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偏要嫁
魏妙沁想要知曉魏靜遠和闫府上的境況, 自然不能直接問荀銳。她拿不準荀銳的性子和心思。
于是魏妙沁就選擇了變着花樣地想法兒出宮。
只是每回她身邊都跟了一大幫人,有小太監,有宮女, 還有侍衛……于是最後都繞到了杜氏那裏去。
若只是與杜氏相見,他總該是放心的?
魏妙沁踏入杜氏的小院兒時,杜氏那兩個還未出嫁的妹妹,也正在她的屋子裏梭巡。
“這是宮裏的物件吧?”
“姐姐真是好福氣啊,哪有像姐姐這樣的, 夫家被抄, 還能落個獨善其身,再得佳運呢?”
“說不準将來同南安侯府上和離, 再覓佳婿也不是什麽難事……”
“休要胡說, 我不會和離, 更不會改嫁。”杜氏惱聲道。
“姐姐是怕和離之後,魏妙沁就不管姐姐了嗎?魏妙沁同她那個庶兄本來也沒有感情可言,若非如此, 又怎會在南安侯府被抄後, 入了新帝的後宮。她現下待咱們府裏好,看的不全都是你的情面嗎?”
“是啊, 姐姐怕什麽?魏妙沁可沒将南安侯府放在心上。”
杜氏聽了卻并不覺得寬心,反而有些羞憤難當,好似又回到了那日母親龔氏來尋她說話的時候。
大魏時,女子改嫁并不難。
但杜家卻從來将改嫁一事,視作敗壞門風的醜事,杜家上下若是有人敢如此作為,那是要被家族中人斥罵的。
她這兩個妹妹,話裏誇她是假, 羞辱她才是真。
魏妙沁在門外挑了下眉,不再聽下去,推門而入:“嫂嫂。”
她原本心下還可氣荀銳诓騙她,稀裏糊塗地就成了婚,做了勞什子皇後。可她不願是她的事,哪裏容得下旁人來評說譏諷她涼薄無情?她便是涼薄無情又如何?無論南安侯府還是大魏皇室,難不成還值得她去憑吊哀戚嗎?
若是早知如此,豈不應該将同荀銳的婚禮辦得更風光些,将他們全氣死才好!
總歸是輪不到杜家姐妹,拿這來作筏子,用作諷刺杜氏。
“說什麽話呢?也說給我聽聽。”魏妙沁的口吻雲淡風輕。
杜家姐妹還當她是玩笑的口吻,于是對視一眼,笑道:“沒什麽,不過上不得臺面的話,哪裏敢講出來污了貴人的耳朵……”
魏妙沁冷笑一聲:“是不敢講。背着我敢,當我的面兒卻是不敢的。我嫁了新帝又如何?我有何嫁不得?莫說南安侯府被抄,便是上下死個幹淨,我偏要嫁,也輪不到旁人置噱。”
杜家姐妹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眉間浮現了一絲不安。
“不知杜家兩位姑娘有何高論?不妨接着說,叫我也好仔細聽聽。”魏妙沁斂住了冷笑,淡淡道。
杜家姐妹心頭一顫,腦子裏突然回憶起了昔日裏,魏妙沁高高騎在馬上,倨傲矜貴,前面牽馬的都是皇子,那般的畫面……
她們的呼吸都變得輕了。
“貴人饒過我們罷,我們也只是……也只是聽外頭的人這樣說,才撿了學來給姐姐聽。”杜家姐妹垂下頭,嗓音可憐地道。
“他們倒是好大的膽子,何不到我跟前來說?到皇上跟前去說?若是還覺得不夠過瘾,我大可叫來他們的父母族人,聽他們站在中間高談闊論,說個痛快。”魏妙沁眼眸一轉,又看向她們,道:“日後你們若是在外再聽見他們這般談論,不妨拿我的話去。”
杜家姐妹瞪大了眼。
這她們怎麽敢說?
若真是這樣做了,只怕全京城的貴女都要厭憎她們了。要知平日裏,她們湊作一塊兒,最拉近關系的一件事,便是一同談論某個人,說某個人的壞話。若是在将來,別人一提此事,她們便去說這樣的話,對方自然恨不得吃了她們!
“妙妙……”杜氏猶豫着出了聲。
魏妙沁頭也不回地道:“嫂嫂是個軟和人,我卻從來性子驕縱,也不怕落個刻薄名。今日她們得罪了我,若是不想着怎麽叫我熄了怒火,不說我如何發作,你且看我同龔夫人說一說,她們又是個什麽下場?”
什麽抄家、砍頭,固然可怕,但到底是遙遠的事。
可若是一提起龔氏,杜家姐妹可就真是怕極了。
那二人連背都彎下來了,口中喏喏應道:“……我們、我們自然按您說的辦。”
說罷,她們連額上的汗也不敢擦,匆忙道:“不敢攪擾您和二姐說話,我們先退下了……”
魏妙沁的目光掃過她們,直掃得她們冷汗直流,這才淡淡道:“去吧。”
二人頓時如蒙大赦,別的話都顧不上說話,飛快地就退走了。
她們這才記起來這位昔日是何等派頭?大抵是往裏,那些個企圖巴結她的貴女,乃至是各家主母……争先恐後捧着元檀郡主,上趕着為她出頭,倒是叫人漸漸忘卻了,元檀郡主這樣的出身,脾性本來就是容不得沙子的。
魏妙沁走到桌邊坐下,從婉立即上前,仿佛在自己家一般,提壺為她倒了杯熱茶。
魏妙沁端着茶杯卻沒有喝,而是擡眸道:“她們倒也有句話說對了。你若要改嫁,我是應允的。南安侯府也不會不允。”
杜氏搖搖頭:“不說我。”她眉心皺起,道:“妙妙,你近來出宮頻繁……”
“嗯。”魏妙沁倒不好說,是為了打探昔日那些朋友的境況。興許這會兒旁邊就有侍衛蹲着偷聽呢……
杜氏看向周圍,道:“我同娘娘說幾句話,你們暫且退下。”
這時,她倒是難得露出了強硬一面。
從婉等人卻是先看過了魏妙沁的臉色,然後才退下了。
魏妙沁笑道:“從嫂嫂口中聽到‘娘娘’二字,倒也新鮮。”
杜氏見她神色輕松,猶豫着出聲道:“你同皇上……是不是,是不是有些誤會?”
