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文/乃兮

梅三娘給段琨亮下足了臉,也放夠狠話。她轉頭就走,沒空把時間浪費在段家這些人身上。

段琨亮想要上前一步,展展他大少爺的氣派。他臉上一狠,手朝着梅三娘拉去。卻沒料手才伸出,被準備跟着走的周子澹一把抓住了手腕。

周子澹一個巧勁将人往回一送,在梅三娘背後給了段琨亮警告的眼神,很快跟梅三娘離開。

梅三娘在前面走得氣勢洶洶,周子澹在後面走得相當随性,兩人很快拉開距離,于是周子澹又好笑快走兩步追上。

一前一後直走到梅家染坊。

梅家染布坊這會兒衆人都沒下工,一個個忙忙碌碌。董氏本來在找梅三娘,見到梅三娘回來忙叫着人:“哎,明明吃飯還在,剛一會兒人就跑哪裏去了?快跟我去試衣服。一天天只知道往外跑,逮都逮不到人。”

梅家兩兄弟在不遠處相當無奈:“剛不是說了,她去找王家娘子了。”

“她晚上肯定回來,這不還要教周二郎活。”

董氏對三娘很上心,碎碎念着:“晚上要忙,不就又沒有空。試試衣服才花多少時候?回頭要是別人成人禮上都穿着好的,你身上的衣服都沒做好。我要被人笑話。”

這麽說着呢,董氏把梅三娘拽走。

梅家兄弟見周二郎被落下,朝着人招手。梅大哥邀請着:“今天這麽早來,不如來看看活?反正沒事做。”

梅二哥打趣:“三娘出去一趟還能帶回個人。你不會是在王家娘子那兒跟着偷學吧?兩邊一起學,學成之後回江南開染坊。”

周子澹走到梅家兄弟邊上:“沒。我是在賭場被帶回來的。”

梅家兄弟對視一眼,看向周子澹的眼神頗為驚異。梅二哥忍不住出聲:“你沒被她打啊?”

周子澹好笑。真不知道在這些人眼裏,梅三娘到底是個怎麽樣的姑娘。怎麽所有人都覺得她動不動就打人。他到現在還真沒看見梅三娘的棍子落到了誰身上。

梅大哥打量了一下周子澹:“三娘很是讨厭那些虛生浪死的人。活着虛度光陰,死去也沒有什麽用。更讨厭本來就虛生浪死了,還招惹是非的。”

他這麽說着:“人命只有一條,好好珍惜才是。”

周子澹念着梅大哥的用詞:“虛生浪死麽……”什麽樣的日子算不虛生浪死?這日子大多數人不都一樣虛生浪死麽。

房間裏,董氏拉着三娘試衣服。

成人禮的衣服是怎麽喜慶怎麽來。上下衣全為正紅色,腰間則用了染布的靛藍。頭巾更是不同。頭巾要折成羊角的模樣包住腦袋,上面還要繡上花草圖案,并綴上一些銀。頭巾上挂下的穗也是白色,頭巾邊上則是佩上了一朵花。

比起制作一看就繁雜的頭巾,衣服顯得簡單得多。即便如此也豔麗如婚服。對于周城人而言,成人禮和婚事差不多重要了。

董氏驚嘆着說着自己年輕時的事。她早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孩子都長那麽大,回憶過去時照樣有着少女的羞澀:“好看。我那會兒成年不像你們一塊兒過。家家戶戶都自個過自個的。成年禮一過,我就和你們爹成婚。沒想到那麽多年過來了。”

梅三娘沒吭聲,眼簾垂下。

董氏看着三娘這樣,知道三娘在想什麽。有的事情她們都沒有互相戳穿。越是知道,越是心疼。三娘不曾見過生母,那場無疾而終的愛,終究只餘下了她一個小小娘子。

董氏将她頭上配花擺正:“這世上的事,說不清道不明的太多。三娘,你得朝前看。”

梅三娘只是不置可否“嗯”了一聲。

衣服尺寸試完,三娘總算被董氏放行。各種事情磨到現在,總算到了晚上用飯的時候。周子澹又在梅家蹭了一頓。

晚上梅三娘教,周子澹學。

梅三娘興致不高,教周子澹時語氣一直淡淡:“昨天教了你捆紮,把布扭起來捆繩子。今天教你疊幾個花式。疊好了,布面有深有淺就和光照在水面上一樣。”

周子澹是江南人,外出見過海。那種波瀾壯闊,确實令人多年後回想也覺得心中震撼。他提起興趣:“好好。”

梅三娘和周子澹一教一學,看在有心的長輩梅菊眼裏,卻是周家二郎比周家大郎和三娘關系更近一些。

梅菊關上窗戶門,思考着年輕人的事。人在世,合得來才是好。

到晚上臨近夜禁時間,梅三娘不再教周子澹,反而擡頭問周子澹:“你說,我要是請你爹給我取個名字,可以麽?”

周子澹微愣:“我爹?”

