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和她
在她從信息素裏意識到耶夢加得又一次遣送錯蟲腔的時候,美提亞已經落在蟲母們最畏懼的催化素坑裏,感到無端的怒火咆哮。
周圍寂靜無聲,帶有幾米厚的厚實肉壁,這是為了保證任何在改造成蟲母之前的生物的慘叫聲都無法傳到其他地方。美提亞曾經自己也覺得這個設計非常無趣,因為蟲群沒人會對此感到憐憫,但比起這個,她自己心裏卻更加否認是自己厭惡那種聲音。不過當一個至高無上的□□者,也許也有這種好處——沒必要向屬下解釋為什麽。
反正它們只會服從,服從,遵令。真美好,美好的和自己一樣。
美提亞搖搖頭,她是不是氣傻了?蟲群的女皇,人類的長久夢魇,站在一池催化素裏思考這些無用的情緒,以及回想遙遠的過去。真有趣。她甚至有點贊賞自己的這種幽默感。
她再度察看四周。
這裏是只有一條路出去的改造室,只有成功變為同化産品才能被遣送出去。想到這裏,她心想也許該把那顆蛇腦袋按在這裏面好好調整一番才是。随着蟲群的擴張,耶夢加得的腦容量看來越來越不足了。要是在緊急時刻送錯一只蟲母到了前線,天知道會怎麽樣。
對這件事的必要性進行了一會審視之後,美提亞心想這也許是個好機會。她将背後的觸須降下,浸泡入漆黑一片的催化素裏,開始操縱液體裏的序列。她思考着如何改造:也許應該更加增大腦容量,新的空層骨質能夠減少不少負擔,但如何排列仍是個難事。但單純的增加腦容量真的是好事嗎?耶夢加得雖然只是那時不做任何思考做出了來的生物,但無可否認卻是非常有效的改動。
她已經不會沖動了呢。
她靜靜的站在那,有一刻失神。
真久。久遠的如同夢一樣。
為了制造蟲母輔助工作,她以前經常在這裏工作。但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她甚至都記不清是第四萬三千九百二十批蟲卵之前,還是在畢露星球被徹底改變成大型測試場之前。還是說,澤衛二十三被攻破,被燒的一幹二淨的之前呢?反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對于人類抑或是蟲族的歷史來說都是如此。
真是,很久很久了。
自從那個時刻過去以後……她成為女皇已經那麽多年了。
這時,一條心靈連接如期而至。她正要表達對到現在才發現自己送錯位置的耶夢加得的改造的時候,一個完全沒有預料的序列這麽悄悄的感應道:
“你……是?”
…………。什麽?
誰?誰也被耶夢加得丢到這了?
美提亞突然惱怒起來——我即是蟲群,蟲群裏不可能有人這麽問我。
這是……誰的鏈接?
在意識到之前,身體的本能就應激性的啓動,觸須彈射而出,搜索入侵者。下個一個瞬間,觸須就從信息素中撈出一個異生物體。美提亞将那玩意拉近,随即愕然——
那就是一個人類。
那只是一個……人類。
觸須能感受到對方的腎上腺素不斷拉高,停留在美味的恐懼程度。身體柔軟,富有生物質,皮層之下覆蓋淺淺的脂肪,骨頭軟弱無力。這就是人類的軀體,柔軟,自私,脆弱無用,但卻驚人頑強。令人吃驚的精神韌性,在作為獨立生物的時候就更吃驚了。
美提亞凝視着她的臉龐。從無光視覺中能看到這個生物體的眼睛已經退化,耳鼻卻二次進化,用以探查周圍情況。她的身上挂着小小的觸須,那好像就是用以從催化素吸收營養的器官。
在一瞬間感到令自己都驚詫的反感。像人類卻不是人類,令她反感的幾乎就想摧毀她。
……為什麽?美提亞不去多想。她略微嫌棄的将這個半感染人類丢回催化素中,發出沉悶的咕咚一聲。她旋即又拉起那可能曾經是少女的生物,觸須輕松的找到尾骨,讀取序列。
……原來是這樣。
美提亞松了一口氣,原來是蟲母的後備體。她曾經制作過數以千計的蟲母,用以永無止境的戰争。有些還未經過改造就死去,有些一直在她的左右。被她制作出來,即是她的所有物,財産,奴隸,永遠無法逃脫控制。那個結果,就是在這裏被決定的。只要進化,就會進行幾乎洗腦的精神控制。服從美提亞只會讓她們感到香醇的快感,無法自拔。
這家夥,只是個失敗品。
美提亞起了興趣,将少女塞進旁邊的腔體內,做出了一個一直令她到現在都無法理解的決定。她反向編譯了這名少女的基因,并且得出了一個令她哪顆早就不知道移動并變化成什麽的心髒感到抽搐的結果。
在反複确認并且認知到這個結果之後,她的觸須無力的顫抖着,想起了一片金黃色的過去。她現在知道為什麽無法改變這少女的根本形态了。即使一直存在于這片含有可怕力量的催化海洋中,也無法摧毀她的人形态,變成一灘肉團。
這少女,是黃金城的貴族。也就是說……那個都市,現在也還沒有被完全摧毀啊。
美提亞閉上眼瞳。但內心的思緒仍然如蟲海一樣沖擊:
它回來了。它回來了。它……它還在。
————
“陛下,陛下!”
