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個孩子
“耶夢加得。你對人類有什麽看法?”
大約在一個深夜時分,美提亞這麽漫不經心的詢問自己正忙的焦頭爛額的母艦。說是大約,但其實是當日的晚些時候。耶夢加得很清楚的記得那倒是撿回那個人類少女之後又44批感染者出生的時分——新來的星艦是補充軍力的絕好資源。所以按照人類時間來算,現在大概是黃昏,或者深夜的時間。
但耶夢加得習慣用孵化腐化巨人的時間算。一個算一天,這是蟲族的特有算法。
這是女皇第一次問如此廣泛的問題,以至于她在聽到這句話後,審慎的擺動自己的中樞,以試圖在沉默中分辨女皇說的是全部人類,亦或是單指一個人。
但她更意識到最好不要讓女皇發出那個語氣詞:哼?所以在三秒後,她雖猶豫,卻還是挑選着詞語回答:
“陛下,人類是一群麻煩又脆弱的生物。他們容易被殺死,卻更容易卷土重來。”
女皇在嚼着什麽——她聽見聲音。于是耶夢加得又慎重的補充了一句:“人類雖然狡猾,但為了生存的我們卻更善變。”
美提亞吐出什麽,然後發出不屑的聲音:
“正如你這樣。早些時間你還會在這個時間段大氣不敢出一個,現在卻連偷換概念都會了。”
耶夢加得小心翼翼的關閉了排氣孔,以免女皇聽到她大大的喘了一口氣。察覺她的小動作,美提亞忍不住露出更加微妙的笑容。但她收住話頭,輕輕的撫摸着一只正在吱嘎吱嘎咬着報紙的狗龍。
狗龍滿意的對這次的報紙的紙質給出了評價。它吧咂着嘴,搖着尾巴,對那邊橫卧着的小少女發生了極大的興趣,但美提亞堅決的拍拍它那唾液橫飛的大頭,示意它趕緊出去。狗龍只好依依不舍的又擺着那條分叉尾巴出去了。然後她再次開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耶夢加得,你在想我為什麽還把這個人類留在這裏。”
她抿了抿唇,将小少女再度抓過來放在自己的腳邊。但她發現那身體實在是太脆弱,以至于輕輕一握就能導致她的肌膚上留下紅痕,只好再度放輕了力度。讓她安穩的睡在自己腳下後,她才撫摸着小少女的腦袋,一邊說道:
“那時候你還沒出生。不,別說你了,我那時侯也……但那個時候黃金城就存在了。我在那裏出生,并發展為最初的階段,然後從那裏逃走。在那之時,黃金城早已空無一人,但它仍然存在……這孩子的身上流着那些家夥的血。我很清楚。”
“那陛下您是想——”
美提亞在昏暗的光芒中閉上眼睛,有一剎那,耶夢加得以為自己聽到了女皇的輕喃。但其實什麽也沒有,美提亞只是輕輕說:
“她一定能夠打開通往黃金城的門……到那時……”
然後,聲音與氣息,都漸漸的停止于暧昧的黑暗中。
——
華狄醒來的時間以耶夢加得的算法來說,正好過了一日。
她睡眼惺忪的翻了個身,旋即感覺被提正了身子坐在地上。對此沒有什麽興趣,她萎靡的彎着身子點着腦袋,順便抓了一下喉嚨。然後,她的身體再度歪斜,準備第4次睡去的時候,卻感覺被輕輕的撫摸着腦袋。
從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呼嚕聲算是回答之後,她翻了個身子,轉頭看着手的主人。身體睡的熱量過多,難以排解,她渾身燥熱,于是又将身體往溫度稍低的東西上蹭了一下,但那東西飛快的抽離了她的懷抱。
華狄頗為可惜的看着它溜走,旋即聽見那人的聲音:
“你不是會說話嗎?”
她那麽問自己。華狄歪了歪腦袋,說話?那是什麽?她讓腦袋符合着撫摸的節奏,又把思考抛開了,只是懶洋洋的享受撫摸。略帶倒刺的手笨拙的穿過頭發,輕輕的劃過頭皮,舒服的令她微微顫抖。但是那手卻停止了。
“……你明明聽的懂我說話。”
華狄再次溫順的擡起小腦袋,疑惑的看着對方。她能感覺對方明顯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無奈?為什麽?因為我不會說話?但是我的确聽的懂呀。華狄将腦袋擱在對方的腿上,以試圖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為什麽呀?
但立刻,對方的手無情的移開了她的腦袋。她搖搖擺擺的坐在那人的腿旁,又想了一會。但她确實想不起到底什麽是說話,所以她只好垂下頭去看地板。從回憶的确能根據說話這個詞語想起什麽,但是具體是什麽,卻在努力的回憶中變得零散而難以集中注意力。
她對給別人造成麻煩的行為本能的覺得不好意思,于是只好低着頭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些碎屑。那上面有一些……文字。文字是什麽?她想不起意義。但她看懂了那上面寫着“熱烈……蟲……進攻……帝國”之類的詞語。于是華狄頗有興趣的把它們拼起來。但什麽東西把它們都很是厭煩的掃到一邊去了。
接着,頭又被什麽東西卷着擡起來,望向那對眼睛。那對漂亮而圓的金色眼睛那樣專注的看着自己,令華狄以為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只好(自認為)充滿歉意地看過去。
“……你還記得什麽嗎?”
