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文/乃兮
梅三娘站在椅子上看着幫工離開,皺眉跳下椅子。
梅崇風和梅旭華兩人說着奇怪:“王家娘子為什麽要接?”
“是啊,她不出門很久了。年前我見她腳步發顫,走路都要人扶着。王家小輩也不該讓老人家接這種活了。”
兩人直搖頭,不懂王家怎麽想。
周城染布坊有錢一起賺,幾家染坊關系都不錯。賣布時常常價也說一樣的價,不會對外來商戶亂收錢。他們明白一日布賤,那往後必然日日再也起不來。
梅三娘拿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她把茶杯放下:“我去王家看眼。王家娘子當初教過我縫針,這麽多年好好染布,老來好不容易能休息了,憑什麽讓段琨亮欺負。”
梅家兩兄弟覺得是這個理。梅崇風起身去抽屜裏拿了兩個紙包的茶包:“空手去不像樣。帶茶去看看人。”
梅三娘上前拿了茶包,往染布坊外走時,順手拿了她這段日子總喜歡随身帶的細木棍。
她早熟悉周城的每一條小路,在屋與屋之間穿過,避開路上人群很快小跑到王家。
王家染布坊內和梅家染布坊一樣,有幫工正在忙。他們地方小,染缸放在草棚下,院子裏曬滿青布。他們青布顏色比梅家深很多,密麻挂着相當擁擠。
有人見梅三娘過來,熱情招呼:“三娘啊!好幾天沒見。怎麽今個來我們這了啊?”
他們既不像梅家幫工做錯事會被三娘揍,也不會像段家那些惹事的會被三娘追着打。年長肯幹勤奮,就喜歡三娘這種有本事的年輕人。
三娘舉起茶包:“送茶。”
他們知道三娘必然是來看王家娘子的,紛紛示意:“在二樓呢。”“對對,在忙呢。”
三娘帶着茶包徑直上樓。
周城大夫水平一向來不高,産婆數量也少。周城人又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幾乎沒有什麽忌口。白天肆無忌憚,晚上常常成功躺板板。以至于周城到六十歲的老輩并不算多。
王家人少,王家娘子白發人送黑發人都送過,王家娘子算是長壽之一。
屋裏頗為安靜,梅三娘上樓親自敲了門,将茶包放到王家娘子桌上。對着低頭用針的王家娘子喊着:“阿奶。”
王家娘子聽到聲音擡起頭,露出和藹笑容:“哎,是三娘啊。”
別家都稱呼自家祖母為“阿奶”,梅家幾個小輩自小稱呼梅菊為“祖母”,聽着有些生分,不過梅菊一向來如此要求,便沒人覺得怪。
三娘小時候到了王家娘子這裏,才明白長輩可以叫“阿奶”。三娘來王家娘子這裏的日子不多,王家娘子卻将她當孫女看待,對三娘一向來疼愛。
她見三娘來了還帶東西,招呼人快坐下:“三娘怎麽今天來我這裏了?你們家喲,牍名都要到成年。這什麽時候善魍旐啊?”
老人家臉上褶子不少,背常年低頭坐針線活也已佝偻。體弱的她看上去氣色較差,為了讓氣色好一些,頭上用彩色細繩與頭發編織了小辮子。見到三娘來了,整個人似乎都精神了些,伸手順了順三娘的頭發:“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見到。”
“名字馬上就起了,沒正式定好。成婚還早。”王家不像外來的梅家。他們在本地代代相傳,講究很多古早傳統,說話時也會帶一些老話。
梅三娘坐在,視線落在王家娘子面前布上:“段琨亮要的?阿奶身體不好,為什麽要接這活?”