美提亞從無端的思緒中擡起頭,随即歪嘴一笑。這個聲音是耶夢加得,想來愚鈍的母艦系統總算找到并且發現自己又傳送錯了位置。掐指一算,感染者都已經孵化了兩批,她才反應過來,也許真的是不堪重荷,需要重新進化了。
耶夢加得察覺女皇的心思,整個身體都不由得輕輕收縮起來,差點絲足沒有挂住賴以支撐的星球。美提亞感應到部下的恐懼,不由得獲得比服從更大的樂趣。她輕輕的這麽說道:
“那一點都不痛,耶夢加得。我本想為你直接摘取痛覺神經算了……但在解決觸覺丢失的情況下,你就那麽着吧。”
部下的身體緊縮帶來的外圍工蟻的死亡,令她控制不住的笑了起來。有思維的生物真好玩——美提亞那已經變得無趣的腦子只是這麽想到。
在為耶夢加得做新的調整前,她瞥向一旁的少女。序列號44563,如今正被包裹在營養質中,交給行星中樞腦神經做進一步的處理,也許還需要一會。美提亞任由自己的觸須散落在催化劑中,百無聊賴的發出熒光素。和星空不同的綠色熒光浸泡在黑色的液體裏,有種奇異的美麗。
美提亞注視着這些無用又浪費的小把戲,心想自己仍然還是有着非常沒有必要的思維……人性。叫,人性,真的好嗎?把這種軟弱的感情歸類給人類,到底是自己的什——
“……好。”
那個少女再一次利用心靈感應那麽說道。基于個人原因,美提亞無視了這句話,并且也将熒光素盡數改變,四周再陷入黑暗。——她突然反應過來,并且情不自禁的張嘴說道:
“你有先知?”
“……”
能感覺的到疑惑的味道,也許少女并不能理解先知這個詞,所以也無從得知是什麽意思。但……自己為什麽還會記得,明明……
……明明。居然還記得。真是一份讓人意料不到,又十足驚喜的禮物。這家夥難道還是什麽天意?黃金城,黃金城,讓人感到無端意外,卻十足意料。
情不自禁,怒火難抑,美提亞露出笑容。她在逐漸分泌變多的催化素中游弋,湊近那個生物腔室。的确,眼睛還沒進化回來,眼眶處空餘凹陷。但小小的觸須确實在脫落。所以說,她到底怎麽看見熒光的?
還是說,她在說什麽其他的好——
自己?
美提亞啞然。幾丁質,骨骼,酸液,觸須,無論哪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會令人想到好這個詞上。她的思維在這兩者之間艱難的跳躍了兩秒,最終放棄了整個命題。她溫柔的将觸須侵入腔室,席卷上少女細小而柔軟的身體。伴随着她的話語的,只剩下少女喉間急劇上升而完美吞咽的咕囔聲音。
她只是這麽說道:
“好?……那你就來取悅如此奇跡的我吧。哼哼……哼哈哈……”
————
在将那身體拖出來之前,耶夢加得不得不處理掉了大部分的痕跡。本來不過是派只海妖就成的事情,卻在視察了情況後發現情況大不妙,耶夢加得只得伸出一個獨立的神經中樞,探入囊室,将其挖出。至于其餘部分,正在接受陛下的改造,整個神經的顫栗難以停止,無法工作。
她用觸須清理着少女那柔軟身體身上的殘餘肉渣時,疑惑的采集了皮質,直至發現的确是人類組織後,才更覺得奇怪。但蟲群對陛下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可有疑惑,她只得把這些放在心頭,将沉睡不醒的少女帶往陛下的腔室。
“我已經為您帶來了44563號實驗體。恭請您今日愉快。”
而換來的只有女皇難以猜測的冷冰冰的語氣:
“得了,耶夢加得。和人類的那麽多年作戰,你只學會了最沒用的那一套東西。那就是禮儀。出去。”
耶夢加得噤若寒蟬,不發一聲。只能感覺整個身體似乎搖動的更加厲害,無法抑制的痛苦連獨立的神經都開始承擔,但蟲群不可有疑惑。她将小小的中樞收回,靜靜的接受無比的痛苦,美妙,愉悅。對女皇的服從即是無上的恩賜,美味,恐懼,令人快籍。
生氣?
我。生氣。連充斥在囊腫裏的寄生蟲,都帶有可怕的怒火。為什麽?我居然還會因為那種事情生氣?已經,那麽久了?
