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文/乃兮

流官知州姓龔,被派來本地實屬是得罪了人。在江南當差是好差事,衣食住行恰到好處,誰會樂意被調到茶馬道上的一處小府州當知州?

好在悲慘也沒悲慘到極致。這裏不僅近來沒有瘴氣地龍災害,而且雖然接臨邊境但貿易往來頻繁,百姓安居樂業,已經多年少戰事。也是他有點背景又算是武将出身,所以才得以被調到這邊。到任期滿後,能想法子回去。

龔大人微胖,看向身邊年紀不小,至今腳步輕快的好友:“元淮,你本來在江南教書挺好。現在車圖勞累舉家跟着我到這邊,說要辦什麽學院……”

他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說這話,說着說着眼眶泛紅:“有友如此,此生無憾。”

周元淮人已中年,臉上尤其眼角有不少褶子。年歲為他增長了學識與氣蘊,令他俊朗依舊。他手上拿着一柄羽扇,輕揮動着,帶着一種過來人看淡世俗的灑脫:“人要知行合一。我天天教學生仁義禮,怎麽能友人受難,我卻依舊在江南過好日子?”

他身後與他年輕時幾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長子周子淙腰間也別着一枚羽扇。周子淙溫和寬慰龔大人:“我們都是自願跟來。讀書行路缺一不可。我希望能夠出來長長見識,不能永遠在江南當一井底之蛙。”

龔大人很感動,熱淚盈眶幾乎要落下,視線一轉落到再後面一點的周家二子周子澹身上,頓時抽了抽嘴角,感動下了頭。

周子澹,周家二郎,這會兒手上拿着一根不知道哪裏撸來的草晃蕩着,輕佻張望四周,東看看西望望臉上寫滿興味。屬實是纨绔子弟尋樂子的興味。

當注意到龔大人的視線,周子澹轉過頭露出一個頗為随性的笑,笑聲短促得仿佛在嗤笑,笑他們這群人矯情。

周家人向來站有站姿,坐有坐姿。不僅擅六藝而且懂各種人情世故,半點沒有迂腐書生令人厭煩的古板。學識沒有讓他們自大,反而讓他們懂何為學海無涯,說話常常謙遜溫和為主。

周子澹不同。他出生時母子都遭了罪,以至于周家上上下下都對他寵溺過度。不想上學可以不去,想玩耍可以随時玩耍,想買物件也能随時到手。家業上有父親,父親之後有大哥撐着,全然不需要他操心。

以後他娘的嫁妝給了他,只要他不太過亂來,一生總歸無憂。

這導致周家這位二郎是真……文不成武不就,每天就在外面晃蕩。江南別的纨绔子弟坐花船喝酒找人彈琴亦或者是賭場玩骰子,那都是他玩剩下的。

他什麽都想試試,士農工商除了做官沒法随便折騰之外,其餘都被他試了一個遍。

種田,在自家田裏試了一畝地,半年收獲一小袋米,浪費肥田到令人牙癢。木工,框框在家裏敲了三個月,做了個不知道什麽玩意想要上天,随後摔斷了腿在家躺了三個月。

躺着也沒閑着,終于起了興趣彈奏,叫來歌姬舞娘整整折騰了一個月,折騰得全家出逃,娘回娘家,大哥去住學院,連周元淮都笑盈盈去他那兒借住。

江南知名纨绔子弟。由于周元淮太有名氣,于是連京城天子都聽說,周家大儒有一子幾乎承了他的一切,另一子荒誕不羁相當可笑。

龔大人懷疑江南就沒有什麽周二郎沒有玩過的東西。跟着來這偏遠地純粹是覺得江南待厭了,想要見識見識別處風光,更別提這兒屬茶馬貿易必經之路,稀奇玩意太多。

他欲言又止,實在不好說點什麽。

但凡周元淮聽,周二郎也不可能混成幾乎舉國知名的地步。

好在陪同的段家家主以及本地駐守的官員都很有眼色。他們紛紛招呼龔大人往前走:“大人,前面就是我們這兒辦得最大的市集。”

“從這條街上去,兩邊全是攤販。各家人誰來早誰就能擺上。口上大多是吃食和布料、竹筐一類,往內有茶葉鋤具以及馬匹。”

“買賣要憑證。我們這兒做生意也不是誰都能做。”

龔大人聽到這裏,知道是本地與江南不同的地方,于是忙上心觀察以及聽旁人說起來。這種話裏常常會帶有關于本地重要人家的信息。

別看有的人長相普普通通,實際上或許擁有大型馬場或者一座山的茶園。農戶重要,商人不少也是本地大戶。好的馬匹刀具茶葉一類京城江南一樣需要。

走着走着,周圍百姓增多。大多數人都帶着好奇以及興奮看向他們這群人。人擠人吆喝希望他們過去看一眼攤上的商品。

周子淙發現周子澹越走越慢,微落後兩步走到弟弟周子澹身邊。他取出羽扇微遮住半張臉,溫和低聲吩咐周子澹:“人多,你別太鬧騰。”

“這花好看。”周子澹卻根本不在意他哥說什麽,眼前一亮。他越過龔大人往前走,走到一個穿戴了一堆銀飾的姑娘面前,指着她手裏的竹筐,“賣的吧?”

