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情敵相見

李燼霜嗆咳幾聲,甘烈的酒盡數灌進了肚腹,須臾便起了效用。他只覺從頭發絲到腳趾都綿軟起來,猛然想到之前妖龍下給他的幻術,不得不強打着幾分精神。

可越是強撐清明,那股飄飄然的疲憊便降臨得越快。

不過片刻,他已經徹底丢了神志,變成個任由沈濯擺弄的人偶。

紅紗花帳,美人酣睡,沈濯瞧在眼裏,心情大好。

忍不住再在李燼霜唇上香一口,舐去殘餘的酒珠。他捧起他的臉蛋,彼此額頭相抵,侵入他的識海。

剎那間,一股光明從識海間騰空而起,宛若旭陽高升,清風萬丈。

靈識才初次交融,他卻感受到這般來之不易的頓悟。但沈濯現在沒心思細究這一剎那機緣,李燼霜還在外面等着,當務之急是神交。

才經歷過一番和合的兩人已經有了本能的默契,李燼霜的靈識并不排斥沈濯的進入,化作一股股輕柔的雲絮,圍繞着他利劍般的神識盤旋。

就像一只只羽翼漂亮,卻膽小慎微的白鳥。沈濯的氣息原本鋒芒畢露、兇悍神武,他見狀便收斂了妖性,甘願自縛進囚籠當中,将神識約束成一束和煦春水。

翩飛的白鳥試探地迎上來,一旦靠近,便依戀般不忍離去。

這都是拜方才那場親密所賜。李燼霜表現得再抗拒,實則已經開始接納他。

思及此處,沈濯便心曠神怡,神識也越發溫和放松,驟然變作萬千靈鳥,與李燼霜的神識比翼齊飛。

涓流般的暖意不斷沖蕩着彼此的心神,短短幾息,雙修神交的益處便極大地彰顯出來。沈濯空蕩的氣海不斷湧入甘泉般的靈氣,片刻便彌補了他救李燼霜時的損耗。

各自的神識纏綿幾許,識海中明曠無涯的霧景突然染上斑斓的顏色,模糊不清的景物也變得越來越明晰。

沈濯心念一動。就快看到李燼霜的記憶了。小爐鼎往年都是什麽樣的,莫不是從小到大在那逍遙山上種藥植田,給那幫仙府大能打雜?

這人倒也奇怪,不跟他到南海去過好日子,反要賴在天極宗伺候人,真奇。

妖龍拂開流蕩的雲霧,驚得李燼霜白鳥般的神識方寸大亂,幸好有他神識化作的靈鳥托舉扶持,才沒潰散成縷縷霧氣。

識海中的景象呈現在沈濯眼前,乃是李燼霜從出生到如今的生平。有些記憶已經像風化的絲帛,破爛散碎,瞧不清楚了。有些卻還如走馬燈一般,清楚醒目。

李燼霜小時候便長得玉雪可愛。五十年前,出生于人世一家普通門第。沈濯推回去一算,大概是唐玄宗天寶十四年。

那時人間正值戰亂,烽煙四起,他家中未幸免于難,幾乎全部命喪于亂軍之手。只有姐姐帶着他拼死逃出,後來南渡逃命時,姐姐将襁褓中的李燼霜盛放在木盆中随水而下,機緣巧合被山中一戶隐世的散修撿到,才得以長大。

六歲時,散修渡劫身亡。孤苦無依的李燼霜到了天極宗轄域,正逢天極宗遴選新弟子,便抱着混口飯吃的想法登上逍遙山,也是好運,被選做了藥童。

直到今日,他還留在逍遙山方寸藥園。

沈濯看到這裏,不由得暗自腹诽。李燼霜這樣的美人,五十年來竟然過得如此幹癟無趣。要換到了人間,像他這樣的絕色,豈不是會跟玄宗那美貌坤道一般惹出禍國的争端?

