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興風作浪
溪流聲勢浩蕩,要找到方向不難。李燼霜穿過幾處蓊郁的綠樹屏障,沿着峽谷岸邊緩慢移動身體,滾滾水濤就在山坡下方幽暗的溝壑裏。
恰在這時,整個山谷間雷霆震動。一道刺眼的白光矯健地從溝壑中躍出,直沖雲天,瞬息擋住了天帷!
李燼霜被巨大的陰影遮住頭臉,恍惚看去,原是一條碩大的白龍,怒目鋼須,銀麟閃爍,龍爪宛如雄健的山峰,利刃似的指甲上閃着血光。
飛龍現身,整座逍遙山立時大雨傾盆,一派山呼海嘯的氣勢。白龍對面的虛空中懸着個灰衣修士,衣袍狂舞,舉劍怒斥。
“你這妖龍!禍亂人間,草菅人命,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斬下你的頭!”
白龍仰頸嘶吼,張狂大笑,聲如洪鐘。聲音不似獸鳴,倒是嘶啞渾濁的人聲。
“臭道士管得好寬。大爺不過是在人間嘗了幾個點心,你便窮追不舍。也罷,傅識微,你自己要找死,那就怨不得我。旁人畏懼你昆侖大弟子的威名,我沈濯可不放在眼裏!”
傅識微眉心緊皺,劍鋒一道華光劈落,怒喝道:“吃了人還如此不知悔改,受死!”
白龍怒嘯一聲,避開鋒利的劍光,朝雲天高處飛了些。龍身一扭,號令雷霆暴雨在他身前結成屏障,洪流般向着傅識微襲去。傅識微一擊不成,長劍握至胸前,口中默念真言咒法,霎時,洶湧澎湃的大雨便懸停在天空中。
沈濯暗罵一聲,這臭道士不光管得寬,修為也頗為高深。他先前雖是放了狠話,但到底有幾分忌憚,占不了上風,還不如速速逃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傅識微拿劍指他,高聲叱道:“妖龍,你還敢吃人嗎!”
沈濯心中不屑。他是妖龍,吃幾個人怎麽了?他沈濯出世兩百餘年,什麽都吃,偶爾膩煩了山珍海味,到人世尋幾個香噴噴的小點心,關這臭道士什麽事!下次還吃。
一人一龍在雲間鬥法,看呆了瀕死掙紮的李燼霜。他萬萬不是這兩個的對手,只盼望他們打得火熱,不要注意到自己,免得引火燒身。
傅識微渡劫期修為,是昆侖掌門的得意弟子。而白龍沈濯不過兩百五十年修為,還有兩百年被鎮壓在暗無天日的南海海底不得修煉,終究不是傅識微的對手。
但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連飛升神界的天帝都不放在眼裏,難道畏懼這小小修士?
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他今日便同傅識微拼了,看看誰死誰活!
沈濯祭出法器,龍爪中環繞着一段水波似的绫羅,約有幾寸長短,須臾便騰空變大,仿如奔騰不息的江川,萦繞在他身側,發出海嘯般的怒號。
這寶物名為三寸天水绫,沈濯兩百年前游歷人間,途徑浩淼無窮的弱水,偶遇弱水女神。女神見他慧根極佳,又有仙緣,可惜性子頑劣,兇惡殘暴,便點化他潛心修煉,洗心養性,還贈沈濯變化萬千的三寸天水绫,助他修行進益。
可沈濯習慣了自由自在,哪裏沉得下心思修煉。他得了天水绫,沒好好修煉幾天,便惡習複發,更加随心所欲,四處興風作浪,逼得生靈望風而逃。有神器在手,便是如虎添翼,即便高他幾個境界的對手,沈濯也不放在眼裏。
傅識微一見他召出了天水绫,心中有些忌憚,周身結起劍陣,防備着妖龍突襲。沈濯高聲大笑,愈發狂妄,龍口中吐出一顆光華熠熠的明珠,勢要跟他決一死戰。
那明珠不是別的,正是沈濯的龍珠。妖獸修行,身體中都會結成一顆內丹。內丹通常蘊藏着妖獸一半以上的修為。沈濯吐出內丹與他較量,便是抱着要同歸于盡的心思。
傅識微皺眉,暗想這南海妖龍果然瘋癫,不可救藥!
沈濯看他退縮不前,不禁得意,挾着龍珠在雲層間飛掠。
“傅識微,你動手啊!”他倨傲地開口,“你若不動,那我便不客氣了!”
