕下旨常山王說說作為君王什麽最重要?”目光又逼近高演一步,眼裏卻滿是嘲諷和不屑。

良久,兩人沉默對視着,還是高演先低下頭去:“愛民如子。”

“哈哈哈哈……”高洋一邊笑着一邊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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