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掉馬

臨東市是南部地區的交通樞紐要道,田可昕想把公司産品線往南推,選了臨東市作合作推廣的第一站,江楓悅這次來要談的合作比較多,譬如公交站地鐵等公共設施的廣告投放問題等等,不少項目得和政府部門有接觸,于是她到臨東市的這幾天基本上都在各種應酬酒席間奔忙。

半夜兩點的時候江楓悅帶着一身酒氣回了住的賓館,癱在沙發上半天,頭暈腦脹,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就這麽躺了半個小時,她才氣虛無力地扶着牆進了浴室裏。

如果是在自己家,江楓悅肯定得放滿滿一浴缸水好好泡個澡,但是酒店的浴缸還不知道有多髒呢,江楓悅沒那個興致,開了淋浴匆匆洗幹淨身上沾染的煙酒氣就出來了,出來之後連頭發都懶得吹,趴在床上連被子都沒蓋,不到一分鐘就已經陷入熟睡。

酒店房間空調開得大,江楓悅不知睡了多久被凍得一個激靈,人瞬間清醒了,她拿過枕頭邊放着的手機一看,原來是淩晨四點。她濕着頭發睡覺,空調大開又沒蓋被子,醒來之後腦袋都是懵的,感覺腦子裏頭嗡嗡嗡地響,跟有人拿電鑽在裏頭鑽似的,鼻子堵得難受還全身發冷四肢酸痛,八成凍是感冒了。

三更半夜的江楓悅想出去買個藥都沒有藥店開門的,無奈之下她只好裹緊被子蜷成一團縮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眼皮碰着眼睑,火燒火燎的燙。還好明天就是最後一天,基本上項目都談妥了,剩餘的應酬交給手下那些人就行,江楓悅閉着眼想。

她全身發冷,蓋着被子捂出一身的汗,床單都濕透了,骨子裏還是浸着寒意,總之就是渾身難受睡不着覺了,幹脆也懶得睡了,把手機拿過來打發時間。

江楓悅打開微信,工作群裏的聊天記錄刷了好幾千條,這些人閑着沒事什麽都聊,江楓悅對這個群設置了屏蔽,只有發重要通知的時候會打開,這時候夜深人靜寂寞無聊了,微信上也沒別的可看的,江楓悅遲疑了一下,點開了這個好幾天條未讀消息的工作群。

聊天記錄其實也沒太多的看頭,裏頭充斥着各種明裏暗裏的冷嘲熱諷,江楓悅好奇他們在說哪個倒黴蛋,接着往前刷,終于刷到了點有用信息。

那是一張word文檔的截圖,圖片縮在狹小的對話框裏看不清上面的內容,江楓悅點開放大仔細看了幾眼才覺得自己曾經在哪裏讀到過這些文字。

江楓悅平常有個過目不忘的本事,這會兒頭暈腦脹不大清醒,回憶了半天才想起來了,這不就是自己關注的那個小主播寫的小說麽?江楓悅記得這是小主播最新連載的小說,當時看就已經寫了十幾萬字了,收藏數是五還是六來着?那麽冷的東西這些人怎麽突然聊得這麽起勁了?

江楓悅帶着懷疑繼續往前刷,突然從一堆聊天框裏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小字,她的頭炸了一下,手指保持着滑動屏幕的姿勢僵硬住,人也瞬間清醒了。

秦雲。

江楓悅心情複雜地看着這個名字,哭笑不得。她怎麽和這個人這麽有緣呢。

江楓悅在網上的愛好不多,一是寫點小說,二是聽個直播,主播的id叫“雲那個雲”,聲音很好聽,溫和柔軟,聽着讓人安心,雖然她寫的東西實在不怎麽樣。

可是……江楓悅真的從來沒想過那個主播竟然是秦雲。

難怪之前自己問秦雲是不是寫小說她哆嗦了一下,難怪秦雲每天晚上一到七點就躲進房間裏,那麽多蛛絲馬跡,江楓悅早該想到的,小主播就是秦雲,秦雲就是小主播。

原來陪伴了自己那麽多個無聊夜晚的人就是秦雲啊,江楓悅這樣想着,刺進骨頭縫裏的寒冷瞬間退下去不少,從心髒裏湧出一股暖流來,順着血管流遍全身,頭也不那麽疼了。

是了,除了秦雲誰還會有那樣的耐心呢,一件事一絲不茍堅持了五六年,不,只是被江楓悅發現了五六年,她堅持的時間可能更久。除了秦雲,恐怕再找不出一個有這樣的耐心的,江楓悅回味着自己之前囫囵吞棗地讀過的小主播的作品,覺得她寫的故事也并不是那麽一文不值。

那些幼稚又拗口的句子,知道了作者之後再去品味,江楓悅竟然嚼出了一點甘甜的滋味。

人是群居動物,每個人都有向外界表達傾訴的渴望,有些人天生外向,他們肆無忌憚地對周圍表達,有些人內向一些,選擇了更委婉細膩的方式。

內向的人中還有另一種人,他們對文字的使用都不怎麽擅長,寫出來的文章乏善可陳沒人願意買賬,例如秦雲。

江楓悅隐隐地為秦雲心疼起來,她的腦子裏全是秦雲腼腆和氣的笑,這個人連謊都不會撒,遇到陌生人說話都會結巴,到底是怎麽平安無事地活到這麽大的?

