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折情2

葉少思怔怔地望着水面,魂魄都似伴着那滴沉甸甸的眼淚,沒入水中,心底掙紮成一片。

他似乎确實成了卑鄙小人,無盡的恐懼與驚怕幾乎壓得他彎不起腰。他…不能忘記的東西…到底還是……太多了。

葉少思垂下眼,濕漉漉的眉上沾着不少水,面容有些狼狽。他轉過頭遙遙對賀長風招了下手,喊道:“——賀長風!”

賀長風眼前一花,視野中的葉少思背影憔悴,瞬間跳入了河中!

他的心跳如擂鼓,似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了,想也未想,沖至河邊一并跳了下去。這處河面看似平穩,實則底下暗流湍急,他深知其中兇險,葉少思若死在裏面…他若死了…他若死了……

只電光火石一瞬間,賀長風居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他腦海中那個想法幾乎同時湧出來——

若是他死了…我……會難過。

他屏住氣息,分離撥開重重水草,每一息都是如此難捱,将他揪作一團揉碎了五髒,焚火蓋頂。

賀長風不知他此時的臉色有多可怕,他腦海中一陣陣發暈,一邊找葉少思,一邊想道:他會水嗎?他會被沖到哪裏去?他會卷進這底下的泥沙裏麽?

他渾然不覺自己身體在水中正一分分變得冰冷,他心頭大震,慌亂無比地去找那道清瘦人影,卻遍尋不得,一凜之下,竟是忘記了閉氣,滾滾水流湧入口鼻,嗆進肺葉之內。

河水之中,武學再高、水性再好,若吃了這許多水進去,也必定會礙手礙腳,無法發揮一身絕學。更何況賀長風常年在大漠之內行走,不善水性。賀長風苦笑一聲,胸內氧氣卻是如箭似的,開弓不回頭地倏然溜走了。

葉律之……在哪裏?

賀長風眼睛猶然睜着,身子卻使不上力氣來,面對這千鈞一發的瀕死時刻,竟然只是淡淡想:“今日能和他一同死在這裏,倒也不難過了。”

他張開嘴,最後發出了一聲叫喊:“葉律之!”

水流的壓迫感一絲絲強烈了起來,他手腳無力,即刻便要跌入河底,身子下沉之勢無法逆轉,已是精疲力竭。

這時,他的身體突然被一雙肩膀扯了起來,将他用力推上去。那個人一言不發,賀長風在最後的清醒片刻,好似看到他臉上神色酸楚,又雜夾着一縷難以言喻的喜悅。

再次醒來,葉少思已經濕淋淋地蹲在他身邊,凍得渾身發抖,手持着那把長劍,不解地道:“我下去摘蓮藕,你卻湊什麽熱鬧?根本不通水性,恁害得我一把藕都未撈上來。”

他說話時楞眉橫眼,睫毛輕撲,濕長的黑發垂到背後,自衣裳上卻不斷淌下透明的水,身上肩膀處還挂着兩條水藻,模樣頗為可笑。

賀長風搖頭道:“我以為你要……”他一點即止,緊緊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要舉身赴清池?若跳水尋死,好歹也要把鞋脫掉。”葉少思的心思百轉千回猶如九曲十八彎,輕輕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地将賀長風的疑問推了下去:“這時節正該是蓮蓬長得好的時候,我心想去挖些芡實煮粥,卻被你破壞了性致。”

賀長風愧疚道:“我不知這水裏長着蓮蓬……”

你當然不可能知道,西域氣候根本不适菡萏生長,連花都沒有,又哪裏來的蓮蓬?葉少思心道。

但他自然不可能告訴賀長風真相,想到他拼死去尋自己,心腸一軟,姿态亦軟了幾分,口中低聲道:“算啦——你能來救我,我很高興。”

賀長風支起身子,懸挂着的心終于放下,心有餘悸地聲音都微微顫了起來:“…還好你還在……”他一梗,幾欲說不出話,嗓子都被堵住了。回想方才情形兇險異常,也不知怎麽地,那時不加思考就随他跳了下去,現在卻連說一句後怕的勇氣都喪失殆盡。

葉少思身體一顫,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噴嚏,随即瑟縮地靠近他的身體,安慰他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再這般不要命地随我跳下去了。”

他眼睛似乎是在笑,卻泛着淡淡的水光,賀長風久撐着的力氣迅速潰散,心間氣血流轉,撲地吐出一口鮮血,面色倒似生過大病般白得煞人,連安撫葉少思的話都來不及說,暈了過去。

葉少思撫摸他的脊背,大夢初醒地斂起笑容,目光轉至賀長風腰間的桃花,輕輕地道:“我不會讓你再這般不要命地随我跳下去了……我這人一無是處,有什麽可值得的呢?”