傅識微守在劍陣當中,一動不動。沈濯快活不已,心中嘲道:昆侖大弟子也不過如此。
他咆哮一聲,疾速俯沖而下,周身蕩開洶湧的雨絲。瓢潑暴雨重新灑落在天地間,密集如鼓。
就在白龍沖向地面的一瞬間,他爪中飛旋的龍珠突然凝住,緊接着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着,偏移了方向,擺脫龍爪的控制,向着李燼霜藏身的地方飛快掠去。
李燼霜膽戰心驚,遙遙望見一丸白光朝着自己墜落,仿佛傾落的太陽,似乎要把他碾成齑粉。他想躲,拼命向旁邊挪了挪,卻是于事無補,那龍珠疾疾滾落,外面一圈光芒挨上他的身體,便像是被吞噬了,隐沒不見。
眨眼之間,整顆龍珠沉入他體內,消失無蹤。
沈濯大為震驚,傅識微亦是目瞪口呆。李燼霜藏得隐秘,他們都沒發現岸邊還有個人。
驚詫片刻,白龍憤怒地長嘯,扭轉軀體朝着李燼霜沖去,意圖奪回龍珠。傅識微薄唇輕抿,揚手揮劍,暗嘆好機會!
白龍落到岸邊,化作一個銀袍翩翩、風華絕代的俊俏郎君,額頭兩邊各頂着一簇銀白威武的龍角。三寸天水绫變為一束束飄逸的水色飛綢,缭繞在他衣上,臨風搖曳。
沈濯拎起奄奄一息的李燼霜,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查探。他摸索他周身,感知不到龍珠所在,頓時大驚失色。不死心,動用妖力窺探李燼霜體內,只見他破敗的紫府中隐約有圓潤的光輝閃動,正是他的龍珠。
李燼霜昏昏沉沉,只能任由妖龍上下擺弄自己,敞開紫府,讓他的妖氣在其中來去穿梭,鼻間溢出一兩聲微弱的呻吟。
雲霄之中,傅識微提劍殺來,高呼道:“沈濯!你不可傷他!”
糟了糟了!
沈濯氣急敗壞,右手曲成爪,正要殺人取珠,卻見他那龍珠似是感應不到主人氣息,反而向着李燼霜紫府深處沉了一截。他猛然頓住,試着召喚龍珠,龍珠遲遲不應,短短片刻已經與血肉嵌合,和李燼霜融為一體。
沈濯略一思忖,倘若他強行取珠,這人一死,龍珠怕是也要灰飛煙滅!
“沈濯!”
傅識微在背後緊追不舍,他顧不得細想,便将李燼霜撈進懷中,騰雲駕霧,化成原形奔逃。
他身後便是逍遙山,天極宗轄域。天極宗與昆侖近來因為争奪靈礦鬧得不可開交,沈濯從南海逃來此處,便是想借着兩派争端逃過一劫。躲進天極宗的地盤,傅識微身為昆侖大弟子,自然心有顧慮,不敢擅闖。
傅識微不防沈濯突然要跑,追錯了方向,一時被他扔下一段。沈濯暗想,這臭道士鐵石心腸,認定的事天塌了都改不了,他便小心地将李燼霜銜在口中,一邊奪路逃竄,一邊布雲興雨,遮蔽傅識微的視野,久而久之順利逃脫,得了一條生路。
沈濯擄走李燼霜,匆忙游出烏雲暴雨,闖進逍遙山腹地,躲到屏障似的山峰後偷眼觀察傅識微動靜。傅識微追出一段路便停在雲端,顧忌着天極宗,果然沒繼續找上門,而是收了法器,轉身禦劍走了。
沈濯化為人形,低哼一聲,瞥眼瞧着懷裏死氣沉沉的李燼霜。
李燼霜緊閉雙眼,人事不省。昏迷時只覺頭痛欲裂,紫府深處熱流湧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快要爆開。這痛楚難以忍受,他便微張着嘴唇,細細低吟。
沈濯丢失了龍珠,亦是元氣大傷,一副俊美臉孔慘白憔悴,唇角泛着猩紅血色。
他找了處隐秘的岩洞,将人放在坑窪的礫石上。
一股陰濕冰涼的氣流撲面而來,李燼霜微微睜眼,好巧不巧,這正是他不久前千辛萬苦爬出來的地方。
沈濯盤坐在他對面,凝神靜氣,合眼吐納,周身萦繞着水波似的微光。