請周元淮取字的人格外多。想要讓他取個名字的人,能從斷橋排到京城。但給姑娘起字的事情,周子澹确實是頭一回聽女子主動提。

梅三娘手上沾染了一點染料,在清水裏淨手。她算着日子:“是啊。我們這裏一般都是請學問高的人給孩子取名字。現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學問最高,不就是你爹麽?我自己取的名字,其他人怎麽都不滿意。大哥二哥他們起的名字又難聽。”

周子澹問了聲:“你給自己取名叫什麽?”

梅三娘理直氣壯:“梅梅!兩個梅。”

周子澹頓時哽住。他算是明白為什麽所有人不滿意了。這名字取了和沒取一樣。

他雖然不知道梅家兩兄弟想了什麽名字,此時此刻是頗為同情他們。他要是給自己取個名字叫“周周”,他能被他爹他哥他娘三人聯手打一頓。

什麽破名字,根本拿不上臺面。說出來都丢周家人的臉。纨绔子弟都沒帶這麽纨绔的。

周子澹深深嘆息,有的人,染布本事很大,文學水平極低。他表示:“我一定讓我爹給你在生辰日時送來字。”

梅三娘一天的糟糕心情在聽到這話後消散。唯有周元淮先生給她起名,不管是誰都提不出任何反對的話來。

她朝着周子澹笑笑:“等你爹學院開了,我親自染一幅字給他。當謝禮。”

周子澹打趣:“只要不是‘梅梅’這樣的字就行。”

梅三娘氣笑,手上沾着水朝周子澹灑過去:“你真是話多。”

周子澹做了個禁言的動作,嬉笑着提燈籠走人。今天又是順走梅家燈籠的一天。

白日王家娘子的事仿佛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連帶對于所有周城人而言,梅三娘要有名字的事和王家娘子的事一樣,不過是再小不過的小事。

一個轉眼,日子來到三娘生辰。

梅家染布坊進進出出,不少幫工見到梅三娘都不由滿臉堆笑:“三娘!成年了啊!”

梅三娘頭上戴着這段時間周城賣的最好的銀飾,銀飾邊上更夾着一朵鮮花。她容貌明豔,臉上帶着和衆人一樣喜慶的笑容,跑上跑下半點沒空閑,回着話:“對!我成年了!”

今天染坊不染布,擺了一桌桌的菜席,全是請幫工以及梅家親屬吃飯的。梅家人天天祭拜的本主壇也放開,房間裏放上了不少祭品。

外面看熱鬧的人圍成一堆,有人對着三娘打趣:“三娘你生辰和明天也太近了。大家夥本來都要幹活,結果今天還得來你這邊吃一頓。”

“吃飽了好幹活。”走出門外的三娘眉毛一挑,看着勢頭更加高昂。

還有人問三娘:“你名字起好了嗎?是去本主廟裏求的麽?還是說你真想自己起名呢?你家阿奶肯定不同意吧?”三娘想給她自己起名字的事,早從銥誮梅家傳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

梅三娘很是得意:“我還不知道我叫什麽。我起名字,我家祖母肯定是不同意。所以我找了一個人。我讓江南來的周元淮先生給我起名。怎麽樣?”

衆人頓時嘩然:“他給你起名啊?”“我聽說他們說他懂很多,連宮裏都希望他去京城給皇子教書呢!”“真的嘛?我能不能也讓他給我孩子起個名字呀?我是輪不到了。”

梅三娘眼尖,站在門口隔着老遠看見周家人過來。她忙和周圍一圈人交代:“今天不行。今天周家人來給我過生辰。過兩天你們自己去問呗。”

她踮起腳朝着周元淮以及周家兩兄弟揮手:“先生,先生這邊。”

周元淮揮着羽扇,朝着梅三娘矜持笑着點頭,帶着兩兒子朝三娘方向走過來。他這段時間都在忙學院開辦的事。辦學院不是說一聲,學院就能平地起。學生吃喝要管,日常若是住在學院也要管。更別說教書也要找人。

光他一個不可能每天教所有學生。

周子澹叫他給梅三娘起名,他當時頓了半響,看兒子的眼神都複雜起來。二兒子愛沾花惹草,他可聽不少人當面調侃過。這第一次二兒子讓他給一個女子起名。

再聽關于梅三娘的二三事,他便應下了事。

周元淮走到梅三娘面前,從懷裏取出了用紅綢包着一份禮:“裏面是名字。我要是家裏有個姑娘,必給她取名子涵。三娘不同。三娘性堅志遠,品德高尚,唯有仙子可媲美,我便起了‘子芝’二字。”

梅子芝。

有學問的人就是會說話。梅三娘這暴躁脾氣硬生生被說成是“性堅志遠”,還被誇品性和仙子一樣。饒是梅三娘自己都面紅耳赤起來,感覺對不起這聽上去溫和的名字。

她接過紅綢包的禮,朝周元淮恭恭敬敬行了禮:“先生裏面請。三娘往後必不負先生所望。”

就,少拿幾次棍子吧。

作者有話說:

感謝讀者天欲雪提供靈感梅子汁>w<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