她那麽問道。
想起什麽?華狄茫然的看着她。但她在聽到記得這詞的時候早已開始飛速運轉自己的腦子。破碎的記憶如浪潮一般沖擊她的腦子,她忍住頭痛,在海浪中踩着碎片,一塊塊的撿起來試圖拼出一些能夠表述的詞語。
她看見了——過往——白色的地板和牆壁,還有無窮無盡的管子。
撕裂——紅色。那是什麽?那是,我的,誰?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名牌,掉在地上。自己的手撿起來了。白色,不喜歡白色,但看的見名字。
那是誰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華狄,誰是我的母親?我為什麽被那麽稱呼?
“實驗……哥娜。”
從緊緊閉着眼睛的她的口中,說出了那麽一個令對方十足詫異的詞句。
——
“給我呼叫行星中樞,還有,我要出征。給我看好那家夥,随時注意和我報告她的情況。”
美提亞煩躁的把剛剛睡着的少女放回自己的床榻上,随口吩咐耶夢加得。她感覺到耶夢加得頗為苦惱的搖擺着傳送管道,但她可不管。據早就根植在戰艦某一些人員的身上的寄生蟲剛剛傳回來的前線戰報,那些人類從南方回來了,帶着滿載的武器和財富。
本來任誰看來都是一個必需的截殺活動,從動機或後果來看……但她卻意外的嗅到一股陰謀的氣味——和她作戰過多年的雪瑞會那麽放心所有的人就沒有一個是被感染的?
多疑是非常好的習慣。她估摸着到底那些人類要進行什麽計劃,但最近人類更加依賴了電腦,憑她現有的情報網絡很難知道詳情。她一點也不知情,這是個非常不好的預兆。她能夠感覺到一點:機械化的人類将會是越來越多的。而如果到了完全投入戰場的時候,機械化将會是很大的問題。
蟲族永遠只是,也只會是生物體。因此,面對機械智能化機器人抑或是大型攻城器械,賴以作戰的寄生蟲或者是感染将會遭受重大挫折。再進一步,如果……人類自身也變得機械化的話,
“真麻煩。我真讨厭這種感覺……”
她難得的又自言自語的說到。因此無論如何,在人類有動作的這短短數十年,盡快的掠奪以及消滅科技發展的苗頭才好。她思考着是否該繼續打擊科研地區。那個地方本來她也有着其他理由要去——但中途行星中樞接通了她的信息,她不得不暫時站在排送腔口處與阿芙洛狄忒對話。
阿芙洛狄忒,也叫作行星中樞,是蟲族真正的大腦。
她永遠在巢穴群中的最深處,受到最好的保護,但實際上她其實有着個人的原因——美提亞創造之初她就無法移動。但這樣的她卻給自己取名叫做阿芙洛狄忒。美提亞雖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極為微妙的名字,但她卻讓阿芙洛狄忒就那麽自己稱呼自己。
她是一個為了思考而發展極端的生物,自我意識空前膨脹,但她更喜歡并且更多注意力集中于研究方面,因此美提亞對自己的編程結果很滿意。
“陛下,我親愛的陛下,我已經為您盡可能的解析了她的基因組鏈……”
“盡可能?”
雖然本來就并不抱期望,但美提亞仍然惡趣味抓住阿芙洛狄忒難得的漏洞。阿芙洛狄忒顯然很不滿并且也理解了陛下的意思——她畢竟有一部分經常用于人格之間的吵架與讨論,卻還是懷着對科研的熱情繼續報告到:
“雖然看起來的确是人類的基因,但編程破譯出來就像是小孩子的玩笑一樣。這只是假的順序,應該是為了掩人耳目……通過這樣的基因編出來的東西連形狀都不可能有。”
“你是說,這個只是一個假密碼,而真正的——”
“我不敢斷言。但您采樣給我的基因,的确是如此。我希望獲得對象的血液來做更進一步的分析。”
果然……是黃金城。連基因也要設下密碼。美提亞思考着血液的事情,突然想起一事。她揮揮手讓海妖們先不要空投入小行星帶裏,一邊再度開口詢問:
“那麽,之前你說正在制作的那種紅細胞僞裝形寄生蟲呢?”
阿芙洛狄忒迅速而快捷的回答到:
“您需要?我現在就為您打包送往母艦。”
“我會把你需要的血液發過去的。”
美提亞回複完畢,一邊敲着突突而跳的太陽穴,一邊再度前往自己的腔室。這家夥的身上真是謎團衆多,但是她早就在意識到這點之時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她到底能——獲取什麽?還是說,她只是想,知道那個真相?
她為什麽被創造出來,又為什麽是蟲。為什麽能感染他人,卻又為什麽被抛棄。
她也許只是想知道這些,但美提亞絕對不可能承認自己在意別人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