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文/乃兮

大清早,周子澹懷疑自己聽錯了,看着梅三娘問了一聲:“什麽?”

梅三娘懶得和周子澹多說話,徑直将人往旁邊撥了撥,直接往外走。她頭也不回,腳步明快,留下個後腦勺給周子澹,令周子澹愕然。

周子澹看了片刻梅三娘背影,随後重新轉了腦袋看向染坊內。染坊裏所有人并沒有将門口發生的事當回事,他們最多也不過是看樂子一樣看了眼門口,對周子澹相當不在意,每個人該幹什麽幹什麽。

染坊的人有學徒有幫工,似乎認定和江南來的書生全然不會有太多接觸。

周子澹将手帕塞回衣服裏,走向染坊內,找着可以當家做主,教他染布的人。他很快找到了正好起來出房間的梅家長子梅崇風:“打擾,我能在這兒學染布麽?”

梅崇風愣住:“啊?”

周子澹沒有第一時間把手帕遞出來,而是揚起笑先指定了人:“我希望三娘親自教我。”

……

三娘到了宅子,換衣服的同時讓阿花去叫段瑤玉起床旁觀做染畫。

阿花聽從吩咐去敲段瑤玉房門:“段小姐,月娘要動工,你該起來看了。段小姐?段小姐!”

門內段瑤玉被迷迷糊糊叫醒,聽到這話痛苦将自己埋進被子:“不看不看,讓她做着吧。我反正看不懂。”

阿花失笑在門口說着:“多花了一百五十兩,真不看了?”

段瑤玉聽到一百五十兩,在床上哀叫一聲,在被子中掙紮起來。她到底不是什麽敗家姑娘,不可能一百五十兩說扔就扔。段瑤玉強撐着困意坐起來,最後穿好衣服坐在了主廳昨天的位置上。

換了衣服的三娘低頭忙手上活計。她的外貌和神情都被埋在面具之後,半點不顯露在段瑤玉面前。段瑤玉看着看着,從全然看不懂的白布上得不到什麽樂趣,坐在椅子上慢慢閉上眼,竟是睡着了。

阿花找了一塊染好青布披在段瑤玉身上。青布花紋漂亮,一整塊布上花枝招展,襯着睡着的姑娘別有風情。

三娘微擡起頭掃了眼段瑤玉,很快繼續低頭趕工。

到了正午,三娘起身走到門外,帶着阿花拿了她昨晚上改過的稿子以及一些壓箱底的花紋樣式:“你去把這些交給村裏阿婆制板打洞。做出一批可以直接拿去賣。”

阿花低頭看向紙上。有像周家兩位公子哥寥寥幾筆卻勾畫出來的書生模樣人物,有專門的羽扇紋樣,以及不少漂亮的花紋樣。

她收起應聲:“防染槳還是用豆面做麽?”

三娘點頭:“嗯。”

中午三娘回房間随意吃了點東西,下午繼續低頭做。段瑤玉徹底睡醒,發現自己坐着都能睡過去,臉上羞恥得紅了滿臉。

午後阿花姐出了門,段瑤玉想要勉為其難再去從月娘手上學點什麽,她又已經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該怎麽問。她只能絞盡腦汁:“月娘,你每次作畫都直接開始紮花麽?”

三娘手上沒停,回答:“只做一幅,是。要是做很多就不是。”

她這會兒正在幾根針如同編織一樣在布上“作畫”:“你想要的百獸賀歲圖做不了第二幅一模一樣,很多地方不止要用一種紮法,我要是教需要耗費大量心神,別人未必能學會。”

“一些簡單的花樣不同。用防染漿洗出幾塊布,在上面畫上我想要的圖再剪出孔,往別的布上一按。上面刷染漿,上面的布染不上色,下面的布被孔裏流下去的染漿染上了色,再紮花染色,幾乎不用耗費多少心神。”

染布坊裏做大批相似的布,用的就是這個法子。染布難有一模一樣,這樣做出來可以做到大體相似。

段瑤玉恍然:“難怪我們周城染布坊人不算多,每年能賣出那麽多布!只要有人做出一種樣式,其他人只要簡單刷染漿,學些最簡單的紮法就行。”

三娘微點頭,正欣慰于段瑤玉總算問了一個好問題,卻聽見段瑤玉下一刻:“哎呀,學這個實在太累人。聽起來比讀書都難。還好我只花了兩百兩,學不會也沒事。要是一千兩我我也什麽都學不會,我肯定心痛死了。”

段瑤玉坐在椅子上,手撐在腿上,雙手捧着臉:“月娘下次不用叫我起來。什麽時候做就做。我學些簡單的手法,下回能在我爹面前炫耀兩下,足夠了!”

三娘手頓了頓。她今天早上心頭就憋了一點火,現在聽到這話火當即被點燃。她微擡起頭看着段瑤玉:“如果你不是段家人,你會做什麽?”

段瑤玉呆了呆:“什麽?”