他有些陰冷地打了個寒顫,失笑地自語道:“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葉律之啊,你怎麽能有這般的婦人之仁呢。”

他的心內似乎有另一個聲音,在否定他:“不!你錯了,你這麽做,只是為了更好地報當日之仇!”

兩種聲音交錯争吵,葉少思頭痛欲裂,木然望着天空,雲卷雲舒,放眼天下,竟無一人可以給他一個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賀長風終于睜開眼睛,天色已暗,肅殺的風呼嘯卷過此地,幾乎将野草吹倒。葉少思撚着一葉草送至唇邊,嗚嗚吹奏,調子千奇百怪,難聽得很。

他下意識擦了擦嘴角,借着月光一看,沒發現血跡,心道必是葉少思所為,原本只冰山一角的欣喜漸漸占滿了整顆心髒,平生從未如此之舒暢,覺得通體的經脈都如走了一個大周天,當真比以往練就的任何功夫都還要好上許多。

葉少思扔掉那葉草,道:“你胸腔內好像遭到水的壓迫,雖然排出了水,還是有些不太對勁,才會暈過去。不過應該不要緊,死不了的。”

賀長風嗯了一聲,并未多問,反倒很不上心地釋然道:“沒什麽事。”

葉少思微微圓潤的下巴一樣,矜貴地側目道:“你送我的劍很不錯,多謝。”

賀長風淡淡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那把劍,和我教你的斬月劍發一樣,不要輕易示于人前。”

葉少思點頭道:“記下了。既然你有諾必應,倒是何時請我喝那壇自中原遠道而來的酒?”

“三日後如何?”賀長風伸出三根手指:“我這幾日雜事纏身,難以分神,不能大醉乘興。待事畢,恰好可以借酒消愁。”

葉少思猜忖他大概被千白鶴使了絆子,心下咯噔一聲,追問:“又是她麽?我不着急。不如定七日之後,三日未免太快了些。”

見他額頭微皺,賀長風雙眼不可避免地染上笑意:“不是她。師父聽說關外近來不怎麽太平,叫我到時候去那裏看一看。本來早該去的,我一直分.身無術,便拖到現在。誰想又暗生枝節,得處理下之前的事。”

葉少思眉毛緊緊擰住了:“那你打算何時去關外?”關外中原人若是鬧事,想必也夠拖住他一段時間。

賀長風道:“還未确定…”他神思悠悠,似乎面容也柔和了幾分,遽然又布滿陰桀,喜憂參半地嘆了口氣:“你獨自在無情嶺上,我卻是不太放心…我在風……”

他恍惚之間,險些脫口而出心中所想,方吐出半句話,便知失言,立刻不說,手心卻滿是冷汗,暗暗道,幸好風聲甚大,他怕是未聽見後面幾個字。

葉少思确實如他所料,沒聽到他無意透出的心聲,暗道:“他擔心我會趁他不在偷偷逃跑?好強的戒心!”一時不禁靜默,立于原地不再動了。

賀長風迷茫地盯着他的側影,道:“等日後再議吧。我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他的直覺向來準,近日心脈總是快速跳動,按捺不住地想在體內造反,連着眼皮都不太對勁。萬一去關外時,無情嶺有個三長兩短,風滌塵乘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細想之下,還是暫且待在這裏,震懾四方才行。

葉少思心思如冷電,已在轉瞬間換上一副溫和姿态,道:“既然如此,那就七日後飲酒。等到八月十五,你去遣人到關外,将桂花摘了泡酒,亦是清香辛辣,滋味非凡。”

這只是空許約而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沒個三五月泡出的酒,多半都是不能喝的。這般诓弄賀長風,若他知道……怕是會殺了自己罷?

賀長風素來好強,不喜形于人色,一旦有什麽情緒,心口早已翻滾成海。能騰出一絲好意給自己,說不定是比較上心。可賀長風同樣喜怒無常,在這般情形下,卻也夠讓他精疲力盡了。但一想到那認真神情,說他心中不酸楚,是不可能的。

葉少思悄悄以手拂住心口,他已通曉自己已經不會再退縮了,遲早都會走到那一步,便堅定意志,抓緊衣袖,對賀長風道:“要不在這裏再做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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