天極宗也不是東西,好端端一個漂亮胚子,讓人家種了幾十載田,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

燼霜還是跟他到南海去的好,到了那時候,他必然昭告天下,自己得了個容色絕豔的美人,讓他們羨慕嫉妒恨去。

他兀自神思翩翩,李燼霜的記憶忽然被一場大雪籠罩。識海間風雪呼嘯,寒意似乎透過久遠的回憶紮到皮肉上。

沈濯定睛一看,這地方他識得,乃是天極宗內門,淩絕頂論劍臺。

他出世前五十年裏走遍了七大宗門,每過一處轄域便留下昭著的惡名,對七大宗的名景亦是谙熟于心。

上等仙門都有強悍的護山大陣,足夠阻擋大乘期修士闖入。沈濯元嬰修為,自是闖不進內門去,但藏在雲端遙遙地看一眼倒是可以的。

天極一門,名如其意,他們是整個修仙界地勢最高,離天穹最近的宗門。其中主峰淩絕頂更是接天連雲,孤高獨秀。

淩絕頂上終年長白,坐落着一百零八仙宮,遙比霜天銀河之中一百零八星宿。有傳言說,天極宗又名“小神界”,修為一般的弟子根本無法忍受主峰上遠超人界的高寒和孤冷。故而,有資格進入內門的弟子都算是仙道翹楚。

仙道盟以強為尊,天極宗更甚。李燼霜這樣資質的弟子,絕對沒資格踏進內門。

除了那裏面的神仙師兄們需要他的時候……也就是要他這任勞任怨的仙仆從外門運送仙藥的時候。

沈濯靜靜注視着他的記憶。每到送仙藥的時候,李燼霜總是眼角眉梢都挂着雀躍。

他見過他惱怒的模樣、警戒的模樣、動情的模樣……當然,最多的是隐忍的模樣,卻從沒見過李燼霜開心的樣子。

如此高興,他要去見什麽人?

沈濯全神貫注地盯着流淌的記憶,唯恐漏掉一絲一毫。

他那樣材蹇質薄的普通弟子,登上淩絕頂都困難,要依靠內門特制的傳送法符。李燼霜到達內門,按部就班送完七十二宮的所需的仙藥,卻不着急離開,而是耍了個小心機,趁着護山弟子不注意,溜進了論劍臺。

沈濯彎唇一笑。原來是想偷師,不是找情郎啊。

幾番親密接觸,沈濯早看出李燼霜完全不是練劍的料子。相較于其他流派,劍道最容易入門,卻也最重天賦,最難精進。不知李燼霜為何執着于做劍修,他若執迷不悟,只怕要把百年歲月蹉跎在劍上。

識海中的畫面仍在繼續。淩絕頂論劍臺上,一內門弟子手執一柄青鋒寶劍,劍式千變萬化,猶如雷霆萬鈞,怒海狂瀾,連挑十三名佼佼者而不敗。

凜風怒雪,那修士袍袖飛舞,獨立于天地之間,其上便是浩渺星辰。臺下衆人竊竊私語,敬畏地打量他,卻無人敢再應戰。

“才不過短短數日,祁師弟又精進了。”

“咱們門中誰趕得上他呀,再這樣下去,就是首座大師兄來了,也難保……”

“大師兄渡劫期修為,祁尋還是望塵莫及。”

“再過五十年,可真說不準啰。”

沈濯倒是不在乎旁人如何評價這劍修,一陣興致恹恹,目光便落到李燼霜臉上。他的小爐鼎滿眼崇敬,平日裏溫和謹慎的黑眸中似乎閃着星星。

妖龍心間一噎,轉而認真打量臺上的祁尋。

長得挺高,玉身鶴立,一襲鴉青法袍,廣袖翩翩。只是頂着張冷漠無情的臉,雙眸空洞麻木,乍一看像神游天外,似乎一切都是過眼雲煙,提不起精神。

神情太過冷酷倦怠,仿佛所有人都欠他幾百萬錢。

沈濯困惑地看向歆羨不已的李燼霜,醋意大發。這棺材臉有什麽好看的?

看完李燼霜,再看論劍臺上孤獨求敗的祁尋。

嗤。區區結丹期修士,禁不住他天水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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