三娘想起自己頂着個面具,冷哼一聲後不再搭理段瑤玉,重新低頭。

段瑤玉手指撓了撓臉,小心翼翼想着:可她不管怎麽樣就是段家人呀?如果她不是段家人,她會……她會像別家姑娘一樣,上山采摘一些吃的,下山做點幫工,到年紀了成婚養孩子。都是過日子呀!

她渾然沒覺得那樣過日子有什麽難處。

一整天忙碌過去,三娘換回衣服回家。

阿翔在後門口候着,将一盒新的銀針遞給出門來的梅三娘。

梅三娘看阿翔這樣,對比起周子澹和段瑤玉,嘴裏嗤笑了一聲:“這群公子哥大小姐,一個個受家裏庇蔭,沒有吃過任何苦。什麽事情都不會做,拿錢利索,覺得日子一天天很是好過。”

所謂的家族庇蔭,能讓他們吃飽穿暖讀書習字,不用為了一口飯一件衣服而去讨生活。她低頭看了眼阿翔腳上破了一個洞的草鞋:“我記得第一次見你,你連雙鞋子都沒有。”

她當時年紀小,往外亂跑,誰知道在山上見到了赤腳追着野雞跑的阿翔。腳上被劃傷,鮮血直流,後來問起來便是沒鞋。平時出門去幫工,賺的錢都不夠讓他吃飽,自然不會多錢來買鞋。

阿翔反應慢一些,跟着低頭看自己的腳。

三娘:“不說了,你去吃飯。這幾天我這裏銀針不需要再做,你多賣些頭飾給別的姑娘,能多賺點是一點,新樣式我也花了幾樣給了阿花,你問她要。把腳上的鞋換了。現在又不是換不起鞋。”她拿着盒子走人。

阿翔動了動破洞草鞋裏的腳趾,讓布滿老繭的腳趾抵住洞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收回自己動作,進宅去廚房順口飯吃。

梅三娘帶着一盒銀針回家。

腳一邁進染布坊大門,她就聽到不遠處屋子傳來她二哥梅旭華狂放的笑聲。梅旭華笑得極其大聲:“哈哈哈哈哈——”

笑得實在厲害,他竟忍不住笑出了豬哼叫聲:“哼——哈哈哈好——”

笑聲裏夾雜着她大哥帶笑意的聲音。在說話,不知道在說點什麽。

梅三娘臉上帶着困惑,往屋裏走過去:“在笑什麽呢?”

門大敞開着,屋裏梅旭華笑得趴在桌上,整張臉泛紅,淚水都溢在眼角。旁邊梅崇風沒比他好多少,一樣是止不住的笑。

坐在位置上的還有一臉憂愁的周子澹。他對着一個面盆正在洗手,然而面盆裏水都渾濁泛藍,他抽出自己的右手,一看整個依舊是藍汪汪的。

指甲藍色,手指藍色,連手腕都是藍色。

對比起他白淨的左手,仿佛不該長在同一個人身上。

家裏頭的幫工天天染布,都沒幾個染出這麽深的藍。梅三娘被震到:“你到我家來學染布還是染人啊?你打算把自己染成藍人,回家給你爹你哥一個禮嗎?”

周子澹看見梅三娘出現,忙解釋:“不是不是。我在江南見的染色大多都要煮沸加熱才能夠染上好看的顏色。看見有一缸新做出來的染漿,想捏一點看看是什麽色。我以為洗一下就能洗掉。”

他相當無奈:“誰知道洗了三遍都沒洗掉。剛才想着再洗一遍會好點,看起來是好點了……吧。”

梅三娘知道這些個富家子弟會惹事,沒想到一個比一個厲害。周城凡是年紀五六歲的孩子都知道不能随便把手伸到染漿裏。

染漿和染漿之間有不同。青色染漿是草木染,用了板藍根艾蒿核桃皮黃梨皮等等草木制成,新做出來的恐怕是厚重如同膏體的染漿,冷水就能令白布上色,多浸染幾遍能讓布料從淺淡如蒼穹的藍色變成夜幕一般藍。真只能多洗幾遍等顏色慢慢退。

她深深欽佩:“年紀輕輕,腦子不太好。”

周子澹笑起來:“這才要多學點,讓腦子好用。我哥擅長筆墨。我不擅長,自然要學學這個,學學那個,找到一個擅長的地方。”

他用藍汪汪的手,點了點他自己:“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染坊裏你的專屬學徒。學會怎麽染手帕,我就算出師!”

話一說出,梅家兩兄弟剛才的笑聲都減弱。他們不由自主望向梅三娘。

梅三娘沒空教周子澹,也不想教。她皺起眉看向自家兩個哥哥:“誰答應的?”視線裏隐隐有殺氣,讓梅家兩兄弟不由挺直腰板。

梅旭華聲音發虛:“是……阿娘答應的。”

梅崇風:“祖母也答應了。”

周子澹甩了甩手上餘下的水,對上梅三娘重新轉過來的視線。他揚起唇角:“只是教我幾天染布,三娘不會做不到吧?”

梅三娘脾氣暴躁,但确實聽祖母話。

她磨了磨牙後跟:“你這幾天別想從藍色再變回去。今晚點了蠟燭開始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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