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尼克驚訝于王對他的縱容,但他之後也并未太過放肆,在他心裏有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度,也借此事讓塔內的人對他有了一定的忌憚。王并沒有将他圈禁起來,尼克依然有着傭兵的身份,于是他開始在高塔內外布置自己的複仇計劃。
先是不斷有人去挑釁那個傭兵團,這很常見,在傭兵城邦裏,暴力沖突無處不在,每天都有人因為內鬥而死傷。尼克不缺錢,王的賞賜堆滿了他的房間,用這些無用之物替自己買了一堆打手,很劃算的事。
過了段時間,這些小沖突升級了。這個傭兵團發現自己無意中得罪了傭兵城幫中的幾個有點頭臉的大勢力,再加上人們早就看不慣他們卑劣的作法,許多小團體也開始趁火打劫。傭兵團一時間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理不清頭緒。
尼克不敢做得太過,他現在也并不是自由身,只能一點點地消耗傭兵團的人力。當然,殺害自己父親的團長是必需親自動手的,那個團長可不好對付,但尼克從來沒想過要正面決鬥,他的父親是一名光明正大的騎士,但他可不一樣,他的師父是傭兵。
他的傭兵師父早就對他有過一番剖析,尼克年紀小,個子矮,力量不足以與傭兵相搏,必需采取迂回戰術。而在傭兵的世界裏,騎士們的榮耀是不存在的,用一些卑鄙的手段很常見,只有活到最後的人才是贏家。
尼克從他父親身上繼承的榮譽感并不多,而在死亡面前,一切榮譽都只是空談。他不介意做個小人,只要能完成複仇。
在尼克的暗中幹涉下,這個傭兵團的規模急速縮水。有一天,尼克突然聽到個消息,這個傭兵團将公主獻給了高塔,換得了一次進入高塔參加月度狂歡的機會。
高塔?那可是尼克的地盤。或許在塔外尼克面對諸多傭兵團勢力還不敢放手一搏,但在高塔內,尼克已經成為了下層的名人,中層的貴客,頂層的權柄。
狂歡宴當日,尼克早早來到了宴會廳。同樣,為了挽回自己自在失去的勢力,團長也早早到場,開始在各大傭兵團和高塔內強大的傭兵們面前刷存在感。他也并非一開始就是個卑劣的小人,在他年輕的時候也曾憑自己的實力帶着傭兵們大殺四方。
但後來,他發現了背叛獲得的利益要比辛苦厮殺來得快得多,容易得多,也大得多。他開始幹起了這種勾當,名聲也一天天地臭了。但多年的餘威還在,又有哪個傭兵團是完全清白幹淨的呢?只不過人家燒殺搶掠的是敵人,他的對象則是雇主。
現在,第一次來到高塔內,看到這些比他年輕,比他強壯,比他地位更高的傭兵們放聲歡笑,團長有一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他終于與這些人站在了一起,即使只是來參加宴會,也是他多年來的一個心願與機會。
團長端着酒杯找人攀談,卻沒什麽人願意搭理他。能跟他說上話的都是一些小喽啰,這可不是他想要的成果。他要攀上大人物,能讓他一步頂天的大人物,在塔外,他的兵團已經快要被人吞噬幹淨了,再不做點什麽,他這個團長可就不保了。
他用黃金賄賂了一個願意跟他攀談的傭兵,這個傭兵指着大廳一角的酒吧餐臺對他說,“看到了嗎?那就是能天天直接跟王說得上話的大人物。”
順着傭兵的手指,他看到了一個被簇擁在中央的少年,長着一張漂亮的臉孔,穿着幹淨華貴的禮服,被傭兵們圍在中間嘻笑着。他知道這種人,傭兵塔內的寵物,他其實是很瞧不上這種人的,要他去跪舔這些娼妓,真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他沒有辦法,傭兵們瞧不起他,連侍從都不拿正眼看他,更別提被重重看守圍住的王座。他總要試一試的,如果這個少年能替他吹上兩句枕頭風,說不定明天他也能在高塔內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了呢?