“這話何從說起?”
“你自幼嬌貴,應當是要被寵着過完這輩子的。可……可宮裏那位到底是九五之尊,萬人之上。可是他有些地方,無法包容你?你這才頻頻出宮逃開那些不快?”
無法包容她?
魏妙沁怔了怔。
杜氏一提,她便還真認真想了下。
這一回憶便發現……他包容她嗎?應當是包容的,應當是極為包容的。
魏妙沁愛恨恩怨分明,她憎惡荀銳将她視作傀儡一般,稀裏糊塗就架着她坐上了高位,不問她願不願意,滿是诓騙欺瞞。也恨他,早知曉大魏內裏是個什麽東西,卻偏偏不動聲色,看她跌落,看她掙紮,看她悲痛難抑……
但他待她也是包容的。
上回她掐青了他的臉,他醒來後,不可能發現不了。
若是他不包容,那時就該要發作了。
還有何時是包容的?
抱着她,給她擦頭發?
魏妙沁想着想着,臉色就變得微妙了起來。
她咬了咬舌尖,道:“沒有的事,我同他連架也不吵,出宮并非是為這些。”
她回回發作脾氣,他受着就是,哪裏吵得起來?
其實有時她倒想同他吵一架,罵些狠的,胸中便不那樣堵得慌了。
杜氏仔細看了看她的神色,道:“若是這樣,那最好不過了。你一人孤身在宮中……總是要小心的。不像我,到底是在自己的娘家。你若是受了委屈,又上哪裏去說呢?”
是啊,她若受了委屈,上哪裏去說呢?
去那記憶裏都已經模糊不清的父母的墳前說嗎?
魏妙沁眨了眨眼,揮去了眼底的酸澀,笑道:“哪裏會受委屈?”她驟然想起一事,道:“皇上還親手給我做甜羹吃。”
杜氏在杜家過得也并不怎麽好,偏她自個兒吃得苦,不覺得,但魏妙沁卻不想叫她憂思自己,便安安她的心好了。
為了同杜氏說明,荀銳此人兇惡是兇惡,但卻鐵骨柔情,魏妙沁便開始搜索記憶裏,荀銳是如何待她好的,一字一句都說給了杜氏聽。
說到後面,魏妙沁都怔忪了下。
平日裏不提,便也不覺。
此時方才察覺到些許……
荀銳好像真是有些溫柔的。
魏妙沁腦中湧現荀銳那張冷厲鋒銳的面龐,仿佛天生的兇器。
她晃了晃頭,道:“今日好累,我得回去了。”
杜氏聽完這些,已經安心不少,又對魏妙沁說起,要如何如何感謝荀銳,請她代為轉達,便送着魏妙沁出門去了。
魏妙沁坐在馬車裏小憩起來。
閉上眼,腦子裏卻塞滿了各色的思緒。
他為何喜歡我呢?
他當真喜歡我麽?
他不會是第二個僞善的大魏皇室麽?
魏妙沁迷迷糊糊間,被人叫醒了。
“娘娘,到了。”外頭的人說。
魏妙沁應了聲,下了馬車,轉而坐上鳳輿,朝着坤寧宮而去。
待行過兩道門後,魏妙沁隐約瞥見了遠處有一行人,擡了一頂轎子緩緩走過。
這樣的情景,倒是奇了。
魏妙沁便叫住了人來問:“那是什麽人?”
小太監躬身答道:“回娘娘的話,為賀皇上登基,皇上同娘娘大婚,異族來朝相賀,那應當是異族的人。”
“異族的人?坐轎子進來?”魏妙沁覺得不大符合規矩,但轉念想想,左右與她無幹,便抛到了腦後去。
從婉倒是擰了下眉,小聲道:“用軟轎擡,定是位嬌客……娘娘怎麽這樣不上心?”
魏妙沁搖搖頭,沒說話。
異族好像分作了好幾個部落,也不知來的是否荀銳族中人。
這廂荀銳也正在聽侍衛同他說今日裏,魏妙沁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說了哪些話。
當那侍衛學到後面,荀銳突然就打翻了手邊的墨硯。
“我嫁了新帝又如何?我有何嫁不得?莫說南安侯府被抄,便是上下死個幹淨,我偏要嫁,也輪不到旁人置噱。”
我嫁了又如何?
我偏要嫁。
明知她是被杜家姐妹激了傲氣,才這樣說,但荀銳仍忍不住來回品味那兩句話。
光這樣來回反複地想,便叫他嘗夠了甜味兒。
若是有一日,妙妙真站在他的跟前,同他這樣說……
便是當場剜心也不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