美提亞的肺部激烈顫抖。她随即咳嗽起來,将堆積于胸腔的異形蟲取出,一大把捏在手上任意□□,逐漸拉長,再歸于圓形。她突然想起那少女——
實驗體44563還趴在原地,一頭當時早已掉盡的長發再度覆蓋于頭頂,還有些過長,纏繞在細膩白潤的肢體之間。身體非常瘦,明顯帶着孩子稚氣的四肢卻還肉乎乎的,帶着紅印的肌膚不知怎麽的有一股□□氣味。
驅動觸須扯着她的脖頸到自己腳下,看着那恢複了人類臉型的臉頰染上紅色,美提亞不禁感到一陣難言的眩暈感。她抑制住這種令人無端快慰的內啡肽分泌,然後,伸手将異形蟲捏做長條,固定在她纖細而無力的脖頸上。黑色的異形蟲緊緊的貼合在她小小的脖子上,像厚重的鐵枷卡住一只天鵝的翅膀一般令人感到怪異。
“真不錯。”
她對着昏迷的少女喃喃自語道。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幹嘛——明明把少女的基因序列再度改回正常範圍,讓低度改變的身體變回原型。卻又用另一樣事物捆住她的身體,在她身上劃下蟲族的痕跡。這樣她是永遠也回不到人類裏去了。既然給她能夠重獲新生的機會,為什麽還要再度囚禁?
她搞不懂。她更搞不懂自己了。
美提亞看着那黑色的異形蟲捆住少女小小的脖頸,黑與白的交界顯得少女病态的白色肌膚簡直在發光一樣。美提亞的目光在少女小小的胸脯,清晰可見的肋骨,無一絲贅肉,平滑而下的小腹,直至恥丘,大腿,小腿,腳踝上來回,随即伸出指甲,點在她小巧的鼻子上。
“睡那麽久可不好,對吧?”
她又自言自語的說道。
——
華狄意識到,自己還在一個夢境中。她确信那是一個噩夢,比任何深淵都要惡心,可怕的噩夢。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現在?她甚至無法分辨夢與現實,更別提什麽好與壞了。
她下意識想逃避。但脖子上的陌生的搏動令她不得不艱苦的面對現實,一個潮濕,溫暖,卻更令人感到冷酷無情的現實。接着,她發現自己居然睜開了雙眼。有眼睛……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她不想繼續往深裏去想,因為那個最終也追尋至那個噩夢。
那是個很黑暗的噩夢。
她使勁的眨着眼睛。其實有沒有眼睛對她來說并不太重要,但她仍然固執的注視着站在面前卻剛剛轉了過去,背對着自己的人影。那是剛剛掉進去的那個女人,她高大而寬的背脊上展開着一些觸須,好像動物的尾巴一樣随意搖擺。而在尾骨處,卻也的确長着一條又長又直,在尾端夾着牙一樣物質的尾巴。自背上長出的觸須裏有兩條特別肥碩,有着前端如同鐮刀一樣的刺。她的身上覆蓋着絕不是衣服的東西。
華狄茫然的看着她。那是……什麽?
察覺她的目光女人轉過身。那張出乎意料更像人類的臉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是什麽微笑?意味不明。
華狄仍舊暈暈乎乎的靠在令人發厭的黏糊糊的肉壁上,沒對此有太大感觸。事實上,她現在難受的過分:手腳冰涼,頭痛的無法集中注意力,全身肌肉的酸痛更讓她沒法抗拒的想要大叫。但喉嚨那種如同砂紙一般的感覺讓她只能苦苦支撐着。她習慣于忍耐,也習慣了忍耐的生活。說實話,她就是一直那麽活下來的。
但這次卻沒有,什麽也沒有。沒有慣常的痛,或者其他能想到的什麽感覺,她疑惑的再次睜開眼睛,看向女人。
“……?”
突然之間,捆在腰間和手上的束縛松開了。她猛地掉落地面,臉貼着地板,渾身酸痛更加劇烈。從喉嚨裏想要逃跑的□□再度被壓抑回去。但有什麽将她的臉擡了起來。她淚眼朦胧的擡起臉,那對金色的眼睛令她有種熟悉感,像誰?像——
她聽到女人用沙啞的聲音向她宣讀:
“怎麽哭了?為我而活,你難道不感到高興嗎?”
與此同時,脖頸處的搏動突然靜止,卻突然勒緊。猶如千百根細針盡數沒入皮膚底層的痛覺一下淹沒身心與本能,她只能僵硬着脖子發出破碎的呼嚎。但與此同時帶來的卻是令整個身心都感到愉悅的奇妙的快感,華狄的手胡亂的在空中抓握,直至她意識到,是那個項圈在刺入她皮膚的同時注入了快感。
那是人在做為思考生物之前的本能,也是最基礎的快感,它從最深處伸出欲望之爪,将大腦一塊掀翻了天,宛如煙花一般的快感在腦子裏突破最後一層障礙,色彩,混亂,宛如永不停歇的什麽東西一股腦全沖擊在腦神經中,炸裂,沖毀,崩潰,超過限度。
快樂,快樂的快要掉下眼淚,然而卻應該感到恐懼的……為這種異樣的感覺感到恐懼,但感覺不到,更為感覺不到覺得恐怖……為什麽…………?
她側翻在地,用盡最後一絲抵抗的意識,陷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多字的??想想最近的自己每兩天更3000,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