他引動妖力,細致地檢視着李燼霜。先是眉心,再是明堂、紫府,探入胸腔,一寸寸審視中丹田、靈臺,再到下丹田、命門、會。陰。在他面前,李燼霜仿佛不是個人,而是一扇畫,完整地展露,不留一分餘地。
李燼霜體內的真氣本能地抵抗妖力的流動。他修為尚淺,不過是以卵擊石,擋不住沈濯長驅直入。
身體被另一個人完全支配,加深了百倍的痛苦。李燼霜灰白的臉色逐漸透出潮紅,軀幹四肢無助地扭動,卻不得解脫,仿佛一只提線木偶。
空曠的石洞裏回蕩着煎熬的喘息。
嗓音勾動沈濯心神,他輕輕睜眼,掃視着李燼霜布滿血跡的衣袍。
方才一番檢視,他已經對這人類修士知根知底。修為尚淺,丹田中聚着一團雲絮似的真氣,因受了重傷,變得明滅不定,正徐徐從腰腹間裂開的創口散溢出去。
如若不是龍珠給了他茍延殘喘的機會,這人早就命歸黃泉了。
他随即泛起疑慮,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小修士,怎會吞了他的內丹?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千奇百怪。
沈濯百思不得其解,反複查看李燼霜的身體,靈光一閃,剝開他腰腹間被污血凝住的傷口。
那處破了一個大洞,皮肉鮮紅柔嫩,似乎與一般的傷口大為不同。一股勾魂攝魄的血腥似有若無地撩撥着鼻尖,沈濯一時不察,竟被血香攪得靈識混沌。
他猛然搖了搖頭,蹙緊眉頭,篤定了有古怪,便伸手拂開李燼霜殘破的衣袍,修長白皙的指腹輕壓着嫩紅的傷口。稍一用力,皮肉便從中破開,宛如一道撕裂的口子,當中呈露出漩渦一般的腔洞,洞中盤旋着涓流似的靈氣。
種種跡象,不像是活人血肉之軀,倒像是一只殘破的器皿。
沈濯眼瞳驟縮,聚成妖異的針芒,大喜過望。
這人居然是百年難遇的極品爐鼎體質!腰腹受傷,鼎氣外溢,便吸進了他的龍珠。
爐鼎又叫天陰之體,以雙修之法供人采補,陰陽和合,助人修行。爐鼎體內蘊藏着天地靈氣,自身卻不能汲取靈氣,故而難以修行,只能做他人修煉的墊腳石。
極品爐鼎世間罕有,足以煉化天地萬物,如此一來,沈濯那顆凝結了半數修為的內丹勢必拿不到了。
沈濯打量着生死未蔔的李燼霜,轉念一想,有了這個可遇不可求的寶貝,還要什麽龍珠!
極品爐鼎,采補一次,比他兢兢業業修煉百十年劃算多了。
他垂下眼眸,再看腳邊的李燼霜。這人渾身是血,發冠歪斜,衣衫淩亂,一副遭逢了生死大難的窘迫模樣,卻平添了幾分婉婉動人的凄美之态。
一張蓮瓣似的瑩潤臉龐,妍眉秀頸,丹紅小口,鴉鬓濃睫。若是活着,定然是顧盼神飛的好顏色。
沈濯促狹一笑,俯下高大的身軀,籠罩着李燼霜。好奇地湊近,細細審視他。淺淡的血腥在口鼻間勾勾繞繞,妖龍腹中一緊,沒來由覺出一股饑餓,下意識張口攫取冰冷空氣中李燼霜的味道。
清新甘美,很是可口。
那股饑餓從胃裏攀爬而上,很快便竄到喉頭口腔,懸挂在舌尖。沈濯不耐地舔舐過利齒,掌心撫摸着李燼霜細膩柔軟的脖頸。
脂玉般的色澤,不堪一握,只要輕輕一捏,便可折斷。
李燼霜仍是閉着眼,被他揪着脖頸,眉頭緊皺,偏垂着頭,下巴尖抵在妖龍虎口,啓唇低喘。
沈濯猛地合上雙眼,按捺着體內翻湧的妖性,驟然松了手,轉身走到幾步外站定。
他回頭看着脆弱不堪的李燼霜,暗自盤算,若在這把他據為己有……嘗一嘗極品爐鼎的滋味,倒也并無不可,只是他都快死了,哪裏禁得住自己盡興強要一回。
反正落到他手裏,從今往後便是他沈濯的人。不如暫且克制,幫他一把,也是幫自己。仔細思忖,既然龍珠已經被他吞了,那便助他一臂之力,煉化紫府中的龍珠,保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