少年像花蝴蝶一樣游走在傭兵們之間,團長心下哧笑,不過是個賣笑的娼妓,還說什麽大人物?這樣的人最好拿捏,先誘之以利,要是不聽話,就給他來點苦頭好了。
團長并沒有注意到那些跟少年打鬧的人卻幾乎沒有一個人與少年有肢體接觸,看起來像是走得很近,實則卻連他一根手指頭都不敢碰。團長只看到了少年波光流轉的眼眸和與傭兵相差過大的體格,于是他很自在地端着酒截往了少年的去路,企圖與少年塔上關系。
尼克似乎對團長的話題很感興趣的樣子,被團長帶着走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他在背後打打手勢,那群傭兵便幫他們擋住了大廳內的大半視線。一道天然的人牆隔開了尼克二人和宴會大廳,沉迷于鬥獸和裙交派對的人們對小小餐臺一角将要發生的事并不感興趣。
團長很快就點到了主題,并拿出一大包黃金交給尼克。尼克打開袋子看了看,不感興趣地将袋子扔在地上,一腳踢到了一邊。
“就這些垃圾也敢拿到我眼前來獻寶?”尼克哧笑道,“好歹是個團長呢,這麽多年的經營,不會連點好東西也沒有吧?”
團長氣得臉都變成了豬肝色,不過是個以色侍人的娼妓!居然敢這麽嘲諷他!團長擡手就想給尼克一記耳光,眼前一花,一道銀光閃過,那只手從空中落下,血花四濺。
驚恐随着疼痛而來,習慣拿武器的右手被尼克砍掉,團長在最初的震驚後,随即露出狂怒的表情。他大吼着向尼克撲來,但尼克卻滑得像條魚,接二連三的攻勢卻連尼克的衣角都沒碰到。
傭兵們已經将這個角落圍起來,大笑着在一旁加油助威。團長如一頭暴怒的棕熊一樣撲向尼克,卻被尼克耍猴似的遛了幾大圈。
等尼克玩夠了,便扔了那把砍掉團長的右手,又将對方的衣服切成破布條的匕首,從旁邊的傭兵那裏拿回了自己慣用的劍。團長也四處張望,卻并沒有一個人想到要給他武器。他搶過餐桌上的燭臺與尼克抗擊,卻被對方精妙的劍術刺成了血窟窿。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大意了,原本以為不過是個傭兵們的玩物,沒想到自己今天竟栽在了這樣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手裏。失去慣用的右手,他還可以練習使用左手,在右手上裝義肢,同樣可以成為傭兵團的領導者。但失去了性命,就什麽都沒有了。
團長後怕了,退縮了,但尼克卻不允許他逃。傭兵們将團長的退路堵得死死的,他只能狼狽地在人牆圍成的場地中連滾帶爬地躲避着尼克的襲擊。他覺得不對勁,就算對方會劍術,就算對方身手敏捷,但從力量和速度上他擁有絕對優勢,再怎麽說也不至于被一個少年耍得團團轉卻連一丁點反抗之力也沒有吧?
直到他開始覺得手腳無力,眼前的少年變成一堆重影,他才發現自己中計了。他喝的酒水裏被人下了藥,将他引到這個少年面前,再讓少年激怒自己,從而名正言順地展開角鬥,在狂歡宴上看起來并無不妥,實際上卻是沖着他來的。
他不記得自己有得罪過這個少年,甚至從來沒有見過他。是這個少年要殺他,還是想讓他死的人雇了這個少年?