和她用大量花裏胡哨技巧不同,王家娘子的白布上幾乎都是針線痕跡。這樣做出來的布刷上染漿線條流暢,留白清晰。針線地方越多,花費時間越久。
如果是要百獸賀歲圖,單人三個月未必能做好。
王家娘子“哎”了一聲,低頭手上針線再動起來:“娩菢要是還在,和他一個年紀了。我看着他,忍不住就想起娩菢。”
梅三娘微怔。
沒有起名的男孩都叫娩菢。連周歲都沒扛過,沒有正式的名字。是王家娘子第一個親孫。段琨亮和王家孩子同一年生。王家娘子很少對外說這對于她自己而言都是傷心的事。她不提,梅三娘早忘了還有這事。
提了,想起了,梅三娘當然生氣了。
梅三娘板起臉:“你聽段琨亮的,怎麽不聽聽家裏其他人還有我的話?多休息,多走走。多吃點好的,少做活。你們染坊又不是只有你一個。”
王家娘子笑起來:“我想做嘛。反正做別家的也是做,做段家的也是做。他說是急着要,要是來不及也沒事,就不賣了。”
話正說着呢,王家娘子輕微咳了兩聲。
梅三娘起身給她倒茶。她心裏火更大。除了月娘那兒是先錢後貨,這兒大多數人都是先貨後錢。人與人認識,自然不會把錢放在那麽前頭。外商來買,只有短短一點時間,當然有貨才會買。
她知道段家的要求:“段家要是不要,你這不好賣。”
百獸賀歲圖是送給太後的禮物,一般人家誰敢要?王家娘子必然會在上面用些尊貴圖案,就和她用上了鳳凰一樣。
王家娘子說着:“沒事,自己留着。”
梅三娘心想留着更不安全。
她甚至懷疑愛去賭場晃蕩的段琨亮根本拿不出錢,過來想白賺一幅。她倒好茶重新回到位置上,撐起臉提議:“要是他不花錢,我花錢收了。”
王家娘子忙擺手:“哪裏用你來收。”
“我收了給阿花。你知道村裏的阿花麽?”三娘和王家娘子說着,“她總收布拿出去賣,稍賺個跑腿錢。到時候讓她送出去賣。”
王家娘子确實聽說過這個年輕姑娘。
村裏年紀大的總會湊在一起說話。有些家裏老人走不太動,手還算能動。染出來的布全靠那姑娘拿出去賣。
她這才應下:“好好。要是段琨亮不要,我就交給你。讓阿花替我賣出去。”
梅三娘笑起來:“對嘛。你慢慢做。成與不成都想好。”
她沒有多看王家娘子的半成品。她身為月娘,一樣在做百獸賀歲圖。王家娘子幫的是段琨亮,她幫的是段瑤玉。段瑤玉是段家家主段思青的女兒,段琨亮是段思青弟弟的兒子。兩人可不是一夥。
三娘站起身:“我不煩你了。不然真做不完。”
她笑着和王家娘子告別:“我最近接了個活。是江南來的周家二郎。晚上要教他染布。大人物家的公子哥,不知怎麽會喜歡折騰這些。”
王家娘子聽到三娘有事情,忙催促:“你有事快回去準備。他們想一出是一出,說不定過些日子就沒了趣。你空着教教。往後更方便教你們染坊幫工。”
三娘應聲,順着話走人。
她茶送到,笑着道別,下樓也和衆幫工招呼了一聲才離開。
一出染坊,她臉上變臉變得比誰都快,拿着細棍往賭場方向走。殺千刀的段琨亮,要是不在賭場,她頭擰下來當蹴鞠踢!
……
周城不允許開設賭場。祖帝痛恨賭博的人,更痛恨賭場,為此下過一堆命令遏制賭博風氣。然而祖帝在世已經是多年前的事,如今民間命令禁止,依舊有人會私下偷設賭局。
比如開在某家偏僻客棧深處的小賭坊。
這種小賭坊外面看不出來,且遠離其他人居住的地。哪怕夜晚喧嘩聲和骰子聲此起彼伏,推牌九和押紅寶的湊了齊整,也沒什麽人來管。
不少外來商客住的時候都會禁不住去賭一把,把大把錢獻上。
周城人樸實為多,知道這裏的人多,到這裏賭的并不多。
段琨亮這會兒正在比大小桌上,帶着周子澹。兩個穿着算貴氣的人在一群打扮低調的商客中格外凸出。
段琨亮知道周子澹是愛玩鬧的那類,卻不知道周子澹對賭場和青樓的興趣早就過了。他帶着一種本地人的得意說着:“這家賭坊,是我們附近玩的人最多的。當家後頭有人。平時呢,主要來的都是有錢人。”
他說着:“普通人一年掙個幾兩銀子,這兒一局進出至少走一兩。要知道過來做買賣的人,兜裏都揣着幾百兩幾千兩。”
一匹馬普通的馬大約十五兩,一匹好馬三十兩,上等馬七十兩百兩都有可能。做買賣的人總不可能走那麽遠的路,只為了做幾兩買賣。
周子澹聽着,看了眼非常無趣的比大小,敷衍應聲:“挺多。”和江南私下開的那種賭坊沒法比。江南一匹絲綢就六兩。賣遠一些到這兒直接能換一匹普通馬。千兩萬兩都是小錢。江南商人實在有錢,玩樂法子多得多。
兩個不着調的湊在一起,段琨亮一丢就是十兩:“這意思不大,随便玩一把。壓個大。”
這十兩一出,衆人心動紛紛跟着壓起來。有的想要拿段琨亮的十兩,有的想要跟着段琨亮壓。
周子澹取了十兩,壓在了小上:“反着有意思。”
段琨亮聽到這話,覺得周家二郎果然會玩:“成啊。誰今天贏的多,一定要做東吃飯。”
就這種玩法,賭場的人橫豎不虧,晚上都要笑出聲。搖骰子的人滿臉喜悅,哐嘡哐嘡晃着手裏的東西,只聽見賭場門口一聲響亮暴呵。
“段琨亮你給我滾出來!”
作者有話說:
梅三娘:先把段家人打一遍【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