江楓悅幼年經歷了這個社會最黑暗的那一面,對人性總懷着最大的惡意,她忽然怕了,怕秦雲将來會遇到一個比自己更巧舌如簧的騙子,騙走她一生的幸福,就像江楓悅的母親。

江楓悅手指繼續把聊天記錄往上滑,當知道了整件事的受害者之後,再去看這些嘲諷就有意思得多了。

這個群是公共群,整個市場部的員工都在裏頭,剛開始只有幾個人在不提名字地暗諷,直到那張文檔截圖傳出來之後,半個市場部的人都被炸出來了,各式各樣的隐晦嘲諷爆炸似的一股腦全抖落出來,摻雜着大量的表情包,江楓悅看看群成員,分明秦雲也在裏頭。

這是誠心想把秦雲擠兌走。江楓悅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共過事的人只多不少,這樣的小把戲怎麽會看不出來,只是她想不通,秦雲就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員工,她是得罪誰了,被這麽玩命地擠兌诋毀,看那架勢恨不得秦雲第二天就辭職了才好。

江楓悅沒有翻完聊天記錄,她只翻了一半就已經氣得牙癢癢,恨不得能直接伸手把參與其中的人全從屏幕裏頭揪出來痛打一頓,可她做不到,只好把手機重重地摔進被子裏,眼不見為淨。

秦雲的微信頭像靜靜躺在微信群的某個角落裏,群裏幾千條消息她一條都沒回,可江楓悅不信她沒有看見。

秦雲心思向來細膩敏感,面對這麽多牙尖嘴利的“同事”,江楓悅不用問就已經能腦補出自己不在的時候她受了多大的委屈,而且連一個能幫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她甚至能想象秦雲被欺負得當場哭出來,引得那些人尖酸刻薄的哄堂大笑。

江楓悅光是這麽想着就已經火冒三丈,她已經等不及天亮,立馬起床穿好衣服拿了錢包手機就往酒店外走,邊走邊打電話交代同行的下屬處理好最後的收尾工作,接着攔了輛的士朝機場趕去。

……

秦雲失眠了一整夜,睜着倆眼睛直挺挺躺在床上看了一晚上天花板,眼睛酸澀脹痛,閉都閉不起來。她的手機關了機,可是到了早上七點,鬧鐘還是盡職盡責地響了起來,秦雲任由手機歡快地唱歌,自己還是躺着,一動不動的像一尊雕像。

今天不是周末,可秦雲完全沒有起床的動力,她不想去公司,不想見任何人,只想就這麽一個人待着誰都不見。

為什麽不能一個人生活呢,秦雲想,為什麽人非得和外人接觸,那些人,他們的心髒都藏在厚厚的皮囊下面,不管黑的紅的,面上總是微笑,一個兩個裝的都像好人,和真的好人混在一起,秦雲沒有那個智商,她分不出來。

如果像老虎豹子那樣獨來獨往就好了,不用接觸同類,還那麽厲害,沒人敢欺負它們。

可惜秦雲不是豹子也不是老虎,秦雲覺得自己大概是只蝸牛,慢吞吞黏糊糊的惹人嫌,唯一能保護自己的外殼還那麽不堪一擊,随便來個什麽人輕輕踩一腳就碎成渣,別人踩了她都會嫌髒了自己的腳。

秦雲的身體躺在床上不動彈,思維又開始天馬行空地飄出去老遠,她經常這麽發呆,發呆的時候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直到有人按門鈴她才清醒過來。

秦媽媽剛回去不久,秦雲在這個城市也沒什麽朋友,她猜想大概是物業或者收水費的大媽之類的,按幾下門鈴就會走,于是繼續在床上挺屍,假裝自己什麽都沒聽到。

過了一分多鐘,按門鈴的聲音果然停了,秦雲松了口氣,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只聽自己家脆弱的門板被人拍得哐哐作響,那人用力很大,連着牆壁一起震動,連秦雲躺在卧室都能感受到牆壁輕微的震顫。

“秦雲你給我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門外傳來江楓悅聲音沙啞的咆哮,秦雲從沒聽過江楓悅這麽失态的嘶吼,屁滾尿流地爬起來開門,門一打開,只見江楓悅氣喘籲籲地撐着牆靠在門框上,臉頰通紅,跟腮紅打多了似的。

“你……”

秦雲話音未落,江楓悅兩眼往上一番,身子一軟歪進她的懷裏失去了意識。

“阿悅?”秦雲接住江楓悅,發現她的身體像滾了的開水一樣燙,慌了,“阿悅你怎麽了?阿悅!阿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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