他永遠也沒有機會搞清楚了,在他快要站不住的時候,少年才一劍劃破了他的喉嚨。團長倒在地上,喉嚨與口腔裏噗噗地冒着血花,氧氣與血液迅速流失,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一個悠揚的歌聲傳到了他的耳中。
這個歌聲,他曾在王宮裏聽到過。那時當他轉過頭去尋找那個歌者時,看到的是一位美麗的公主。他記得那時他向國王提出用公主來抵傭金,國王一口答應下來,而公主的臉上卻是驚怒與恥辱。
在他最後的視線中,少年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粒塵埃。但他聽到了歌聲,歌聲讓他産生了幻覺,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位美麗的公主,不是被自己壓在身下零辱的那個美麗女人,而是王宮裏高貴優雅的公主。
團長向那個影子伸出手,然後微笑着閉上了眼睛。尼克嫌惡地将他的屍體踢到一邊,拿過餐巾擦幹淨寶劍上的血跡,若無其事地把劍收回劍鞘。他丢下一句“處理好屍體”後,不管那幫被歌聲迷住的傭兵,徑直走出了宴會廳。
團長的死亡,意味着這個已經七零八落的傭兵團會被虎視眈眈的其他勢力吞并。尼克完成了自己的複仇目标,但他并沒有立即離開傭兵城邦。這裏的一切都讓他厭惡,毀了一個傭兵團,還有無數的與他們一樣的傭兵活着。
他的傭兵師父不讓他進入這個圈子是對的,尼克不是騎士,但他也成為不了傭兵。他讨厭規則,也憎恨黑暗。他只是向往自由無束,向往能每天都看見不同的日出。
尼克接觸了一些商人,暗中籌備起來。他開始主動誘惑王,讓這個站在傭兵城邦頂點的男人深深為他着迷,并失去理智地給了他一些巨大的權利。傭兵們自然不服,但尼克不存乎,反正這裏很快就會化為一片灰燼,寸草不生。
在這時候,一個平時與尼克有點交情的侍女找到了尼克,請他幫忙救出公主。尼克認識這個侍女,她是城邦內少數和他一樣向往着自由的人。尼克好心告訴她公主不會離開高塔,讓她一個人離開這樣勝算更大。
但侍女執意要帶公主一起離開,尼克也想看看那只被囚禁在高塔頂層露臺上的小鳥還會不會飛。他答應了侍女的請求,主動出現在王的休息室裏,引開了王的注意。但公主卻并沒有接收到他的暗示,只是傻傻地站在露臺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絕望的情歌。
尼克對公主說她辜負了卡特的期待,她不再是主公,而是傭兵城邦裏的一個普通的奴隸。公主絕望地反駁,但她的眼神已經認命了。她那愚蠢的愛情将她永遠束縛在了高塔之上,再也不會有離開的機會。
傭兵城邦毀滅的一天終于來臨了。夜晚,尼克引爆了埋在城邦內各處的炸藥,點燃了高塔。城邦裏的人們亂了起來,火勢太大,根本救不過來,無數的生命在此化為焦炭。尼克站在燃燒的集市內,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傑作,今夜,一切罪惡都将化為灰燼。
突然間,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侍女瘦小的身影正試圖往高塔頂層攀爬。他跑過去拉下了侍女,告訴他高塔內部也已經被點燃,進去只有死路一條。侍女茫然地望着頂層,那裏有一個比芝麻還小的黑點站在露臺上,她知道那是公主,永遠守候着她無望愛情的,無法離開高塔的公主。
“她已經死了,”尼克對卡特說,“她的靈魂早已被這片罪惡的大地吞噬。讓她死吧,讓她的軀殼追随着她的靈魂而去,這是對她的仁慈。”
卡特悲傷地說,“她死了,我又該去哪?”
“回到家鄉,去看看父親故事裏的那些大山與大河吧。”尼克護着她,将她推進從城門往外逃離的人流,“這裏的人生只是一場噩夢,逃出這裏,夢就能醒了。”
卡特被人流帶着往外奔跑,在她回頭看去時,早已沒了尼克的身影。
尼克回到了高塔外的廣場,王帶着軍隊回到了城邦,大火已經燒毀了大半個城市,高塔也開始搖搖欲墜。尼克來到王的身邊,緊緊地抱着他,眼中一片決然。
“一起毀滅吧,”他說,“毀滅造就的,将是永恒。”
大火将傭兵城邦燒為一片焦土,高聳入雲的塔轟然倒塌。而在另一邊,逃出城邦的卡特穿過森林與原野,赤着手腳爬上了山峰。夜晚過去,恒星的光輝再次灑向大地。卡特眯起眼睛遙望遠方,在視野的盡頭,有一條閃閃發光的光帶,那是映着晨輝的一條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