他從包裏取出了錢,按照江南的市價遞出足夠的銅板,從竹筐裏取走了十來朵花:“這點錢夠這些花嗎?”

李娥本來是想要擲花的。她剛才老遠就看到了這麽一群人以及其中非常引人注目的俊俏文氣周家人。可周圍的姑娘和她一樣被一群大官唬到,實在不敢當衆把手絹和花砸進去。

萬一砸錯了人怎麽辦?

萬一砸過去被人推值守将士搡走怎麽辦?

當周子澹走到她面前,她腦子更是徹底空白,傻愣愣張了嘴,聽到問題本能點了頭。點完頭,她猛然想起自己這是要送,怎麽能賣?她忙想要拒絕,就見面前人從花中抽出一朵,将花枝插到她頭發中。她聽見對方說:“哎,好看。”

李娥這下徹底失語,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周圍殺人般的眼神遞過來,讓李娥臉上滾燙。她眼眸明亮,終于明白江南人……她還沒來得及多體會這種美好,就見男人拿着花挑了好幾個長相出衆的送了花。

邊送邊說:“鮮花配美人。”“容貌出衆,贈予一花。”“小姑娘真是令人憐愛。”

甚至不分男女老少啊!隔壁那個阿婆為什麽也腦袋上收到了花啊!阿婆頭發都白了啊!

周子澹手上餘下兩朵花。一朵送到他爹面前:“爹,給你配朵花。”

說完就給周元淮腦袋上插花。

周元淮笑着并不拒絕。中年俊朗男人頭頂花還調侃周子澹:“你啊,就會玩鬧。和你哥走一塊兒去,別擾了大家。”

周子澹往後一拐,把最後一朵花試探性想要給他哥遞過去。

周子淙拿着羽扇把花擋回去,溫和卻果斷拒絕:“我不用。你自己戴。你風流倜傥,一定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

話面上這個意思,話底下大概意思是:有病,別拉我發瘋。

周子澹嬉笑着将最後一朵花往頭上如同簪子一樣一插,并朝着人群笑着招搖了一下。

李娥見人走遠瞬間清醒,抓緊了籃子低聲咬牙:“不要臉!”

在不遠處隐蔽一點位置圍觀全程的梅三娘瞪大眼震驚看完全程,第一次見這麽嚣張的江南公子哥,招惹人的本事簡直信手拈來。

信手拈來是這麽用的嗎?太過震驚忘記她哥是怎麽教的了。

剛才她很自然分辨出了誰是周家人。

拿羽扇的兩人肯定是,而這個長得有好幾分相似的輕佻男人竟然也是周家人?他,李娥……他,其他人……

梅三娘看看其他幾個被送了花笑得咯咯的男女老少,再看看半扭着頭憋火的李娥,眼裏着實同情起來。沒想到吧,周家人确實是像話本裏出來那樣,如同能考上狀元郎的秀才生。

但周家人不全是這樣,有混子混在其中。

可怕的是這個混子非常受歡迎。

她不太喜歡這樣的人,好在這不妨礙她借着他賺錢。要不染一些花樣式的布做成,搭配上銀飾做成簪子一類?鮮花一時可用,布花經久不褪色。

他們這邊草藥染出來的布料越洗顏色越鮮亮。和江南那種五顏六色多洗幾次會褪色的全然不同。但是青花難見。常見的都是紅色和黃色。

梅三娘沒有從人群中撤走。她順着人流跟着去逛街。她可太了解這些一樣做買賣的人。今天有這麽多官人來,他們絕對會把自己壓箱底的好貨都拿出來。

混在人群裏,免不了聽起別人說關于周家人的事。

“那個一樣拿羽扇的是哥哥,叫周子淙。聽說年紀輕輕早考上了秀才,再過一年約莫就要去考舉人。說是中舉之後再考慮婚事。”

“弟弟叫周子澹,人會玩樂一些。倒也沒惹出過什麽大事。有錢人家的孩子不都這樣?你看段家那幾個……他總比段家幾個好。”

“等龔大人回江南,他們肯定一起回吧?那書院的事?”

“書院估計是和人一起辦。這樣人走後這兒也有人管着書院的事。這要是誰家攀上了,以後指不定去江南做周家夫人了。不過我家就算了,姑娘家遠嫁吃了虧都沒處說理。”

梅三娘:“……”你們這群人讨論婚事有沒有考慮過周家兩兄弟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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